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宅邸书房,1876年12月5日晨
查尔斯将三份文件并排摊在桃花心木书桌上。左边那份是凯米河焦炭厂用加急电报传来的告急文书,纸上潦草的芬兰文透出墨迹都难以掩盖的焦躁:“顿巴斯矿务局昨夜正式通知,优质炼焦煤离岸价上涨百分之二十二,且自1877年1月1日起,所有交易必须以帝国卢布现金结算。按当前汇率折算,焦炭成本将上升百分之二十五。”
中间是港口主任彼得的手写信函,字迹工整但内容沉重:“瑞典威尔士煤商报价,每吨比顿巴斯煤贵百分之十五,可用马克或英镑结算,货在汉堡港,两周内可发运。但若全部转用威尔士煤,月均燃料成本将增加八千马克。另,瑞典方面暗示,若采购量超过五千吨,可提供长期供货协议,但需预付款三成。”
右边则是财务主管连夜赶制的成本核算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最终汇成一行触目惊心的结论:“若维持当前生产规模,下月起月均亏损将达一万二千马克。减产三成可勉强持平,但将无法完成军需订单。”
窗外的晨光惨白,十二月的赫尔辛基要到上午九点天才完全亮透。查尔斯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卷起桌上的文件。他伸手按住纸张,目光落在墙上的芬兰矿产分布图上——凯米河焦炭厂的位置被红圈标注,从那里延伸出的红线连接着伊瓦洛钢厂,再分叉至赫尔辛基港和铁路网。这条能源动脉一旦梗阻,整个工业体系都将陷入瘫痪。
“汉斯。”
老管家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银质托盘,上面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和刚烤好的黑麦面包。
“请勘探队长奥拉夫和赫尔辛基大学地质系的帕维莱宁教授一小时内过来。另外——”查尔斯啜了口滚烫的咖啡,“让马厩备好雪橇,午后我要去焦炭厂。”
汉斯微微躬身:“需要通知伊万厂长准备接待吗?”
“不用,这次是突击检查。”查尔斯放下咖啡杯,“告诉他正常生产即可,但把最近一个月的生产记录、原料消耗、质量检测报告全部准备好。”
管家退下后,查尔斯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本厚重的《芬兰地质调查报告》。这是1865年由芬兰自治政府资助编纂的权威文献,详细记录了全国各地的矿藏分布。他快速翻到“燃料资源”章节,指尖划过一行行冰冷的数据:
——泥炭储量约三十亿吨,覆盖全国百分之三十的湿地,但热值仅每公斤两千五百大卡,含水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干燥成本过高。
——褐煤主要分布在拉赫蒂地区,已探明储量约五千万吨,平均热值每公斤三千五百大卡,但灰分高达百分之三十五,硫含量百分之一至百分之三,直接燃烧污染严重,炼焦困难。
——烟煤(硬煤)储量几乎为零,仅东部边境有零星劣质煤层,无开采价值。
查尔斯合上书,揉了揉眉心。芬兰这片冰封的土地,森林之下是铁矿,苔原之下是镍矿,但唯独缺乏优质的燃料。就像一个人的身体,骨骼强健,肌肉发达,却有一颗孱弱的心脏——这颗心脏要靠从俄国输入的煤炭来跳动。
敲门声响起,奥拉夫和帕维莱宁教授前后脚进来。勘探队长还穿着野外作业的厚皮袄,胡须上结着冰碴;教授则是一身整洁的深色呢绒大衣,腋下夹着卷起的地质图。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查尔斯开门见山,将焦炭厂的报告推过去,“顿巴斯煤涨价两成二,强制卢布结算。这意味着我们的焦炭成本将飙升四分之一,而俄国人给我们的炮管订单价格是固定的。”
奥拉夫快速扫完报告,脸色沉了下来:“这是明目张胆的勒索。他们知道我们不敢停产,因为军需订单违约的后果更严重。”
“所以我们需要替代方案。”查尔斯看向帕维莱宁教授,“教授,您在报告里提到过芬兰的褐煤资源,特别是凯米河以北的‘沥青质褐煤’。如果用它部分替代烟煤炼焦,技术上可行吗?”
帕维莱宁教授展开地质图,用铅笔圈出凯米河以北的一片区域:“理论上可行,但难度极大。沥青质褐煤是褐煤向烟煤过渡的中间形态,碳化程度比普通褐煤高,热值可达每公斤四千五百大卡,灰分约百分之二十五,硫分百分之一左右。但问题在于——”他推了推眼镜,“它的粘结性极差,单独炼焦无法结成块状焦炭,只能得到粉末状的半焦。必须与优质烟煤混合,而且比例不能超过三成,否则焦炭强度会直线下降。”
“三成”查尔斯心算,“如果能替代三成的顿巴斯煤,每月可节省至少两千吨进口煤,价值约一万六千马克。但前提是混合炼焦能成功。”
“我担心的是灰分。”奥拉夫插话,“褐煤灰分高,炼焦后全部进入焦炭。高灰分焦炭会降低高炉产量,增加炉渣,缩短炉龄。如果为了节省燃料成本而损坏高炉,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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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些,但雪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斜斜飘落。
“奥拉夫,你带勘探队去凯米河北部,实地勘察那片褐煤层。”查尔斯做出决定,“我要在一个月内知道确切的储量、埋深、开采难度。帕维莱宁教授,请您与焦炭厂的技术人员组成攻关小组,研究褐煤与烟煤混合炼焦的最佳配方。实验室需要什么设备,直接申请采购,我特批。”
奥拉夫点点头,但眉头未展:“现在是十二月,拉普兰的积雪已经超过一米,野外作业几乎不可能。而且即便找到褐煤,运出来也是问题——那里没有铁路,没有像样的路,只有驯鹿道。”
“雪橇运输,驯鹿牵引。雇佣萨米人,他们熟悉地形。”查尔斯语气不容置疑,“至于勘探,用蒸汽钻机,在钻探点周围生火融雪。我们没有时间了,奥拉夫。下个月如果拿不出方案,焦炭厂就只能接受俄国人的勒索价格,而每吨焦炭的成本上涨,最终会压垮整个钢铁产业。”
帕维莱宁教授收起地图:“技术上我可以尽力,但需要焦炭厂全力配合。混合炼焦涉及原料破碎、配比、预热、炼焦温度和时间等一系列参数调整,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我需要至少做三十组对比试验,这意味要占用一座炼焦炉至少两周。”
“给你三号实验炉,那是去年新改造的,控制精度最高。”查尔斯从抽屉里取出授权文件,快速签字,“原料、人力、燃料,全部优先保障。记住,这不是普通的技术攻关,这关系到明年一整年我们还能不能炼钢。”
两人领命离开。查尔斯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雪越下越大。远处港口的轮廓在雪幕中模糊不清,只有起重机的黑影偶尔移动。那片港口,那些铁路,那座钢厂——他用十三年时间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工业骨架,现在因为一千公里外顿巴斯矿务局的一纸通知,就面临散架的危险。
这就是依附者的命运。你的喉咙被扼在别人手中,人家稍一用力,你就喘不过气。
汉斯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老爷,雪橇备好了。车夫问是否需要多带一床毛毯,今天气温会降到零下二十度。”
“带吧。”查尔斯穿上厚实的熊皮大衣,“另外,给彼得主任发个电报,让他立即向瑞典订购两千吨威尔士煤,用马克结算。同时给顿巴斯矿务局回函,同意卢布结算,但价格必须维持原价,否则我们将‘不得不寻找替代供应源’。”
“措辞要强硬些吗?”
“客气但坚定。要让俄国人知道,我们有退路,但不想走。”查尔斯戴上手套,“他们涨价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底线,如果我们立刻屈服,下次就会涨得更多。”
走出宅邸,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橇已经停在庭院,两匹芬兰马披着防寒毯,喷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冰雾。车夫是个哑巴老人,在格里彭伯格家干了三十年,技术一流。查尔斯坐进雪橇,厚重的熊皮帘子放下,隔绝了大部分风雪。
雪橇驶出赫尔辛基城区,沿着海岸线向北。左边是冰封的波罗的海,右边是白雪覆盖的森林。芬兰的冬天就是这样,单调、漫长、冷酷,但也锻造了这个民族沉默坚韧的性格。查尔斯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在极北之地,软弱者活不过第一个冬天。”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六年了。从十八岁面对家族破产时的绝望,到如今掌控芬兰最大工业集团的沉重,每一步都像在冰面上行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冷,头顶是随时可能压垮一切的巨人之掌。但正因为如此,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雪橇在下午两点抵达凯米河焦炭厂。伊万厂长已经等在厂门口,看到雪橇,连忙迎上来。
“查尔斯先生,您不该这种天气过来”伊万想帮忙掀帘子,查尔斯自己已经下了雪橇。
“带我去看焦炭质量。”查尔斯打断寒暄,径直走向厂区。
焦炭厂建在凯米河入海口东岸,便于煤炭水运。此刻码头上停着两艘货船,一艘来自俄国塔甘罗格港,装满顿巴斯煤;另一艘来自瑞典耶夫勒港,装的是昨天刚到的威尔士煤。两种煤堆在露天货场,像两座颜色略有差异的小山。
“威尔士煤的挥发分比顿巴斯煤高,灰分略低,但粘结指数稍差。”伊万边走边汇报,“我们做了三组混合试验,比例从一成到三成,结果都不理想。主要问题是炼出的焦炭抗碎强度下降,气孔率增高。这样的焦炭进高炉,容易在炉内碎裂,影响料柱透气性。”
他们走进控制室。墙上挂着巨大的工艺流程图,从原煤洗选、破碎、配煤,到炼焦、熄焦、筛分,每个环节都有标准参数。但现在,这些参数因为威尔士煤的加入,全部需要重新标定。
“现在用的配比是多少?”查尔斯问。
“威尔士煤两成,顿巴斯煤八成,但这是权宜之计。”伊万指着墙上的生产记录板,“按这个比例,焦炭强度勉强达标,但每吨焦炭的煤耗增加了百分之五。如果提高到三成,强度就开始明显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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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一列满载焦炭的火车正驶出厂区,沿着专用支线开往伊瓦洛钢厂。那些焦炭将投入高炉,融化成铁水,再浇铸成炮管钢坯。如果焦炭质量不稳定,影响的不仅是钢铁产量,更是炮管的质量——而炮管质量,直接关系到黑海舰队能否按时获得新式火炮,也关系到俄国人还会不会继续给芬兰订单。
“褐煤炼焦试验什么时候开始?”查尔斯转身问。
“帕维莱宁教授明天带团队过来,设备已经准备好了。”伊万顿了顿,“但教授私下跟我说,褐煤炼焦的成功率最多五成,而且就算成功,替代率也很难超过两成。我们是不是该考虑别的出路?”
“比如?”
伊万压低声音:“比如,从英国进口焦炭。虽然海运成本高,但英国煤炭质量稳定,价格也比俄国人涨价后的顿巴斯煤便宜。我们可以走挪威航线,在卑尔根中转,避开俄国海关的重点监控。”
查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焦炭厂林立的烟囱。那些烟囱喷吐着黄褐色的烟雾,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污浊而顽强。从英国进口焦炭,短期内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但长期看,是把另一条喉咙送到别人手中。今天英国人给你优惠价,明天就可能像俄国人一样涨价。
“可以做备选方案,但不能依赖。”他终于开口,“给我们在伦敦的代理发报,询价,要一千吨样品。但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褐煤炼焦上。芬兰必须有自己能控制的燃料来源,哪怕品质差一点,成本高一点。”
伊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他理解查尔斯的坚持,但也清楚这坚持背后的巨大风险——如果褐煤炼焦失败,如果英国煤炭供应不稳,如果俄国人发现他们另寻渠道任何一个“如果”成真,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还有一件事。”查尔斯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从圣彼得堡传来的消息,第三厅已经注意到我们在燃料问题上的困境。他们可能会借机施压,甚至以‘保障军需生产稳定’为由,要求直接监管焦炭厂。你要做好准备。”
伊万的脸白了:“监管?什么意思?”
“派常驻监察组,审查所有采购合同,监控生产数据,甚至”查尔斯的声音很平静,“要求共享技术配方。名义上是‘确保帝国军工原料质量’,实际上是控制。”
控制。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控制室温暖的空气里。伊万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俄国图拉兵工厂当学徒时的经历——那里每个车间都有内务部的眼线,每份技术文件都要抄送三份,任何创新都要经过层层审批。那样的环境里,技术不是进步的工具,而是控制的筹码。
“我们不能答应。”伊万的声音有些发颤。
“所以要在他们提出要求之前,自己解决问题。”查尔斯看着窗外,又一列焦炭火车出发了,车头的煤烟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褐煤炼焦如果成功,哪怕只能替代两成进口煤,我们也有谈判的筹码——看,我们在努力降低对帝国煤炭的依赖,为帝国节省外汇。这样,他们要求监管的理由就不那么充分了。”
伊万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是政治博弈。焦炭厂的烟囱里燃烧的不只是煤炭,还有芬兰工业自主的希望——微弱,但必须守住。
“我亲自盯褐煤试验。”伊万挺直腰板,“三号炉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运转,数据一出我立刻向您汇报。”
“不用每时每刻汇报,每周一报即可。”查尔斯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在俄国人面前,我们要表现得既努力又无奈,既有能力又需要支持。这个度,你掌握。”
离开焦炭厂时,雪下得更大了。雪橇在返回赫尔辛基的路上,查尔斯一直沉默。车外的世界一片洁白,仿佛所有的污秽和纷争都被大雪掩埋。但他知道,雪下覆盖的,依然是那个复杂、残酷、弱肉强食的世界。
芬兰就像这辆雪橇,在冰天雪地里艰难前行。前面是茫茫雪原,后面是追赶的狼群,而拉车的马已经疲惫,但还不能停。
因为一停,就会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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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兰北部苔原,12月7日
奥拉夫蹲在雪地里,用地质锤敲开一块刚取出的岩芯。暗褐色的岩石在阳光下闪着沥青般的光泽,断面粗糙,布满细小的孔洞。他掰下一小块,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煤油味,这是沥青质褐煤的特征。
“深度多少?”他头也不回地问。
“四十二米,见煤层。目前取芯三米,全是这个。”马蒂在旁边记录,年轻人冻得手指发僵,写字歪歪扭扭。
奥拉夫直起身,望向四周。这里是凯米河以北三十公里的无名苔原,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雪白,和被积雪压弯的矮灌木。三台蒸汽钻机像钢铁怪兽般蹲在雪原上,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凝成冰晶。萨米向导们在不远处生火取暖,驯鹿群拴在背风处,安静地反刍着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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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勘探队进入苔原的第三天。按照查尔斯的严令,他们必须在积雪完全封冻前完成初步勘探。但极北的冬季白昼短暂,每天只有四五个小时的有效工作时间,其余时间只能躲在帐篷里,靠炉火抵御严寒。
“队长,还要继续钻吗?”一个勘探队员走过来,皮帽和胡须上都结着白霜,“柴油只够再钻两个孔了,而且钻头磨损严重,需要更换。”
奥拉夫看了看天色。下午两点,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再过两小时天就会全黑。他快速计算:这里距离最近的补给点有五十公里,雪橇往返需要两天。如果现在停钻,等补充了物资再回来,至少浪费四天时间。
“继续钻。”他做出决定,“用备用钻头,柴油省着用,钻速放慢。马蒂,你带两个人,用驯鹿雪橇去补给点,运柴油和钻头回来。路上注意安全,遇到暴风雪就找地方躲,不要硬闯。”
马蒂点点头,小跑着去准备。奥拉夫则走回钻机旁,指挥工人继续作业。蒸汽钻机隆隆启动,钻杆缓缓下探,带着整个大地都在轻微震动。
一个老萨米向导走过来,递给奥拉夫一个皮囊:“喝点,暖暖身子。”
奥拉夫接过,灌了一口。是发酵的驯鹿奶,浓烈的腥味和酸味让他皱了皱眉,但一股暖流立刻从胃部扩散开来。他道了谢,把皮囊递回去。
“你们要找的石头,很重要?”老向导用生硬的芬兰语问。他叫尼尔斯,是阿伊诺长老派来协助勘探的,六十多岁,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
“很重要。”奥拉夫指着钻出的岩芯,“这种石头可以烧,能代替我们从南边运来的煤。有了它,我们的工厂就能少受些制肘。”
尼尔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他来说,石头就是石头,能烧的石头和不能烧的石头,区别不大。但他知道,这些芬兰人愿意花大价钱雇佣萨米人,愿意尊重驯鹿通道,愿意谈判而不是强占,这就够了。
“东边十公里,有个地方。”尼尔斯忽然说,“我年轻时追驯鹿去过,那里的地面冬天不积雪,有热气冒出来,石头是黑色的,一踩就碎。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
奥拉夫眼睛一亮:“热气?可能是煤层露头自燃。明天带我去看看。”
“明天有暴风雪。”尼尔斯望了望天空,“云在聚拢,风要转向了。最好后天去。”
奥拉夫也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正在堆积,远处的地平线已经模糊——这是暴风雪的前兆。在拉普兰的冬季,暴风雪是致命的,能见度会降到零,气温骤降,没有经验的旅人很容易迷路冻死。
“那就后天。”他做出妥协,“但今晚要加强戒备,把帐篷固定好,储备足够的柴火和食物。”
夜幕很快降临。勘探队营地燃起篝火,工人们围坐取暖,煮着土豆和咸肉汤。奥拉夫坐在帐篷里,就着煤油灯整理今天的勘探记录。岩芯样本已经编号封装,明天要派专人送回赫尔辛基化验。初步判断,这片褐煤层的厚度在三到五米之间,储量可观,但埋深较大,开采成本不低。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最近的铁路支线有八十公里,中间隔着两条冰河和一片沼泽。要修通运输道路,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而且必须得到萨米部落的同意——道路会切断驯鹿迁徙路线,破坏苔原生态。
帐篷帘子被掀开,马蒂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年轻人脸色冻得发青,但眼睛很亮。
“队长,补给点那边有消息。”马蒂压低声音,“我从驿站听到,有俄国人在打听我们勘探队的事。他们说自己是皮毛商人,但问的都是我们钻了多深,找到了什么,有多少人。”
奥拉夫的心一紧:“具体怎么问的?”
“问我们是不是在找煤,储量有多大,品质怎么样。还问”马蒂犹豫了一下,“还问萨米部落和我们合作得怎么样,部落里有没有人反对开矿。”
问题很专业,而且针对性极强。普通皮毛商人不会关心这些。奥拉夫立刻想起查尔斯之前的警告:第三厅的人可能已经渗透到拉普兰了。
“你告诉驿站的人什么了?”
“我按您教的,说我们是芬兰大学的地质考察队,研究冰川运动和苔原生态,顺便采集些岩石标本。”马蒂说,“驿站的人信了,还感慨现在的大学生真能吃苦。”
奥拉夫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性丝毫未减。俄国人既然开始打听,说明他们已经注意到这片矿区。接下来可能会采取更直接的手段——比如,以“帝国矿产属于国有”为由,强行介入勘探。
“明天你回赫尔辛基一趟。”奥拉夫做出决定,“把这些岩芯样本和勘探报告亲自交给查尔斯先生,口头汇报俄国人打探的情况。另外,申请一批猎枪和弹药,以‘防范野兽’的名义。但要小心,不要引起注意。”
“猎枪?”马蒂愣了一下。
“有备无患。”奥拉夫没有多说,“去吧,早点休息,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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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离开后,奥拉夫独自坐在帐篷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帆布上,晃动不安。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克里米亚战场上,他也是这样坐在帐篷里,听着远处的炮声,等待未知的命运。那时他是沙俄军队的士兵,为帝国征战;现在他是芬兰的勘探队长,为祖国的未来勘探资源。
身份变了,但那种在夹缝中求生的感觉,从未改变。
帐篷外传来风声,起初是低啸,渐渐变成怒吼。暴风雪来了。奥拉夫吹灭煤油灯,躺在铺位上,听着狂风撕扯帐篷的声音。在这极北的寒夜里,人类的一切谋划都显得渺小而脆弱。但正因如此,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就像查尔斯常说的:在冰面上行走,要看脚下,也要看远方。
而现在,脚下是厚厚的冰层,远方是暴风雪后的未知。他能做的,就是在风雪停歇前,尽可能多走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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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财政部大楼,12月9日
但赖滕不信。
不是不信报告的科学性,而是不信芬兰人的“无能”。过去五年,这个边陲大公国的工业增长率高达年均百分之十五,钢铁产量翻了两番,铁路里程增加了百分之八十。一个能在冰天雪地里建起现代化钢厂、能造出合格炮管钢的民族,会解决不了褐煤炼焦这种“技术难题”?
他摇铃唤来副官。
“芬兰那边,关于焦炭供应,有什么新消息?”
副官翻开记事本:“彼得罗夫上校今早发来密电,说格里彭伯格已经同意卢布结算,但要求价格维持原价。同时,芬兰人从瑞典紧急订购了两千吨威尔士煤,第一批五百吨已到港。另外——”副官顿了顿,“凯米河焦炭厂开始了新一轮炼焦试验,据说是尝试用本地褐煤部分替代烟煤。”
“试验结果呢?”
“暂时没有数据流出。焦炭厂加强了保密,试验炉区域禁止非技术人员进入。但我们的眼线报告,帕维莱宁教授——就是那个芬兰冶金专家——已经进驻焦炭厂一周了,还从赫尔辛基大学调来了一批实验设备。”
赖滕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帕维莱宁,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三年前的一份情报简报提到,此人在瑞典皇家工学院进修过冶金,回国后一直在赫尔辛基大学任教,同时为格里彭伯格的钢厂提供技术支持。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但据说性格执拗,对政治不感兴趣。
“让彼得罗夫想办法搞到试验数据。”赖滕下令,“但不要用强制手段,可以以‘技术交流、共同进步’的名义,派我们的专家去参观学习。记住,态度要友好,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真心想帮忙。”
“派谁去合适?”
赖滕想了想:“索科洛夫中尉。他在图拉兵工厂干过,懂技术,而且”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性格耿直,不会拐弯抹角。这样的人去‘学习’,芬兰人反而不好拒绝。”
副官记录,又请示:“那褐煤的事情,要向矿业委员会报备吗?按程序,芬兰境内发现新矿藏,应该”
“暂时不用。”赖滕打断他,“等芬兰人自己报上来。如果他们不报,说明心里有鬼;如果报了,我们再看情况处理。记住,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障军需生产。只要芬兰人能按时交出炮管,他们用褐煤还是用牛粪炼焦,都随他们去。”
“是。”
副官退下后,赖滕重新拿起那份评估报告。他走到墙边巨大的帝国地图前,目光落在芬兰区域。那片土地被涂成浅绿色,上面标注着稀疏的城市和交通线,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赖滕知道,在那片绿色之下,正涌动着不安分的潜流。
柏林会议后,帝国的外交处境变得微妙。英国和德国在波罗的海问题上立场趋同,都对俄国扩张心存警惕。如果这个时候芬兰闹出什么动静,很容易被外部势力利用。所以对芬兰,既要控制,又不能逼得太紧;既要榨取价值,又要防止其坐大。
这个度,很难把握。
赖滕想起上周觐见沙皇时,亚历山大二世的嘱咐:“芬兰是帝国西北门户,必须牢牢掌控。但眼下巴尔干局势紧张,黑海舰队需要新式舰炮,芬兰的钢铁生产不能受影响。你处理芬兰事务,要像驯马——缰绳不能松,但也不能勒太紧,否则马会惊,会尥蹶子。”
驯马。赖滕苦笑。芬兰这匹马,表面温顺,骨子里却藏着野性。格里彭伯格就是这野性的代表——一个德意志贵族后裔,不在圣彼得堡的沙龙里享受生活,却跑到芬兰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建工厂、开矿山、修铁路。他图什么?钱?名声?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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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冬日的圣彼得堡白昼短暂。赖滕点燃桌上的煤气灯,温暖的光晕填满办公室。他坐回桌前,开始起草给芬兰总督府的指示:要求加强对工业企业的“服务与指导”,确保其“健康有序发展”,同时“建议”其及时向帝国报备新技术、新矿藏的发现与应用。
措辞很温和,全是“建议”“希望”“期待”,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这就是帝国的语言——表面上客气,实际上强硬;表面上商量,实际上命令。
写完指示,赖滕封上火漆,叫来通信员:“加急,发往赫尔辛基总督府。”
通信员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赖滕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冬宫广场的夜色。煤气灯将广场照得一片通明,卫兵在寒风中站岗,身影笔直如雕塑。这座城市的秩序森严,每一块石头、每一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但芬兰不是圣彼得堡。那里有广袤的森林、冰冻的湖泊、沉默坚韧的人民,还有一个正在悄悄生长的工业心脏。那颗心脏现在还为帝国输血,但如果有一天,它想为自己跳动呢?
赖滕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作为帝国的财政大臣,他有责任确保那颗心脏永远在帝国的掌控之中跳动。无论用什么手段。
窗外飘起细雪,圣彼得堡的又一个冬夜降临了。而在千里之外的芬兰,在凯米河焦炭厂的实验炉前,帕维莱宁教授正盯着温度计,记录下褐煤炼焦的第十八组数据。炉火映红了他专注的脸,也映红了这个国家在夹缝中求生的、微弱但执着的希望。
夜还很长,但炉火不能熄。这是芬兰的选择,也是芬兰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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