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三线压力(1 / 1)

1878年3月5日晨,晨雾尚未散尽,书房壁炉里的桦木柴已经烧到第三轮。查尔斯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份今晨同时送达的文件,像是握住了三条不同战线上传来的战报。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在晨光中泛着七彩的光晕,但透过这些美丽的光晕,他看到的是赫尔辛基港在雾霭中若隐若现的轮廓——那里,新的风暴正在集结。

左手是曼纳海姆用密语写就的议会简报:“俄国新任财政特使阿列克谢·沃尔科夫伯爵将于三日后抵达赫尔辛基,此行名义为‘评估芬兰工业税收贡献’,实则携圣彼得堡新令:要求芬兰大公国年上缴特别税提高至三百万卢布,且须以黄金或硬通货支付。总督博布里科夫暗示,此乃沙皇陛下对柏林会议后帝国财政之补偿要求,无可商议。实业派议员拟以‘产能有限、负担过重’为由陈情,然希望渺茫。”

中间是伊万从凯米河焦炭厂发来的加急电报,字迹因电码转换而略显扭曲:“索罗金昨携矿业委员会新规至厂,要求自四月起,所有‘战略物资’——含镍铁、特种钢、褐煤液化产物——产量、流向、用途需逐日报备,样本需月送圣彼得堡检验。新规附‘技术安全标准’二十八条,若严格执行,焦炭厂月均成本将增五千马克。索科洛夫私下透露,此系沃尔科夫到访前之下马威。”

右手是奥拉夫用驯鹿信使从拉普兰送回的桦树皮信,炭笔字迹在粗糙的树皮上时断时续:“矿区东侧公路三处遭人为破坏,疑为爆破未遂。萨米巡逻队擒获一潜入者,系部落青年尤西之表弟埃罗,供认受俄国商人伊戈尔指使,以五十卢布为酬。炸药库夜间有不明人影窥探,守夜人鸣枪示警后遁去。阿伊诺长老震怒,然忧冲突升级。请速示下:强硬或隐忍?”

查尔斯将三份文件在桃花心木桌面上摊开,用黄铜镇尺压平卷曲的边缘。晨光渐亮,雾霭开始流动,但压在心头的那片阴云却愈发沉重。三条战线,三个方向的压力,几乎同时收紧——这不是巧合,是精心策划的绞索。圣彼得堡那些穿文官制服的人,正在用文件和规章编织一张网,要把芬兰工业这头刚刚站起来的幼兽,重新按回笼中。

“汉斯。”

老管家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深色燕尾服上没有一丝褶皱,仿佛整夜未眠只为等待这声召唤。

“给诺尔雪平发加密电报,用四号密码:设备转运暂缓,就地封存,待风过。给卡尔工程师发密信:学成即归,勿滞留,勿携敏感资料。给曼纳海姆回电:同意陈情,但需备两套数据——一套实情,一套‘苦情’。给焦炭厂发指令:严格执行新规,但记录执行成本及对生产之影响,备为谈判筹码。给拉普兰发信:擒获者交部落按传统处置,加强警戒但勿主动挑衅,等我亲至。”

汉斯快速记录,复述无误后躬身退下。查尔斯重新走回那幅巨大的芬兰地图前,目光从赫尔辛基移到诺尔雪平,再移到拉普兰,最后落在圣彼得堡的位置。地图上用红蓝黑三色图钉标记着各种力量:红色是格里彭伯格家族的产业,蓝色是瑞典合作方,黑色是俄国控制点。此刻,黑色图钉正在变多,变密,像围猎的狼群在雪地上留下的足迹。

书房门被敲响,曼纳海姆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年轻议员脱下厚呢大衣,在壁炉边搓了搓冻僵的手,才走到书桌前。

“沃尔科夫伯爵的行程定了,三月八日抵赫尔辛基,视察三日,十一日与议会代表会谈。”曼纳海姆声音低沉,“博布里科夫总督今晨召见我,暗示若配合,特别税或可降至二百五十万卢布,且可分季支付。但条件是”他顿了顿,“芬兰需同意帝国在赫尔辛基港增设‘海关监察处’,派驻人员二十名,享有独立查验权。”

查尔斯的手指在地图上赫尔辛基港的位置轻轻敲击。海关监察处——听起来只是加强贸易管理,实则是监控芬兰对外的每一扇窗户。设备进口,技术引进,原料采购,产品出口所有渠道都将暴露在俄国人眼皮底下。

“你的意见?”

“不能答应。”曼纳海姆斩钉截铁,“一旦让他们的人进驻海关,我们就什么都藏不住了。但直接拒绝,沃尔科夫可能会以‘违抗帝国政令’为由,采取更严厉措施。我建议”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赫尔辛基港周围画了个圈,“我们可以同意增设监察处,但要求‘对等权利’——芬兰也应派员驻圣彼得堡、里加、敖德萨等俄国港口,监督芬兰货物在俄境内的流通。理由是保障芬兰商人利益,防止俄地方官员苛征。”

查尔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以攻为守,用看似合理的要求将对方的军。俄国人绝不会同意芬兰人监察他们的港口,这样一来,谈判就会陷入僵局,监察处的事就可能搁置。

“好。但谈判时要显得诚恳,显得我们真的很关心芬兰商人在俄国的待遇。数据要详实,案例要具体,最好有几个‘受欺负’的芬兰商人的血泪控诉。”查尔斯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账册,“这是去年芬兰木材商在里加港被无理扣押货物的记录,损失约八千马克。类似的案例,贸易协会那里应该还有不少。”

,!

“我这就去搜集。”曼纳海姆接过账册,但眉头未展,“但查尔斯先生,这只是拖延之计。沃尔科夫此来,根本目的是要钱。三百万卢布,相当于芬兰全年财政收入的两成。如果如数上缴,很多市政工程、教育拨款、基建项目都将停摆。”

“所以我们不能如数上缴。”查尔斯走到窗前,望着雾霭中渐渐清晰的赫尔辛基港,“但也不能一分不给。告诉博布里科夫,芬兰最多能承担一百五十万卢布,而且必须分四年付清。理由”他转身,目光锐利,“芬兰工业尚在幼稚期,需资金投入以增强为帝国服务之能力。杀鸡取卵,智者不为。”

“他们会信吗?”

“不会全信,但会权衡。”查尔斯回到书桌前,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这是伊瓦洛钢厂未来三年的产能扩张计划,预计投资八十万马克,可新增炮管钢年产两千吨。这是凯米河焦炭厂的褐煤炼焦升级方案,投资三十万马克,可使褐煤比例提升至百分之三十,年节省进口煤费用十五万马克。这是拉普兰矿区开发二期规划,投资一百二十万马克,可新增镍铁年产五百吨”

他将一份份文件推到曼纳海姆面前:“把这些给博布里科夫看,给沃尔科夫看。告诉他们,芬兰工业就像一棵正在成长的树,现在剪枝施肥,将来能结更多果子供养帝国。但如果现在就把树砍了当柴烧,得到的只是一时的温暖,失去的是未来的收成。”

曼纳海姆快速浏览文件,眼中闪过光亮:“我明白了。用未来的承诺,换现在的喘息。”

“不全是承诺。”查尔斯纠正,“是真实的规划,是我们真的要做的事。只不过,我们把时间说长一点,把困难说多一点,把投资说大一点。要让俄国人觉得,控制芬兰工业比榨干芬兰工业更划算。”

窗外传来港口的汽笛声,雾霭终于散尽,阳光照进书房。曼纳海姆收起文件,重新穿上大衣:“我这就去准备。但查尔斯先生,拉普兰那边”

“我亲自去。”查尔斯从衣架上取下厚呢大衣,“有些事,必须当面处理。你留在赫尔辛基,应付沃尔科夫。记住,态度要恭敬,立场要坚定,数据要扎实。我们是帝国的忠实臣属,但也是有理有据的谈判者。”

送走曼纳海姆,查尔斯走到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领结。镜中的男人三十三岁,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眼角的细纹更深了。十六年,从破产贵族到芬兰最大工业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现在,冰层正在变薄,裂缝正在蔓延。

但他没有退路。芬兰也没有退路。

汉斯推门进来:“老爷,马车备好了。车夫问是否需要多带一床毛毯,去拉普兰的路要走上三天。”

“带吧。另外,把我的猎枪和子弹准备好,要那支双管的后膛枪。”查尔斯戴上皮手套,“告诉厨房,准备十天的干粮,要耐储存的。再准备一批药品——消炎的、止痛的、治冻伤的,用油纸包好,单独装一箱。”

“是,老爷。”

走出宅邸,清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马车已经停在庭院,两匹芬兰马披着防寒毯,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冰雾。车夫还是哑巴老人尤霍,在格里彭伯格家服务了三十年,熟悉芬兰的每一条道路。

查尔斯登上马车,厚重的熊皮帘子放下,隔绝了大部分寒气。尤霍挥动鞭子,马车驶出赫尔辛基,朝北方,朝拉普兰,朝那片正在酝酿风暴的苔原驶去。

而在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一双眼睛从街角的二楼窗户后收回目光。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快速写下几行字,将纸条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推开窗户,将鸽子抛向空中。鸽子振翅飞起,朝东北方向——圣彼得堡的方向——飞去。

信鸽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而赫尔辛基的街道上,马车已经远去,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在积雪中延伸向北方,延伸向未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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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尔雪平机械厂,齿轮车间,同一日正午

卡尔站在一台正在运行的全齿轮磨床前,眼睛紧紧盯着千分表上跳动的指针。机床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鸣,砂轮以每分钟两千转的速度旋转,在淬硬钢齿轮的齿面上磨削出镜面般的光泽。冷却液混合着金属碎屑流下,在油槽中泛起细密的泡沫。

“进给量再减百分之五。”埃里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这是钟表级齿轮,公差要求正负零点零零二毫米。你现在用的参数,只能磨到零点零零五。”

卡尔调整了进给手柄。机床的嗡鸣声微微变化,砂轮与工件的接触压力减轻,磨削出的铁屑变得更细,像银色的粉尘飘散在空气中。

“对,保持这个压力。”埃里克看了眼墙上的大钟,“磨完这个齿面需要四十五分钟,这期间你不能离开,要时刻注意声音和震动。任何异常都可能意味着齿轮报废——而这样一个齿轮的毛坯,价值五十马克。”

,!

卡尔点头,眼睛不敢离开千分表。五十马克,相当于他半个月的薪水。在诺尔雪平的一个多月,他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时刻:站在价值数千马克的精密机床前,加工着价值数百马克的工件,每一个操作都可能造成巨大的损失。压力巨大,但成长也快。他学会了看图纸,调机床,用测量仪器,甚至开始理解那些复杂的传动设计原理。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工业体系的差距。在芬兰,最好的车床误差允许零点一毫米;在这里,零点零一毫米是合格线,零点零零一毫米是追求目标。在芬兰,工人靠经验和眼力;在这里,一切都靠仪器和标准。在芬兰,技术是师傅传徒弟的秘密;在这里,技术是写在手册上的规范。

午休铃声响了。机床陆续停机,工人们走向食堂。卡尔关掉磨床,小心地取下刚刚磨完的齿轮,用丝绸布擦拭干净,放在测量台上。他用光学比较仪检查齿形,用齿厚卡尺测量尺寸,每一项数据都记录在检验单上。

全部合格,甚至有两项超出标准。卡尔松了口气,这才感到饥饿。

食堂里弥漫着煮土豆和煎鲱鱼的味道。卡尔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厂区的铁路专用线,一列平板车正在装载打包好的机床,准备发往哥德堡港。那些机床将运往德国、丹麦,甚至远渡重洋到美国。瑞典的工业触角,已经延伸到整个世界。

“学得怎么样?”埃里克端着餐盘在对面的位置坐下。这位索尔伯格厂长的外甥,三十岁出头,是齿轮车间的首席技师,也是卡尔的指导老师。他话不多,但教得仔细。

“还有很多不懂。”卡尔实话实说,“特别是齿形修形那部分,为什么要在齿顶和齿根做微量修整?”

“为了减少啮合冲击和噪音。”埃里克用叉子在土豆上画了个示意图,“齿轮在传动时,齿面不是均匀接触的。在进入和退出啮合的瞬间,会有微小冲击。修形就是为了让这个过程更平顺。这在高速传动中特别重要——比如蒸汽轮机的减速箱,或者精密仪器的传动机构。”

卡尔认真听着,快速在脑中的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在芬兰,没人教这些。他们的齿轮只要能转就行,至于转得平不平顺,响不响,那是次要问题。

“埃里克,你们这些技术可以教给外国人吗?”卡尔试探性地问。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继续吃土豆:“看情况。如果是商业机密,比如我们最新型磨床的传动设计,肯定不行。但如果是通用技术,比如齿轮修形的原理和方法,书上都有,你自己看就行。”他顿了顿,“不过卡尔,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的技术,在瑞典用得好,在芬兰未必好用。你们的气候,你们的材料,你们的工人水平,都和我们不一样。你要学的不是照搬,是理解原理,然后找到适合你们的方法。”

这话和斯德哥尔摩的安德森教授说的一样。卡尔点点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瑞典人对芬兰的态度确实微妙:既有同情,也有警惕;愿意帮忙,但保持距离。就像埃里克,尽心教他技术,但从不过问芬兰的事,也不谈论政治。

饭后,卡尔回到车间,继续下午的工作。他要加工一批小型仪表齿轮,直径只有十五毫米,齿数六十,精度要求更高。他小心地装夹工件,调整机床,启动磨削。机床的嗡鸣再次响起,像某种工业时代的禅音,让人专注,也让人暂时忘记外面的世界。

但外面的世界不会忘记他。

下午三点,车间主任过来通知:“卡尔工程师,索尔伯格厂长请你去办公室一趟。”

卡尔心里一紧。这个时候召见,通常不是好事。他关掉机床,整理了一下工装,朝办公楼走去。

索尔伯格厂长的办公室里,除了厂长本人,还有两个陌生人。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文官制服,胸前别着矿业委员会的徽章;另一个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商人工装,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

“卡尔,这位是矿业委员会的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专员,这位是皮毛商人伊戈尔先生。”索尔伯格介绍得很简略,但卡尔注意到,在介绍伊戈尔时,厂长微微停顿了一下。

“专员先生,伊戈尔先生。”卡尔微微躬身。

伊万诺夫专员点点头,用带着俄国口音的瑞典语说:“卡尔工程师,我们知道你在芬兰伊瓦洛钢厂工作,目前在我国进行技术交流。按照帝国最新规定,所有在俄属及友好国家进行技术活动的芬兰籍人员,需向帝国相关部门报备行程及学习内容。这是规定,请理解。”

卡尔的心脏狂跳,但表情保持平静:“我需要报备什么?”

“你的学习计划,接触的技术范围,以及”伊万诺夫看了索尔伯格一眼,“你经手或了解的设备、技术资料的情况。当然,这只是例行公事,为了保障技术交流的规范性。”

索尔伯格厂长插话:“伊万诺夫专员,卡尔工程师在我们厂的学习完全符合规范,所有接触的技术都是公开的、非机密的。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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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索尔伯格厂长的担保。”伊万诺夫微笑,但笑容没有温度,“但规定就是规定。卡尔工程师,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诺尔雪平市政厅二楼矿业委员会办事处,填写相关表格。记得带上你的身份证明和学习计划。可以吗?”

“可以。”卡尔没有选择。

伊万诺夫满意地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伊戈尔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索尔伯格厂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卡尔,你被盯上了。”厂长走到窗前,看着两人走出厂区的背影,“那个伊戈尔,不是皮毛商人。我的人查过,他三天前刚到诺尔雪平,住在港区最便宜的旅馆,但花钱很大方。而且”他转身,盯着卡尔,“他打听过你,打听过我们从哥德堡转运的那批设备。”

卡尔的后背渗出冷汗。那批设备——褐煤液化反应釜的核心部件,高温高压阀门,精密仪表——按照查尔斯先生的指示,应该已经就地封存。但如果俄国人知道了

“厂长,那批设备”

“我已经转移了,不在诺尔雪平。”索尔伯格打断他,“但你还是要小心。明天去市政厅,问什么答什么,但只答他们知道的,不答他们不知道的。记住,你是来学习通用齿轮加工技术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明白了。”

“还有,你的学习期可能要提前结束。”索尔伯格走回办公桌,抽出一封信,“这是你下一阶段的学习计划,原本安排你去乌普萨拉大学实验室参观新型材料测试技术。但现在”他摇摇头,“不安全。我建议你学完这个月就回国。学到的知识,比多待几个月更重要。”

卡尔接过信,心里五味杂陈。他确实学到了很多,但还有很多没学。精密测量仪的校准方法,恒温车间的设计要点,高速切削的刀具技术这些,都是芬兰急需的。

“谢谢厂长这段时间的照顾。”他由衷地说。

索尔伯格拍拍他的肩膀:“卡尔,你很聪明,也很努力。但记住,技术可以慢慢学,命只有一条。回芬兰后,好好干,但也要小心。你们芬兰的路,比瑞典难走得多。”

离开办公室,卡尔没有回车间,而是走到厂区的小花园。三月的诺尔雪平依然寒冷,但向阳的角落,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再过一个月,春天就会到来。但卡尔知道,芬兰的春天,还很遥远。

他想起离开赫尔辛基前,查尔斯先生对他说的话:“你不是去当学生的,你是去当海绵的。吸收一切能吸收的知识,然后带回来,浇灌我们自己的土地。”

现在,海绵已经吸满了水,是该回去的时候了。只是不知道,回去的路上,会不会有网在等着。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列货运列车驶出诺尔雪平站,朝哥德堡方向驶去。卡尔望着列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心里涌起一个念头:也许有一天,芬兰也能造出这样的精密机床,也能把产品卖到全世界。

但在这之前,他们必须活下来,必须在帝国的夹缝中,找到生存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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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兰矿区,萨米部落营地,3月7日傍晚

奥拉夫蹲在刚刚熄灭的篝火旁,用树枝拨弄着灰烬里的余炭。灰烬中露出几块没有完全燃烧的驯鹿骨,那是萨满仪式留下的痕迹。三个小时前,萨满在这里为被擒的埃罗举行了赎罪仪式,按照萨米传统,偷窃和背叛者需在部落大会上公开忏悔,然后流放一年,期间不得接受任何部落的帮助。

埃罗已经被人押送着离开营地,朝南方的森林走去。他将独自在荒野中度过一年,如果活下来,可以重新被部落接纳;如果死了,那就是神灵的惩罚。阿伊诺长老的决定很严厉,但没有人反对——在极北之地,背叛的代价就是生存的机会。

“奥拉夫队长。”马蒂走过来,在篝火旁坐下,年轻的脸上带着疲惫和困惑,“埃罗走前,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伊戈尔答应他,事成之后带他去圣彼得堡,给他工作,给他房子,让他成为‘真正的俄国人’。他说他厌倦了苔原,厌倦了放牧,厌倦了永远看不到头的冬天。”

奥拉夫沉默地拨弄着灰烬。他能理解埃罗的想法。萨米青年面对的是一个正在消失的世界:驯鹿在减少,苔原在缩小,传统的生存方式难以为继。而南方,那些芬兰人的工厂,俄国人的城市,代表着另一种可能——虽然危险,但充满诱惑。

“马蒂,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奥拉夫忽然问。

马蒂愣住了,想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我想,如果芬兰人能给我们真正的未来,我们就不会想当俄国人。埃罗想要房子和工作,我们可以给他吗?”

问题很尖锐。奥拉夫看着这个年轻的萨米人,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是个迷茫的年轻人,在芬兰和萨米之间摇摆,在两个世界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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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先生正在来这里的路上。”奥拉夫说,“等他到了,我们可以谈谈。矿区可以提供工作,但不可能给每个人都提供房子。学校可以教孩子认字,但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变成工程师。马蒂,改变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但埃罗等不及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两件事。”奥拉夫站起身,踩灭最后一颗火星,“第一,让萨米人看到希望。矿区的工作岗位,学校的教育机会,医疗队的健康保障——这些承诺要尽快兑现。第二,”他看向黑暗的苔原深处,“找出伊戈尔和他的同伙。只要他们在,就会继续诱惑像埃罗这样的年轻人。”

马蒂也站起来:“巡逻队已经增加到二十人,分三班,二十四小时警戒。炸药库加了铁门和锁,钥匙只有我和您有。矿洞口埋了更多的绊雷,这次用的是真炸药——只要有人触碰,能炸断腿。”

“注意安全,不要伤及无辜。”

“我明白。”

两人朝勘探队木屋走去。夜色中的苔原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冰河解冻的轻微碎裂声。但在这寂静之下,奥拉夫能感觉到一种紧绷的气氛。萨米部落内部出现了裂痕,俄国人在暗处窥伺,而查尔斯先生的到来,可能成为引爆这一切的火星。

回到木屋,奥拉夫看到桌上放着一封刚到的信。是曼纳海姆从赫尔辛基发来的,用密语写成,报告了沃尔科夫伯爵即将到访的消息,以及议会面临的财政压力。信的最后一句是:“查尔斯先生已动身前往拉普兰,携有应对方案,然时局凶险,万望谨慎。”

奥拉夫将信纸凑近油灯,看着字迹在火焰的热量下逐渐消失,就像芬兰在帝国压力下的生存空间,正在一点点被挤压,被吞噬。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拉普兰矿区的详细地图。地图上标记着矿脉、营地、道路、驯鹿通道,还有那些潜在的冲突点。现在,他需要在这张地图上,为查尔斯的到来规划一条安全的路线,为可能的冲突准备应对方案,为萨米部落的未来寻找出路。

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晃动不安。窗外,北极的夜空清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在黑暗中生灭。在这片亘古不变的星空下,人类的小小争斗显得渺小而可笑。

但奥拉夫知道,正是这些渺小的争斗,决定着他所爱的人们能否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决定着他守护了二十年的苔原,是成为芬兰工业的粮仓,还是俄国控制的棋盘。

他吹灭油灯,躺在铺位上。明天,查尔斯就会抵达。而明天,将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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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冬宫,沙皇书房,3月8日夜

亚历山大二世放下手中的报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桌上摊开着三份文件:沃尔科夫伯爵的芬兰之行计划,矿业委员会关于芬兰工业监管新规的草案,以及第三厅关于格里彭伯格家族近期动向的密报。

“舒瓦洛夫,”沙皇看向坐在对面的第三厅厅长,“你确定格里彭伯格去了拉普兰?”

“确定,陛下。”舒瓦洛夫伯爵微微躬身,“我们的人从赫尔辛基一路跟踪,他三天前出发,坐马车北上,应该是去矿区处理最近的骚乱。据拉普兰的眼线报告,萨米部落抓到了一个受俄国商人指使的破坏者,引起了内部动荡。格里彭伯格此行,应该是去安抚萨米人,稳定矿区。”

“他倒是有胆量。”沙皇冷笑,“一个德意志贵族,跑到冰天雪地的拉普兰,和那些放驯鹿的原始人打交道。你说,他图什么?”

舒瓦洛夫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我认为格里彭伯格是一个复杂的矛盾体。一方面,他是精明的商人,知道只有控制资源才能控制工业,所以不惜代价拉拢萨米人,控制拉普兰的矿。另一方面,他又有某种理想主义。他在芬兰建学校,资助技术教育,投资那些短期看不到回报的研究。这不像纯粹的商人会做的事。”

“理想主义”沙皇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嘲讽,“在帝国统治下的芬兰,理想主义是最危险的东西。舒瓦洛夫,我要你确保,格里彭伯格的理想主义,永远不会变成分离主义。”

“是,陛下。我们已经加强了监控。在芬兰,索罗金和索科洛夫盯着他的工厂;在瑞典,伊戈尔盯着他的工程师;在拉普兰,我们也有眼线。只要他有任何越界行为,立刻就能掌握。”

沙皇点点头,拿起沃尔科夫的计划书:“沃尔科夫这次去,能榨出多少钱?”

“按最乐观估计,能征收到一百五十万卢布,分四年付清。”舒瓦洛夫回答,“芬兰人肯定会讨价还价,但沃尔科夫手里有牌——海关监察处,技术监管,还有对萨米部落的影响力。只要运用得当,应该能达到目标。”

“但也要注意分寸。”沙皇提醒,“芬兰的工业还在为我们造炮管,不能逼得太紧。就像挤牛奶,要慢慢挤,不能把牛挤死了。告诉沃尔科夫,他的任务是让芬兰人习惯帝国的控制,习惯帝国的索取,直到有一天,他们会觉得服从是理所当然的,反抗是不可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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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陛下。”

沙皇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波罗的海,停在芬兰的位置。那片绿色的区域看起来很小,很弱,但它连接着波罗的海和北极,地下有矿,地上有林,还有一群沉默但固执的人。

“舒瓦洛夫,你知道我祖父亚历山大一世是怎么得到芬兰的吗?”

“1809年,通过战争,从瑞典手中夺取。”

“对,战争。”沙皇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但战争只能得到土地,得不到人心。七十年来,我们一直试图得到芬兰的人心,用自治,用宽容,用发展。但结果呢?”他转身,眼神锐利,“芬兰人依然觉得自己是芬兰人,不是俄国人。他们的议会,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法律,都在提醒他们这一点。而现在,他们又开始发展工业,积累力量。这是危险的信号。”

舒瓦洛夫静静听着。他知道沙皇说的对,但作为第三厅厅长,他更关心具体的威胁,而不是抽象的危险。

“陛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控制要趁早。”沙皇走回书桌前,“在芬兰的工业真正强大之前,在芬兰人真正团结之前,在他们真正有能力说‘不’之前,把缰绳收紧。沃尔科夫此行,就是收紧缰绳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直到芬兰彻底成为帝国的一部分,而不是帝国名下的一个自治区。”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涅瓦河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圣彼得堡的冬夜漫长而寒冷,但冬宫里的灯光永远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注视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边疆。

而在边疆的另一端,在拉普兰的冰天雪地中,查尔斯的马车正在夜色中艰难前行。车夫尤霍凭着三十年的经验,在黑暗的苔原上找路。马车颠簸,寒风从缝隙灌进来,但查尔斯裹着熊皮大衣,闭目养神。

他知道,此去拉普兰,不止是解决一次危机,更是巩固一条战线。萨米部落,拉普兰矿区,芬兰工业的资源命脉——这条战线不能失守。

马车碾过冰面,发出咯吱的声响。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孤独。查尔斯睁开眼睛,掀开帘子一角。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北极星在夜空中孤独地闪烁,像一盏指引方向的灯。

但他知道,方向虽然明确,道路却布满荆棘。帝国的压力,技术的瓶颈,资源的限制,人心的浮动——所有这些,都是他必须克服的障碍。

马车继续前行,在黑暗中,在风雪中,朝着那片埋藏着芬兰未来的土地,坚定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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