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辛基火车站,1878年1月8日晨
晨光穿过火车站玻璃天窗的霜花,在月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卡尔提着两只沉重的皮箱踏上开往图尔库的早班列车,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两本德文冶金学着作,最重要的是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列维先生亲笔写给瑞典诺尔雪平机械厂厂长索尔伯格的介绍信。信的内容他不知道,但临行前查尔斯先生交代的话还在耳边:“多看,多学,少说。瑞典人愿意帮忙,但那是生意,不是友谊。”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卡尔找到自己的座位——三等车厢靠窗的位置,将皮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窗外,送行的伊万厂长在晨雾中挥手,嘴里喊着什么,但被蒸汽机车的汽笛声淹没。卡尔点点头,算是回应。他知道厂长想说什么:好好学,把瑞典人的精密加工技术带回来,芬兰的工业需要这个。
列车缓缓启动,赫尔辛基的建筑在晨雾中后退。卡尔看着那些熟悉的烟囱、工厂、码头逐渐模糊,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二十三年来他第一次离开芬兰,第一次穿越波的尼亚湾,第一次去那个只在书本上读过的工业强国——瑞典。
“第一次去瑞典?”
对面座位上的老人忽然开口,带着浓重的芬兰口音。老人大约六十岁,穿着磨得发亮的厚呢大衣,手里拿着一份《赫尔辛基报》。
卡尔点点头:“去诺尔雪平,技术交流。”
“诺尔雪平好地方,瑞典最好的机械厂都在那里。”老人叠起报纸,“年轻人,你是工程师?”
“在伊瓦洛钢厂工作。”
“钢厂啊。”老人若有所思,“我儿子也在钢厂,锻压车间。他说你们最近在造炮管钢,给俄国人造的。”
卡尔心里一紧,但老人接着说:“是好事,能给芬兰人争口气。但也要小心,俄国人盯得紧。我年轻时在圣彼得堡做过工,知道他们的手段——先用你,再用你,最后取代你。”
车厢轻微摇晃,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窗外,芬兰的冬景掠过:无边的雪原,深色的森林,偶尔出现的小木屋烟囱冒着袅袅炊烟。一切都静谧,但在这静谧之下,是正在悄然改变的芬兰。
“您儿子在钢厂做什么工种?”卡尔问,试图转移话题。
“六级锻工,干了十年了。”老人脸上露出自豪,“他说你们新上的那台蒸汽锤好用,一锤下去,二百毫米的钢锭能压成一百二。就是维护麻烦,德国人造的,零件坏了要等三个月才能从汉堡运来。”
“所以我们得学着自己造。”卡尔说,“这次去瑞典,就是学精密加工。机床、刀具、测量仪器芬兰一样都造不好。”
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你有这个心,是芬兰的福气。但记住,技术好学,人心难测。瑞典人对我们芬兰人感情复杂。他们记得1809年的事。”
1809年,瑞典在芬兰战争中失败,将芬兰割让给俄国。对瑞典人来说,那是国耻;对芬兰人来说,那是命运的分水岭。从那以后,芬兰成了俄国的大公国,而瑞典成了中立国,在一旁默默注视。
“我明白。”卡尔说。
列车在雪原上行驶,中途停靠了几个小站。上车的人不多,大多是商人、官员,还有几个去图尔库探亲的普通家庭。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打盹,有人看书,只有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单调地回响。
卡尔从行李架上取下一本《冶金学手册》,但翻开后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出发前在钢厂的情景:第七炉镍钢成功出钢时的欢呼,工人们疲惫但兴奋的脸,伊万厂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芬兰的未来在你们年轻人手上”
但真的在年轻人手上吗?芬兰的技术落后瑞典至少十年,落后德国、英国更远。他们现在能造炮管钢,靠的是从澳洲进口的高品位矿石,从瑞典进口的耐火砖,从德国偷偷买来的温度控制仪表。一旦这些渠道被切断,钢厂就会瘫痪。
这就是小国的困境:什么都要靠别人,什么都要看别人脸色。
列车在下午两点抵达图尔库港。卡尔提着皮箱下车,港口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裹紧大衣,朝码头走去。“海鸥号”蒸汽船已经停靠在泊位,这是一艘两千吨的明轮船,烟囱冒着黑烟,甲板上堆满货物。
海关检查很顺利。芬兰人出境比入境容易——俄国人更关心进来什么,而不是出去什么。卡尔出示了工程师协会的证件和诺尔雪平厂的邀请函,海关官员随便翻了翻皮箱,盖了放行章。
登上“海鸥号”,卡尔被分配到三等舱的一个四人间。同舱的还有两个芬兰商人,去斯德哥尔摩采购纺织品;一个瑞典教授,回乌普萨拉大学任教。大家客气地打过招呼,各自安顿。
轮船在傍晚起航。卡尔站在甲板上,看着图尔库港的灯火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暮色和海雾中。波罗的海的海水是深灰色的,波浪不大,但船身摇晃。几个乘客已经开始晕船,趴在栏杆上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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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没有不适感。他扶着栏杆,望向西方。那里是瑞典,是北欧工业最发达的国家。他要去的诺尔雪平机械厂,专门生产精密机床和测量仪器,据说齿轮加工精度能达到零点零一毫米——在芬兰,这是不敢想象的精度。
“第一次出海?”
身旁传来声音,是那位瑞典教授。老人抽着烟斗,望着海面。
“第一次。”
“会习惯的。”教授吐出一口烟,“我年轻时经常往返于瑞典和芬兰之间。那时还没有蒸汽船,坐帆船要两天两夜,遇到逆风更久。现在好了,十几个小时就能到。”
“您经常去芬兰?”
“年轻时在赫尔辛基大学教过三年书。”教授说,“很好的国家,很聪明的人民。可惜”他没有说下去,但卡尔明白“可惜”后面是什么。
两人沉默地看着海面。天完全黑了,只有船上的灯和远处偶尔闪过的灯塔。
“你是工程师?”教授忽然问。
“是的,在伊瓦洛钢厂工作。”
“伊瓦洛我知道那里。听说你们造出了不错的炮管钢?”
卡尔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只是尽力满足订单要求。”
教授笑了笑,没再追问。又抽了几口烟,他说:“瑞典有很多好工厂,但技术是流动的。你今天学到的,明天可能就过时了。真正重要的是”他用烟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思考的能力,创新的能力。机器可以买,技术可以学,但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说完,教授点点头,转身回了船舱。卡尔独自留在甲板上,回味着那句话。
夜深了,风大了起来。卡尔裹紧大衣,也回到舱室。同舱的商人已经睡着,鼾声如雷。卡尔躺在狭窄的铺位上,听着轮机舱传来的轰鸣,久久不能入睡。
这趟旅途,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学习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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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德哥尔摩,1月10日
卡尔在中央车站下了火车。与赫尔辛基相比,斯德哥尔摩更大,更繁华,街上跑着更多的马车和行人,建筑物的石材墙面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泽。他按照地址,找到了位于老城区的一家小旅馆。
旅馆老板是个芬兰裔老人,看到卡尔的证件,热情地给了他一个安静的房间。“从芬兰来的工程师?好啊,年轻人就该多出来见见世面。瑞典有很多值得学的东西。”
安顿好行李,卡尔立刻前往斯德哥尔摩大学。曼纳海姆议员交代他转交的资料,是给地质系安德森教授的。办公室在矿物学系的一栋老楼里,墙上挂满了地质图和矿石标本。
“曼纳海姆议员写信提到过你。”安德森教授接过箱子,随手放在桌上,“一路上顺利吗?”
“顺利,教授。”
“那就好。”安德森走到门口,确认走廊无人,才关上门,拉上窗帘,“箱子里的东西,我会处理。你在这里休息一天,明天有去诺尔雪平的火车。这是车票,还有一封给索尔伯格厂长的信——明面上的,感谢他接待芬兰工程师。真正的介绍信,我想你已经有了。”
卡尔点点头,从内衣口袋拿出列维的亲笔信。安德森教授接过去,对着灯光看了看火漆封印,没有拆开。
“索尔伯格是个精明的商人,但也是个有远见的人。”教授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知道芬兰在发生什么,也知道瑞典的位置——夹在俄国和德国之间,必须小心行事。所以他帮你,但只会帮到一定程度。你要理解,也要珍惜。”
“我明白。”
“明白就好。”安德森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斯德哥尔摩几家主要机械厂和钢铁厂的简介,还有他们的技术特长。虽然你去的是诺尔雪平,但了解一下整体情况有好处。记住,看可以,问可以,但不要表现出过分的兴趣,尤其不要做笔记。”
卡尔接过小册子,快速翻阅。上面用瑞典语和芬兰语双语写着各家工厂的情况:埃斯基尔斯蒂纳的轴承厂,桑德维肯的特种钢厂,韦斯特罗斯的机床厂每一家都有独门绝技。
“瑞典的工业,比芬兰领先至少十年。”安德森教授缓缓说,“不是因为我们更聪明,而是因为我们更早开始,而且没有外部的限制。”他顿了顿,“但领先十年不可怕,可怕的是领先五十年、一百年。所以你们要追赶,要学习,但也要走自己的路。芬兰有芬兰的优势——比如处理低品位矿石的经验,比如在极端气候下维护设备的经验。这些,瑞典人也要向你们学习。”
这话让卡尔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芬兰在各方面都落后,没想到瑞典教授会反过来肯定芬兰的经验。
“吃惊吗?”安德森笑了,“技术是互相学习的。我研究了一辈子地质,很清楚一点: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技术。在瑞典好用的方法,在芬兰未必好用。你们要学的不是照搬,而是理解原理,然后找到适合自己的应用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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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教授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你可以在城里转转,但晚上早点回来。斯德哥尔摩很美,但也复杂。别惹麻烦。”
卡尔离开大学,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漫步。确实如教授所说,斯德哥尔摩很美——建筑更精美,街道更整洁,商店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但他也注意到,街上巡逻的警察比赫尔辛基多,而且时不时能看到穿着军装的人走过。瑞典虽然中立,但邻接着俄国和德国,军事准备一点不松懈。
他走进一家书店,想找些技术类书籍。书店很大,上下两层,分类清晰。卡尔在“工程技术”区停下,书架上摆满了德文、英文、瑞典文的着作:《机械设计原理》、《冶金学手册》、《蒸汽机工程》很多书名他只在查尔斯先生的书房里见过影印本,这里却有精装的原版。
他抽出一本《精密测量技术》,翻开。书里详细介绍了游标卡尺、千分尺、光学比较仪的原理和使用方法,配有精细的插图。在芬兰,这样的书是严格控制的,因为涉及军工技术。但在瑞典,它就静静地躺在书店里,任何人都可以买。
“感兴趣?”书店老板走过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这本书刚出版,作者是皇家工学院的教授。”
“多少钱?”
老板报了个数,相当于卡尔半个月的薪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买下。知识是无价的,尤其是在芬兰难以获得的知识。
抱着书走出书店,天色已近黄昏。卡尔找了家咖啡馆坐下,点了杯黑咖啡,开始翻阅新书。咖啡馆里人不多,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讨论功课,一对老夫妇安静地看报,墙上挂着的煤气灯发出柔和的光。
这就是和平国家的生活吗?卡尔忽然想。没有俄国监察官,没有秘密警察,没有随时可能下达的征用令。人们可以自由地读书、讨论、学习,不需要担心哪句话会引来麻烦。
但他立刻摇了摇头。瑞典的中立不是凭空得来的,是靠着强大的工业、精良的军队和灵活的外交维持的。芬兰想要这样的生活,必须先有保护这种生活的能力。
而能力,来自于钢铁,来自于机器,来自于像他这样的工程师学成带回去的知识。
咖啡喝完了,书也看了几十页。卡尔合上书,走出咖啡馆。夜色中的斯德哥尔摩灯火通明,远处王宫的轮廓在灯光中清晰可见。这座城市很美,很自由,但不属于他。
他的战场在芬兰,在那个冰天雪地、却有着不熄炉火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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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尔雪平机械厂,1月12日
索尔伯格厂长亲自在厂门口迎接卡尔。这是个矮壮结实的男人,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烫平整的工装,胸前别着厂徽。
“欢迎来到诺尔雪平,卡尔工程师。”索尔伯格握手很有力,“列维先生在信里对你评价很高。”
“您过奖了。”卡尔用不太流利的瑞典语回答。他在船上恶补了几天,但口音还是很重。
“我们先参观,再谈工作。”索尔伯格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卡尔走进厂区。
与伊瓦洛钢厂相比,诺尔雪平机械厂更整洁,更安静。车间里没有冲天的炉火和震耳的蒸汽锤,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车床、铣床、磨床,机器运转发出规律的低鸣。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在机器前操作,墙上贴着生产流程表和质控标准。
“我们主要生产两类产品。”索尔伯格边走边介绍,“一是机床,比如车床、铣床、钻床;二是精密零件,比如齿轮、轴承、测量工具。客户主要是瑞典国内的机械厂,也有出口到丹麦和挪威的。”
卡尔仔细观察着每一台机器。这里的车床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台都精密,导轨更平滑,丝杠更精细,卡盘更稳固。一台正在加工齿轮的铣床,刀具的进给精度估计能达到百分之一毫米——在芬兰,这需要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手动操作才能勉强达到。
“精度怎么保证?”卡尔问。
“两个方面。”索尔伯格走到一台正在工作的车床旁,“第一是机器本身的制造精度。我们的床身是用瑞典最好的铸铁,经过两次退火消除内应力,再经过精密刮研。第二是测量。”他从工具架上拿起一个黄铜制的千分尺,“这是我们自己生产的,精度达到千分之一毫米。每个工件加工后都要测量,不合格的立刻返工。”
卡尔接过千分尺,仔细端详。尺身光滑,刻度清晰,棘轮传动顺滑。这样精密的量具,在芬兰只有实验室里才有,而且是从德国进口的。
“能看看加工过程吗?”他问。
索尔伯格点点头,示意操作工继续。工件是一个直径约十厘米的齿轮毛坯,固定在车床上。工人启动机器,车刀缓缓靠近,切削出细密的铁屑。加工完成后,工人用千分尺测量齿轮外径,读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这个齿轮是给纺织机用的,精度要求不算最高。”索尔伯格说,“如果是给钟表或者精密仪器用的,我们还有更高级的机床,在恒温车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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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温车间?”
“对,温度控制在二十摄氏度正负一度,湿度也有要求。因为温度变化会导致金属热胀冷缩,影响加工精度。”索尔伯格看着卡尔,“芬兰的气候不太适合做超高精度加工吧?”
“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零上三十度,温差六十度。”卡尔苦笑,“我们只能在车间里生炉子,尽量保持温度稳定,但效果有限。”
“所以你们需要发展适合自己气候的技术。”索尔伯格意味深长地说,“而不是盲目模仿瑞典或者德国。比如,你们可以研究低温环境下金属的加工特性,开发专门的刀具和冷却液。这可能是你们的优势。”
卡尔心里一动。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总是觉得芬兰条件差,所以要拼命追赶条件好的国家。但索尔伯格的话提醒了他:劣势可能转化为优势,如果你能找到正确的方法。
参观持续了两个小时,从铸造车间到机加工车间,从热处理车间到装配车间。卡尔看得眼花缭乱,笔记本上记满了要点:高速钢刀具的淬火工艺、齿轮啮合的公差控制、轴承滚珠的研磨方法每一样都是芬兰急需但又缺乏的技术。
最后,他们来到厂长办公室。索尔伯格给卡尔倒了杯咖啡,关上门。
“列维先生在信里说,你想学习精密齿轮加工和测量技术。”索尔伯格开门见山,“我可以安排你在齿轮车间工作一个月,跟着最好的师傅学。但有些技术是保密的,比如我们最新型铣床的传动系统设计,这个不能教。”
“我理解。”卡尔说,“能学到基础的就够了。”
“另外,你在厂里的身份是‘芬兰交流工程师’,不要提芬兰钢厂的具体情况,也不要问敏感问题。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来学习通用技术的。”索尔伯格顿了顿,“这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为了保护你,也保护我们。俄国人在瑞典也有眼线,虽然不多,但不得不防。”
卡尔点头。他早就料到会有限制。
“住宿安排在厂区的招待所,三餐在食堂。每周休息一天,可以进城转转,但不要走太远。”索尔伯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工作证,“这是你的通行证,可以进入除了研发中心以外的所有车间。记住,晚上六点后所有车间锁门,不要逗留。”
卡尔接过工作证,上面贴着他的照片——是出发前在赫尔辛基照的,表情严肃,像所有证件照一样呆板。
“还有一件事。”索尔伯格的声音压低了些,“关于你们从澳洲进口的那批‘设备’,已经到哥德堡港了。我们的人正在办理转运手续,大概一周后能到诺尔雪平。到时候会存放在三号仓库,你负责接收和检验——名义上是芬兰采购的矿山机械,实际上是给你们的技术资料和设备样品。明白吗?”
“明白。”卡尔的心跳加快了。那批设备里有西门子-马丁平炉的最新图纸,有高温耐火砖样品,可能还有其他查尔斯先生没明说但至关重要的东西。
“好了,去招待所安顿吧。”索尔伯格站起身,“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齿轮车间报到。带你的师傅叫埃里克,是我外甥,人不错,技术也好。好好学。”
卡尔道谢离开。走在厂区里,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冬天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很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远处,车间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机器运转的声音像这个工业时代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想起离开芬兰前列维先生的话:“你不是去当学生的,你是去当海绵的。吸收一切能吸收的知识,然后带回来,浇灌我们自己的土地。”
是的,他会吸收,会学习,会记住。然后回到芬兰,回到伊瓦洛,回到那永不熄灭的炉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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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兰矿区,同一深夜
奥拉夫趴在雪地里,白色披风将他完全覆盖,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盯着三百米外那顶帐篷。帐篷内透出煤油灯的微光,两个人影在帆布上晃动,似乎在争吵。
马蒂趴在他身边,呼吸在严寒中凝成白雾。年轻人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四个小时,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再坚持十分钟。”奥拉夫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如果他们真要动手,会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守夜人交接班的空档。”
马蒂咬牙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锡壶,灌了一口烈酒。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带来短暂的暖意。
帐篷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木板上的声音。接着,一个粗哑的俄语嗓音响起:“明天必须动手!圣彼得堡的命令”
风声太大,后半句听不清。奥拉夫调整望远镜焦距,看到帐篷帘子掀开,那个疤脸男人走出来,站在雪地里撒尿。他腰间鼓鼓囊囊,明显别着手枪。
疤脸男人尿完,没有立刻回帐篷,而是站在那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他面朝矿区的方向,那里,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夜空,蒸汽挖掘机的轰鸣即便在深夜也隐约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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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拉夫慢慢放下望远镜,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摩挲。猎枪已经装填完毕,枪膛里是最大号的铅弹,五十米内可以撂倒一头熊。但他不能开枪,除非万不得已。查尔斯先生的命令很清楚:控制,别杀人。一旦死了人,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帐篷帘子再次掀开,另一个男人走出来,和疤脸低声交谈。奥拉夫听不清内容,但从肢体语言看,两人在争执。疤脸情绪激动,不断挥手;另一个人则相对克制,似乎在劝阻。
最后,疤脸狠狠扔掉烟头,转身回了帐篷。另一个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也跟了进去。帐篷里的灯光熄灭,矿区边缘重归黑暗。
“他们不行动了?”马蒂小声问。
“难说。”奥拉夫收起望远镜,“可能是推迟,也可能是改变计划。你回营地,让所有人做好防备,炸药仓库加双岗,矿洞口埋设绊雷——用训练弹,别用真的。”
马蒂愣了:“训练弹?那有什么用”
“听响声,报位置。”奥拉夫开始缓慢后退,动作轻得像雪狐,“如果有人触碰绊索,训练弹爆炸的声音足以惊醒整个营地。我们要的是示警,不是杀人。”
年轻人明白了,匍匐着向后退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奥拉夫继续观察了十分钟,确认帐篷里没有异常动静,才悄无声息地撤离。
他没有回勘探队营地,而是走向萨米部落的聚居点。阿伊诺长老应该知道这些情况,而且萨米人熟悉这片苔原,他们的猎人也许能提供更多线索。
月光下,雪地泛着冷蓝色的光。奥拉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快速分析:俄国人为什么突然要动手?圣彼得堡来了新命令?还是他们在芬兰其他地方的行动受挫,想在拉普兰制造事端,转移注意力?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事。矿区现在就像一堆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点燃。而俄国人手里,正好有火柴。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孤独。奥拉夫加快脚步。他必须在火星落下前,准备好灭火的水。
圣彼得堡,第三厅档案室,伊万诺维奇少校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走进那间只有编号没有窗户的审讯室。室内唯一的家具是一张铁桌和两把椅子,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煤气灯,火苗调到最小,勉强照亮桌前的一片区域。空气里有霉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铁桌对面,坐着疤脸伊戈尔。这个第三厅的外勤特工刚刚从拉普兰连夜赶回,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少校,任务失败了。”伊戈尔开门见山,“芬兰人发现了炸药的问题,加强了警戒。我们的人很难再接近关键设施。而且萨米部落现在警惕性很高,陌生人进不去,自己人也受监视。”
伊万诺维奇在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意料之中。奥拉夫在拉普兰二十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叫你回来,是有新任务。”
他把文件推过去。伊戈尔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监视一个去瑞典的芬兰工程师?这”
“设备是什么?”
“不清楚,但很可能是精密机床或测量仪器,也可能是军工相关技术。”伊万诺维奇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们怀疑格里彭伯格家族通过瑞典渠道,与德国、英国、甚至美国有技术联系。卡尔这次去瑞典,可能不只是学习,还是接头。”
伊戈尔明白了。这是要顺藤摸瓜,通过监视一个工程师,摸清格里彭伯格家族的国际技术网络。
“我需要去瑞典?”
“对,以皮毛商人的身份,去诺尔雪平。”伊万诺维奇说,“你的任务是:一,监视卡尔的行动,记录他与哪些人接触;二,查清那批设备的具体情况;三,如果可能,接触瑞典方面的相关人员,了解他们与芬兰合作的深度和目的。”
“这需要瑞典站的配合。”
“已经安排好了。你到斯德哥尔摩后,会有人联系你,提供身份、资金、情报支持。”伊万诺维奇看着伊戈尔,“记住,这是在瑞典,不是芬兰。行事要更加小心,不能引起瑞典当局的注意。如果暴露,帝国不会承认你的身份。”
“明白。”伊戈尔收起文件,“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坐今晚的夜车去赫尔辛基,然后从图尔库港坐船去斯德哥尔摩。”伊万诺维奇站起身,“记住,伊戈尔,这次任务的重点不是抓人,是摸清情况。我们要知道格里彭伯格家族到底在做什么,他们的技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有看清了全貌,才能制定有效的对策。”
“是,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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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尔敬礼离开。审讯室里只剩下伊万诺维奇一人。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波罗的海地区地图。他的手指从圣彼得堡移到赫尔辛基,又移到斯德哥尔摩,最后停在诺尔雪平。
格里彭伯格家族的手伸得真长。芬兰、瑞典、德国、英国、澳洲这个破产贵族出身的工业家,正在编织一张跨越半个地球的技术和贸易网络。而这张网络的核心,是芬兰的工业化,是芬兰的独立能力。
这是帝国绝不能允许的。
但直接动手风险太大。芬兰的工业正在为黑海舰队生产炮管,为帝国创造税收。在战争阴云未散、财政吃紧的当下,沙皇陛下需要芬兰的工业。所以只能暗中监控,暗中破坏,暗中控制。
伊万诺维奇想起舒瓦洛夫伯爵的话:“对待芬兰,要像熬鹰。慢慢熬,熬掉它的野性,熬出它的忠诚。但如果熬不出来”伯爵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现在,熬鹰的锅已经架起,火已经点燃。而格里彭伯格,就是那只最桀骜的鹰。要熬它,先要剪断它的翅膀——那些来自瑞典、德国、英国的技术支持。
窗外的圣彼得堡夜色深沉。伊万诺维奇吹灭煤气灯,走出审讯室。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那扇门透出微光。他朝那道光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孤独而坚定。
而在千里之外的诺尔雪平,卡尔刚刚结束第一天的学习,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回想着白天看到的精密机床,那些光滑的导轨,精密的丝杠,还有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测量仪器。
他不知道,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一张大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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