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宅邸书房,1876年12月1日
查尔斯将俄国陆军部的电报放在桃花心木书桌上,用黄铜镇尺压平卷曲的边缘。电报纸很薄,俄文字迹潦草,但每个词都像烧红的钉子:二十门二百一十毫米榴弹炮交付时间提前一个月,追加五门岸防炮订单,四月前必须全部完成。
窗外飘着细雪,十二月的赫尔辛基港笼罩在灰白色的雾霭中。查尔斯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联运地图前,手指沿着红色铁路线从拉普兰矿区滑向伊瓦洛,再沿着蓝色海运线从赫尔辛基港延伸至黑海之滨的巴统港。这条一万二千公里的运输线,是芬兰钢铁得以变成俄国火炮的唯一通道,此刻却因一纸命令而骤然紧绷。
“汉斯。”查尔斯没有回头。
老管家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深色燕尾服没有一丝褶皱。“老爷。”
“请港口主任彼得、伊万厂长、铁路调度长米科,一小时内到这里。另外,让厨房准备浓咖啡和夜宵,今晚恐怕要熬通宵了。”
汉斯微微躬身:“是否需要通知曼纳海姆议员?”
“暂时不用,他在议会那边有别的棋要下。”查尔斯转身,目光落在日历上——距离第一批提前交付的榴弹炮截止日期只剩八十九天,而追加的五门岸防炮需要的是镍合金钢,拉普兰矿区刚发现的伴生镍矿提纯试验才进行到第三轮。
汉斯退下后,查尔斯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空白信纸开始演算。鹅毛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现有高炉日产铁水三百吨,平炉钢水一百五十吨,其中炮管钢占四十吨。完成二十门榴弹炮需要炮管钢二百吨(每门十吨,含废品率),追加五门岸防炮需镍钢七十五吨(每门十五吨)。总计二百七十五吨,按现有产能需七个满负荷生产日。
——但炮管需要锻造、镗孔、热处理、精加工,整个周期至少二十一天。这意味着必须在一月十日前备齐所有钢坯。
——焦炭供应:凯米河焦炭厂日产二百吨,勉强满足钢厂需求。若增产,需增加褐煤掺混比例,但褐煤炼焦试验刚取得突破,稳定大规模生产仍需时间。
——运输:赫尔辛基至巴统港海路需二十至二十五天,受黑海冬季风暴影响可能延误。最迟二月二十日必须装船。
查尔斯放下笔,揉着发紧的太阳穴。数字本身并不惊人,可怕的是它们背后的连锁反应:增产需要更多焦炭,更多焦炭需要更多褐煤,更多褐煤需要扩大拉普兰矿区开采,而矿区开采需要与萨米部落完成最终谈判——这一切必须在三十天内完成。
书房门被敲响,彼得第一个抵达。港口主任的厚呢大衣肩头落满雪沫,脸色被海风吹得发红。
“查尔斯先生,情况比预想的糟。”彼得不等坐下就开口,“我刚从码头回来,‘极光号’的货舱改造虽然完成了,但印度洋季风季节要持续到一月底。如果下个月发船,很可能再次遭遇风暴延误。而且,”他压低声音,“港务局今天新调来两个俄国籍督导员,说是优化物流,但我看是冲着澳洲航线来的。”
查尔斯示意他坐下,汉斯适时端上热咖啡。这时伊万和米科也前后脚到了。伊万穿着沾满煤灰的工作服,显然是从钢厂直接赶来的;米科则是一身铁路制服,手里拿着列车时刻表。
“人都齐了。”查尔斯将电报推到桌子中央,“俄国人的新要求,各位都看看。”
三人传阅电报,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壁炉里的桦木柴噼啪作响,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伊万第一个打破沉默:“增产可以,但需要增加一座平炉。改造现有三号炉需要十五天,这期间产量会下降三成。而且镍钢”他看向查尔斯,“实验室数据是出来了,但大规模冶炼需要重新设计耐火砖配方,帕维莱宁教授说至少还要一个月。”
“等不了一个月。”查尔斯说,“先用表面渗镍工艺应付岸防炮。虽然寿命短,但能通过验收。重点保榴弹炮,那是陆军部急要的。”
“表面渗镍的耐腐蚀性只有整体镍钢的三分之一。”伊万皱眉,“如果炮管在潮湿环境下储存”
“那是俄国人该操心的事。”查尔斯打断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们要做的是按时交出符合纸面标准的炮管。记住,这是战争订单,不是精品展销。去准备吧,三号平炉明天就开始改造,工人三班倒,改造期间损失的生产用库存钢坯弥补。”
伊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他明白查尔斯的潜台词:在生存面前,道德洁癖是奢侈品。
米科翻开时刻表:“铁路方面,赫尔辛基至托尔尼奥的窄轨线目前每天运行六趟货运列车,每列载重五十吨。如果要增加运力,需要减少两趟客运列车,腾出轨道空间。但这会引起民众不满,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俄国监察官可能会质疑,为什么民用运输要为军工让路。”
“用这个理由。”查尔斯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上面盖着芬兰大公国工业部的印章,“帝国军事需求优先运输保障令。昨天我刚从总督府拿到的批文。另外,从瑞典紧急采购的二手蒸汽机车什么时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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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但需要改装才能适应我们的轨距。
“改装和运输同时进行,机车部件用平板车运,在托尔尼奥编组站现场组装。”查尔斯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告诉工人,每提前一天完成,多发半个月工资。钱从特别项目经费出。”
最后轮到彼得。港口主任摊开航海日志:“海运是最大瓶颈。赫尔辛基至哥德堡段,十二月中旬开始会有浮冰,航行时间会延长五成。我建议分两批运输:第一批,一月五日前发出十门炮的部件,走老航线经北海、英吉利海峡、直布罗陀进入地中海;第二批,一月二十日前发出剩余十五门,尝试新航线——经波罗的海、基尔运河进入北海,这样可以避开英吉利海峡的冬季风暴,但需要向德国支付运河通行费。”
“运河费多少?”
“每吨货物一点五马克,一门炮的部件大约三十吨,四十五马克。十五门就是六百七十五马克,加上船只调度,总计额外支出约一千二百马克。”
查尔斯心算后点头:“走新航线。另外,和哥德堡港务局谈优先泊位的事有进展吗?”
“他们原则上同意,但要求我们保证每月至少有一万吨货物经瑞典中转,这样他们才能向斯德哥尔摩解释。”彼得顿了顿,“而且他们暗示,如果我们能提供一些技术交换,比如轧钢工艺的改进方案,条件可以更优惠。”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技术交换是敏感话题,尤其是在瑞典与俄国关系微妙的当下。
“给。”查尔斯做出决定,“把我们去年改进的轧辊热处理工艺给他们,但只给基础版本,核心参数保留。告诉瑞典人,这是‘友好合作的开始’。另外,以格里彭伯格家族的名义,在哥德堡港区租用一个长期仓库,作为中转枢纽。租金走瑞士账户,不要经过芬兰的账目。”
彼得快速记录。他明白这个仓库的意义——不仅是中转站,未来还可能成为紧急情况下的物资储备点。
布置完任务,查尔斯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深,但赫尔辛基港依然灯火通明,那是夜班工人在装卸货物。更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在雪夜中喷吐着浓烟,像永不疲倦的巨兽在呼吸。
“先生们。”他没有回头,“八十九天。这八十九天里,我们要完成过去需要一百二十天才能完成的工作。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必须能的问题。因为如果我们失败了,俄国人不会只是取消订单,他们会接管工厂,派驻‘管理委员会’,让芬兰的工业变成帝国的专属车间。到那时,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就真的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书房里的三人沉默地听着,炉火在他们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伊万,钢厂那边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向汉斯申请。彼得,海运线不能断,澳洲的矿石和瑞典的通道同样重要。米科,铁路是血管,血管不通,一切都完了。”查尔斯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每周一、三、五凌晨五点,在这里开晨会。遇到紧急情况,随时可以来找我。还有什么问题?”
三人摇头,相继起身离开。汉斯默默收走咖啡杯,重新添了木柴。书房里只剩下查尔斯一人,还有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以及地图上那些用红蓝铅笔标注的、象征着力量与脆弱并存的线路。
他坐回书桌前,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账目,而是一张张手绘的技术草图:双段磁选机改良方案、褐煤液化反应釜设计、镍钢冶炼温度曲线每一页都代表一个可能改变芬兰工业命运的技术突破,但每一页也都意味着巨大的投入和风险。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剪报,是1863年《赫尔辛基报》的报道:“格里彭伯格家族宣告破产,百年基业毁于一旦”。那时他十八岁,刚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三年,面对的是破败的庄园、催债的商人、和垂泪的母亲。
十三年过去了。他从木材贸易重新起步,建起锯木厂,开矿,炼钢,修铁路,造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既要应对俄国官僚的盘剥,又要防备瑞典同行的挤压,还要在芬兰本土保守势力与新兴实业派之间寻找平衡。
但至少,炉火点燃了。
查尔斯合上笔记本,重新锁进抽屉。窗外的雪还在下,但东方天际已露出微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他要做的,是让芬兰的工业脉搏,在帝国的重压下,继续顽强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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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米河焦炭厂,12月2日凌晨
伊万厂长站在三号实验炉的控制台前,眼睛布满血丝。炉门刚刚关闭,新一轮褐煤炼焦试验开始。仪表盘上,温度指针缓慢爬升:一百度、两百度、三百度当指针指向四百五十度时,他按下记录键,助手迅速抄下数据。
“褐煤比例百分之二十五,预热温度二百六十度,升温速率每分钟五度。”助手低声重复参数,手中的铅笔在记录本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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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里弥漫着硫磺和焦油混合的刺鼻气味。十二座炼焦炉有八座在运行,四座在检修。自从收到增产命令,焦炭厂就进入了二十四小时运转状态。工人们三班倒,但熟练的配煤工和炉前工依然短缺——褐煤炼焦比纯烟煤复杂得多,温度控制稍有偏差,整炉焦炭就可能报废。
“厂长!”一个年轻技工跑过来,手里拿着刚出炉的焦炭样本,“第四炉的样品,灰分百分之十二,超标了。”
伊万接过焦炭块,在灯光下仔细观察。断面颜色不均匀,有深灰色的斑块,这是褐煤与烟煤混合不均的典型特征。他用小锤敲下一块,放入水中,焦炭沉底缓慢,说明孔隙率偏高,强度不足。
“这炉焦炭不能进高炉。”他做出判断,“送去锅炉房当燃料。通知配煤车间,重新调整褐煤破碎粒度,从三毫米降到两毫米。另外,预热时间延长十分钟。”
技工领命而去。伊万走到车间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焦炭厂位于凯米河入海口,对岸就是瑞典的领土。此刻,瑞典那边一片黑暗,而芬兰这边灯火通明——为了完成俄国的订单,芬兰的工人在用健康、汗水,甚至生命冒险。
他想起三天前在赫尔辛基见的那个瑞典工程师,对方私下说:“你们芬兰人太拼了。在瑞典,我们每天工作十小时,周日休息。你们这样三班倒,机器受不了,人也受不了。”
伊万当时只是笑笑,没有解释。解释什么?解释芬兰没有选择?解释如果完不成订单,俄国人会直接接管工厂?瑞典人不会懂,他们坐在中立国的安全椅上,永远无法理解在强国夹缝中求生的滋味。
“厂长,实验室电话。”助手在控制室门口喊。
伊万快步走进控制室,拿起听筒。是帕维莱宁教授从赫尔辛基打来的。
“伊万,表面渗镍的试验数据出来了。”教授的声音透过电话线有些失真,但透着兴奋,“用氯化镍溶液喷涂,在八百五十度下渗入两小时,镍层厚度能达到零点三毫米。虽然不如整体镍钢,但耐腐蚀性比普通钢提高五倍,足够应付验收了。”
“工艺稳定性呢?”
“连续十炉试验,有八炉成功。失败的两炉是因为温度波动超过正负二十度。”帕维莱宁顿了顿,“我建议在你们钢厂建一个专用渗镍车间,严格控温。设备清单我已经列好了,主要是加热炉和喷涂装置,总造价约三千马克。”
三千马克。伊万心算了一下,相当于焦炭厂半个月的利润。但比起改造平炉冶炼整体镍钢的十万马克投入,这已经是性价比最高的方案了。
“设备采购需要时间。”
“所以得马上开始。”帕维莱宁说,“我已经联系了汉堡的供应商,他们有现货,走海运两周能到赫尔辛基。但需要查尔斯先生签字批准。”
“我会跟他汇报。你把设备清单和工艺参数发过来,我安排车间改造。”伊万挂断电话,走回控制台。仪表盘上,温度指针已经升到五百度,褐煤开始热解,释放出可燃气体。透过观察孔,能看到炉内暗红色的火焰在翻滚。
褐煤炼焦,表面渗镍,紧急运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应付俄国人贪婪的订单。但伊万知道,查尔斯看得更远。他在为芬兰积累真正的实力:拉普兰的镍矿勘探、褐煤液化研究、精密机床引进这些看似与当前订单无关的项目,才是芬兰工业的未来。
窗外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一列满载焦炭的火车正驶出焦炭厂,沿着专用支线开往伊瓦洛钢厂。那些焦炭将在高炉中变成铁水,铁水在平炉中变成钢水,钢水浇铸成炮坯,锻造成炮管,最终变成黑海舰队甲板上的杀戮工具。
但在这个过程中,芬兰的工人学会了炼焦,工程师掌握了冶金,铁路工熟悉了调度,港口工锻炼了装卸。每一吨运出去的钢铁,都伴随着一分芬兰工业经验的积累。
这大概就是查尔斯常说的:在服务帝国的过程中,悄悄壮大自己。
天色渐亮,夜班工人开始交接。伊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出控制室。晨光中,焦炭厂的烟囱喷吐着浓烟,与初雪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丑陋,但有力。就像这个时代的芬兰工业,粗糙,笨重,但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成长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查尔斯时的情景。那时这个年轻的贵族刚接手濒临破产的家族生意,在赫尔辛基郊区建起第一座蒸汽动力的锯木厂。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芬兰最不缺的就是木材,用蒸汽机锯木纯属浪费。
但查尔斯说:“我要的不是锯木头,是培养第一批会操作蒸汽机的芬兰工人。”
现在,那些工人有的在钢厂当工长,有的在铁路上当司机,有的在港口开起重机。而查尔斯,已经从破产贵族变成了芬兰最大的工业家,在俄国、瑞典、英国、甚至澳洲的棋盘上,悄无声息地布下棋子。
伊万不知道这盘棋最终会下成什么样子。但他知道,自己愿意跟着这个下棋的人,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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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除此之外,芬兰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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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兰矿区勘探营地,同一日正午
奥拉夫队长蹲在雪地里,用地质锤敲下一块矿石样本。暗灰色的岩石断面在阳光下闪动着细小的金属光泽,那是磁铁矿的特征。在他身边,萨米青年马蒂也在敲打岩石,动作生疏但认真。
“这里,铁含量应该在百分之五十五以上。”奥拉夫将样本装进帆布袋,袋子上已经标了编号和坐标,“但硫含量可能偏高,需要化验确认。”
马蒂直起身,呼出的白气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气中凝成冰晶。“奥拉夫队长,你们真的会雇佣萨米人当矿工吗?我是说,不是临时工,是正式的那种,有合同,有工资,受伤了有赔偿。”
奥拉夫看了年轻人一眼。马蒂大约二十岁,萨米人中少见的高个子,脸上有冻伤的痕迹,但眼睛很亮,那是渴望改变的眼神。
“合同会有,工资按天结算,受伤按照芬兰劳工法赔偿。”奥拉夫如实说,“但矿工的工作很苦,地下潮湿,粉尘大,爆破有风险。而且”他顿了顿,“你们习惯了在苔原上自由行走,能受得了每天八小时待在矿井里吗?”
马蒂沉默了几秒。“我叔叔在赫尔辛基的锯木厂干过三年,他说刚开始也不习惯,但后来就好了。他还说,有了固定工资,冬天就不用担心饿肚子,孩子能上学,女人能买布做新衣服。”他踢了踢脚下的雪,“而且,驯鹿越来越少了。祖父说,二十年前这片苔原上有上千头驯鹿,现在不到三百头。光靠放牧,养不活所有人。”
奥拉夫点点头。这就是现实——传统的游牧生活正在被现代工业侵蚀,不是芬兰人要来开矿,而是时代变了,萨米人必须找到新的活法。
远处传来蒸汽钻机的轰鸣,勘探队正在打新的钻孔。马蒂望向那个方向,忽然说:“我听说,俄国人也对这片矿区感兴趣?”
奥拉夫心里一紧,但表情不变:“谁说的?”
“有陌生人来找过部落里的老人,说是皮毛商人,但问的都是矿的事。他们还说,如果萨米人把开采权卖给俄国公司,能拿到比芬兰人更多的钱。”马蒂盯着奥拉夫,“这是真的吗?”
“钱可能多一点,但后果呢?”奥拉夫反问,“俄国公司来了,会雇佣萨米人吗?会尊重驯鹿通道吗?会在开采后恢复土地吗?”他摇摇头,“他们只会挖完矿就走,留下一个个大坑,和再也长不出苔藓的土地。而你们,除了拿到一笔很快会花完的钱,什么也得不到。”
马蒂不说话了。显然,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格里彭伯格先生的承诺,都会写在合同里。”奥拉夫拍拍年轻人的肩膀,“而且他不只是要开矿,他要在拉普兰建学校,教萨米孩子读书认字;建诊所,请医生来给你们看病;还要修路,让部落的皮毛和鹿肉能卖到南方去。这些,俄国公司会给吗?”
远处传来呼喊声,是勘探队员在招手。奥拉夫起身朝那边走去,马蒂跟在后面。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深而稳,一串轻而快,但方向一致。
钻机旁,岩芯正从地下缓缓升起。工人们用铁钳夹住岩芯管,小心地将其平放在雪地上。奥拉夫蹲下身,用放大镜观察新鲜的岩芯断面——深灰色,致密,有明显的金属光泽。他敲下一小块,用随身携带的磁铁靠近,矿石立刻被吸住了。
“磁铁矿,纯度很高。”他判断道,然后注意到岩芯中段有些暗红色的条纹,“这是赤铁矿?伴生?”
继续往下看,在岩芯底部,出现了几公分红褐色的岩层。奥拉夫用地质锤小心敲开,断面呈现出蜂窝状结构,在阳光下闪着奇特的铜红色光泽。
他屏住呼吸,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倒出几滴盐酸滴在矿石上。立刻,液体剧烈沸腾,发出嘶嘶的声响——这是硫化矿的典型反应。
“马蒂,去把我的那个棕色皮包拿来,快!”
马蒂跑向帐篷,很快拿着皮包回来。奥拉夫从包里取出一个简陋的化验箱,将矿石碎屑放入试管,加入几种试剂。液体颜色迅速变化:从无色变成浅绿,再变成深蓝。
“镍。”他低声说,声音里压抑着激动,“而且品位不低,可能有百分之零点八到百分之一点二。”
周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镍矿,这在芬兰是第一次发现。虽然品位不高,但伴生在磁铁矿中,开采时顺便就能提取,成本极低。而镍,是制造特种钢、不锈钢、合金的关键材料,尤其在军工领域价值巨大。
“队长,要立刻报告赫尔辛基吗?”一个老勘探员问。
奥拉夫看着手中试管里蓝色的液体,思绪飞转。镍矿的发现,会彻底改变拉普兰矿区的价值。但如果消息泄露,俄国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介入。到时候,不仅矿保不住,恐怕连萨米部落都会卷入麻烦。
“暂时保密。”他做出决定,“所有接触到这批岩芯的人,签保密协议。样品分开保存,一份送赫尔辛基实验室做精确分析,另一份”他看向马蒂,“埋起来,埋到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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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马蒂不解。
“因为有些东西,在合适的时间出现是宝藏,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是灾祸。”奥拉夫将试管小心封好,“在格里彭伯格先生准备好之前,镍矿的秘密必须守住。”
工人们点头,开始处理岩芯。马蒂看着奥拉夫凝重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苔原之下,埋藏的不只是铁矿,还有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东西。而如何改变,向哪个方向改变,取决于此刻站在雪地里这些人的选择。
风吹过苔原,卷起细雪,像一层薄纱遮盖了刚刚钻出的孔洞,也遮盖了地下的秘密。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发现,就再也藏不住了。
就像芬兰的工业之火,一旦点燃,就会在冰天雪地中,照亮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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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冬宫侧翼办公室,12月3日
伊万诺维奇少校放下单柄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桌上摊着三份报告:彼得罗夫的例行周报、“海鸥”的密报、以及一份从芬兰海关内部流出的货物清单复印件。
三份文件,三个视角,但指向同一个疑点:格里彭伯格家族在赫尔辛基港的活动过于频繁,而其中相当一部分货物“去向不明”。
彼得罗夫的报告充满乐观:“伊瓦洛钢厂增产顺利,首批五门榴弹炮炮管已完成锻造,预计可提前三天交付。格里彭伯格男爵积极配合,已同意海军部派驻技术顾问”
典型的军人思维,只看结果,不问过程。伊万诺维奇冷笑。如果一切真这么顺利,为什么“海鸥”会拍到深夜秘密转运的货物?为什么海关记录和实际到港量有百分之十五的差异?
他翻开“海鸥”的密报,上面是简短的暗语记录:“12月1日,夜,四号码头,三辆无标识货运马车,装载二十个加固木箱,未走海关通道,出港后去向不明。押运人:彼得主任亲信。”
二十个加固木箱。伊万诺维奇拿出尺子在桌上比划。按照“海鸥”描述的尺寸,每个箱子大约一点五米长、一米宽、一米高,如果是实心装载,每个箱子重量可能超过一吨。二十个箱子,就是二十多吨的货物,不经过海关,消失在赫尔辛基的夜色中。
能是什么?军火?私造的武器?还是违禁的技术设备?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那是五年前的一份旧报告,关于格里彭伯格家族从汉堡进口“实验性冶炼设备”的记录。当时海关开了箱,里面确实是冶炼炉的部件,有合法文件,所以放行了。但报告末尾有一行小字备注:“部分部件技术参数超出申报范围,疑似可用于特种合金冶炼。”
特种合金。伊万诺维奇想起海军部最近催得很急的镍钢订单。如果芬兰人真的掌握了镍钢技术,而且是在没有向帝国报备的情况下
他摇铃唤来副官。
“给赫尔辛基站发加密电报,两点:第一,查清格里彭伯格在赫尔辛基北郊的仓库区,特别是那些不登记在商业名录上的秘密仓库;第二,让彼得罗夫以‘技术指导’为名,派我们的人进入伊瓦洛钢厂核心生产区,重点查看特种钢材冶炼设备。”
“是。”副官记录,犹豫了一下,“少校,海军部那边又来问,什么时候能派冶金专家过去?他们说黑海舰队等不及了。”
“告诉他们,专家已经在路上了。”伊万诺维奇看了眼日历,“三天后,索科洛夫中尉抵达赫尔辛基。但记住,他的主要任务不是指导生产,而是摸清芬兰人的技术底细。让彼得罗夫配合,但不要透露真实意图。”
副官离开后,伊万诺维奇走到窗前。冬宫广场上,卫兵正在换岗,皮靴踏在积雪上发出整齐的声响。更远处,涅瓦河的冰面上有工人在采冰,为夏日的宫廷冷藏储备冰块。一切都秩序井然,就像这个庞大的帝国,看起来坚不可摧。
但他知道,冰面之下有暗流。芬兰就是其中一股。这个被征服了七十年的小国,表面上温顺服从,实际上从未真正低头。他们的语言、文化、议会都保留着,现在又开始积累工业力量。而工业,是现代国家力量的基石。
柏林会议后,欧洲的格局正在微妙变化。英国和德国对波罗的海的关注,俄国在巴尔干的受挫,都会影响芬兰的地位。如果这时候芬兰内部出现一个强有力的工业集团,一个有能力、有野心、而且善于在帝国体制内游走的领袖
是天才,还是危险人物?
也许两者都是。
伊万诺维奇回到桌前,开始起草给第三厅厅长的汇报。他需要更多权限,更多资源,来查清格里彭伯格到底在做什么。但措辞必须谨慎——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指控一个“为帝国军工做出贡献”的工业家,是冒险的。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圣彼得堡的冬季白昼短暂,才下午三点,暮色就已降临。煤气灯依次亮起,将冬宫照得金碧辉煌。
两个城市,两个男人,都在为芬兰的未来布局。一个要看清,一个要隐藏;一个要控制,一个要挣脱。
而夹在中间的芬兰,就像波罗的海冬季的冰面,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汹涌。谁能在冰层破裂前抵达对岸,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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