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冬宫,沙皇书房,3月20日晚
亚历山大二世坐在巨大的橡木书桌后,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绿罩台灯,光线集中在桌面的文件上,周围沉在昏暗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松木燃烧的噼啪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左边是沃尔科夫伯爵从赫尔辛基发回的谈判摘要,用优雅的花体字书写,详细记录了特别税法案通过的全过程。右边是内务部起草的《关于成立芬兰事务特别委员会的方案》,厚达二十页,用严谨的官僚文体列举了委员会的组成、职权、运作方式。
舒瓦洛夫伯爵站在书桌前两步的位置,双手垂在深蓝色制服两侧,等待沙皇的批示。这位第三厅厅长六十岁,头发全白,但腰背挺直,眼神像冬日的涅瓦河一样冰冷。他在阴影里站了十五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穿着文官制服的雕像。
“二百五十万卢布,三年付清。”亚历山大二世念着报告上的数字,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芬兰人同意了?”
“是的,陛下。虽然有波折,但最终通过了。”舒瓦洛夫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博布里科夫总督处理得很妥当,既施加了压力,又给了台阶。分期支付能缓解芬兰的即时压力,避免工厂大规模倒闭影响军工生产。模糊承诺则保留了帝国的主动权。”
沙皇点点头,拿起那份方案。他五十九岁,继位二十三年,脸上有了老年斑,但眼睛依然锐利。他快速浏览着方案的核心内容:委员会由内务部牵头,成员包括财政部、陆军部、海军部、第三厅的代表,统筹对芬兰的经济、政治、军事控制。委员会享有直接向沙皇报告的权力,可越过芬兰议会和总督府,直接干预芬兰事务。
“舒瓦洛夫,你认为这个委员会有必要吗?”
“十分必要,陛下。”舒瓦洛夫上前半步,进入台灯光晕的边缘,“过去我们对芬兰的管理过于分散。财政部只管收税,陆军部只管军工,第三厅只管监控,缺乏协调。结果就是,芬兰人能在夹缝中周旋。他们用军工订单做挡箭牌,用技术引进做幌子,悄悄发展自己的工业体系,积累自己的力量。”
他顿了顿,继续说:“特别委员会可以统一指挥,彻底堵死他们的腾挪空间。比如,委员会可以规定:芬兰进口任何设备,必须经过委员会技术审查;芬兰企业的利润分配,必须接受委员会监督;芬兰的技术人员出国学习,必须得到委员会批准。我们要从资金、技术、人才三个方向,全面控制芬兰的工业发展。”
沙皇沉思片刻。他想起祖父亚历山大一世的教诲——那是在他十岁时,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统治边疆,要像熬鹰。既不能让它饿死,也不能让它飞走。要慢慢熬,熬掉它的野性,熬出它的忠诚。芬兰这只鹰,我们已经养了七十年,是时候收紧缰绳了。”
“委员会由谁牵头?”
“建议由内务部牵头,因为涉及行政控制。但实际运作中,第三厅应发挥关键作用。”舒瓦洛夫说,“我们需要深入监控芬兰精英的一举一动。那个格里彭伯格,还有议会里那些实业派议员,特别是那个年轻的曼纳海姆——这些人都在我们的名单上。他们的每一次聚会,每一封通信,每一个商业交易,我们都要掌握。”
沙皇拿起笔,那是一支金质的蘸水笔,笔杆上刻着双头鹰纹章。他在方案最后一页的批准栏签下名字:亚历山大。墨水在羊皮纸上晕开一点,像一滴血。
“告诉委员会,”沙皇放下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他们的任务是确保芬兰永远忠诚,永远有用。忠诚,意味着服从帝国意志;有用,意味着为帝国创造财富。两者缺一不可。如果忠诚和有用发生冲突那么忠诚优先。宁可要一只不会下蛋但听话的母鸡,也不要一只能下金蛋但会啄人的鹰。”
“明白,陛下。”舒瓦洛夫接过签字的文件,羊皮纸在手中发出轻微的响声,“我会亲自监督委员会的工作。格里彭伯格家族已经在我们重点监控名单的第一位。他们的工厂、港口、矿区,都有我们的人。只要他们有越界行为,立刻就能掌握。”
沙皇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圣彼得堡的夜空飘着春雪,雪花在冬宫的煤气路灯下飞舞,像无数细碎的钻石。涅瓦河上的冰开始融化,但真正的春天,还很遥远。
“舒瓦洛夫,”沙皇背对着他说,“你知道我祖父是怎么得到芬兰的吗?”
“1809年,通过战争,从瑞典手中夺取。”舒瓦洛夫回答,“那是伟大的胜利。”
“对,战争。”沙皇转身,目光穿过书房,仿佛看到七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但战争只能得到土地,得不到人心。七十年来,我们一直试图得到芬兰的人心,用自治,用宽容,用发展。但结果呢?”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指在芬兰的位置轻轻敲击。那片绿色的土地,寒冷,贫瘠,但地下有矿,林中有木,人民勤劳。更重要的是,它守着波罗的海的门户,是帝国面向西方的屏障。
“芬兰人依然觉得自己是芬兰人,不是俄国人。他们的议会,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法律,都在提醒他们这一点。而现在,他们又开始发展工业,积累力量。这是危险的信号。”
舒瓦洛夫静静听着。他知道沙皇说的对,但作为第三厅厅长,他更关心具体的威胁,而不是抽象的危险。
“陛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该收网了。”沙皇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芬兰到圣彼得堡,再到莫斯科,再到整个帝国辽阔的疆域,“芬兰的工业已经发展到可以为我们所用的程度,但还没有发展到可以独立的地步。现在是控制的最佳时机。特别税是财政绞索,特别委员会是政治笼头。等这两样都套牢了,芬兰就再也飞不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木柴爆出一个火星,溅到地毯上,瞬间熄灭,留下一个焦黑的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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