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4月5日清晨六时,赫尔辛基港笼罩在波罗的海飘来的浓雾中。彼得主任站在海关大楼二楼的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一份两小时前刚送达的文件。纸张还很挺括,带着印刷油墨特有的刺鼻气味,在晨雾浸润的空气里愈发明显。
文件用俄文和芬兰文双语印刷。抬头是沙俄帝国海关总署的鹰徽——双头鹰展开翅膀,一爪抓权杖,一爪抓金球。下方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关于在芬兰大公国赫尔辛基港设立海关监察处及派驻人员的命令”。
晨光艰难地穿透浓雾,在窗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彼得的目光跳过那些官样文章,直接落在几个关键数字上:编制二十人,独立查验权,无须芬兰海关同意即可扣押货物,涉及“战略物资”时可现场处罚。文件末尾的签发日期是3月28日,圣彼得堡,签字的是海关总署副署长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那个以铁腕着称的老官僚。
“主任,人已经到了。”年轻稽查员埃里克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窗外浓雾里潜伏的什么,“在楼下大厅,列昂尼德副关长带队,一共六个俄国人,都穿着新制服。”
彼得将文件折好,塞进深蓝色海关制服的内袋。纸张边缘刮过羊毛料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今年四十九岁,在赫尔辛基港工作了二十二年,从最底层的稽查员做起,熟悉这里的每一寸花岗岩码头、每一座红砖仓库、每一艘经常进出港口的货船的吃水线和烟囱标记。但现在,这一切熟悉的东西,都将被套上新的枷锁。
“走吧,去见见我们的‘合作伙伴’。”彼得整理了一下制服衣襟,手指抚过胸前的芬兰狮子徽章——铜质,有些磨损了,但依然清晰。
大厅里,六个人站成一排。彼得罗维奇,新任副关长兼监察处负责人,四十岁上下,鹰钩鼻,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深褐色眼睛在浓眉下看人时带着审视的光,像在评估货物的成色。他穿着俄式海关制服——深绿色呢料,金色肩章缀着三颗小星,胸前的双头鹰徽章擦得锃亮,在煤气灯光下反着冷硬的光。身后五人,四个年轻,一个年长,都站得笔直,是标准的军人姿态,虽然穿着文官制服。
“彼得主任。”列昂尼德用带俄国口音的芬兰语开口,伸出手。他的芬兰语很流利,但卷舌音很重,每个“r”音都像在喉咙里滚动。
握手时,彼得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度——不是友好的握手,是宣示力量的紧握。列昂尼德的手掌粗粝,虎口有老茧,是长期握枪或工具留下的。
“欢迎来到赫尔辛基港,副关长先生。”彼得保持职业化的微笑,松开手,“办公室已经为监察处准备好了,在三楼东侧,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港区。工作人员宿舍安排在港务宾馆二楼,离码头步行十分钟,条件还算舒适。”
“感谢安排。”列昂尼德点头,但目光扫过大堂的拱顶、大理石地面、墙上的芬兰大公国徽章,最后落在彼得脸上,“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看看港区的布局。特别是货物查验区和仓储区。文件上说,三号码头是重点区域?”
“是的,这边请。”
彼得领着六人走出海关大楼。浓雾还未散尽,港区笼罩在灰白色的水汽中,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波罗的海的海水是深灰色的,在雾中微微起伏,拍打着石砌的码头,发出沉闷的哗哗声。五个深水泊位上停着七艘货船——三艘芬兰的,两艘瑞典的,一艘德国的,一艘俄国的。蒸汽起重机的吊臂在雾中时隐时现,起起落落,钢丝绳摩擦滑轮的吱嘎声穿透雾气传来。工人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蒸汽机车拖着平板车在港区铁轨上穿行,喷出的白色雾气与晨雾混在一起。
“赫尔辛基港现有五个深水泊位,最大可停靠三千吨级货船。”彼得边走边介绍,皮鞋踩在湿漉漉的花岗岩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二号泊位主要装卸木材、毛皮、农产品;三号泊位装卸矿产、工业原料;四号泊位是军港,归帝国海军使用;五号泊位是渔港。海关查验区设在三号码头,有仓库六座,其中一、二号仓库用于临时存放待查货物,三至六号是长期仓储。”
列昂尼德仔细听着,目光在港区各处移动,像鹰在巡视领地。他不时停下,用俄语对身后的年轻官员低声交代什么,那年轻人就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走到三号码头时,他停下脚步,指着刚刚靠岸的一艘瑞典货船。船身漆成黑红两色,烟囱冒着淡烟,船尾的瑞典国旗在雾中低垂。
“这艘船装的什么?”
彼得从随从手中接过货单副本。纸张被雾气打湿了些,墨迹有些晕开,但他能看清:“瑞典诺尔雪平发来的矿山机械配件,收货方是格里彭伯格矿业公司。主要是破碎机衬板、传送带滚筒、钻头——拉普兰矿区用的。”
“开箱检查过吗?”
“按规程抽查了百分之五,文件齐全,货物与申报相符。”彼得回答,但心里一紧。这批货他知道——三天前查尔斯派人来打过招呼,说里面有些“特殊物品”,是卡尔从瑞典带回的技术样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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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昂尼德盯着那艘船看了几秒,船名“北欧巨人号”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忽然他说:“带我去看看货物。”
一行人登上舷梯。瑞典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红脸汉子,看见俄国官员,表情明显紧张,搓着手用瑞典语说了句欢迎,又换成生硬的芬兰语:“长官,货物都按清单装的,没问题”
“开三箱。”列昂尼德命令,用的是俄语,但船长听懂了手势。
工人撬开三个木箱。第一个装着生铁铸成的破碎机衬板,每块重约五十公斤,表面粗糙,带着铸造留下的毛刺;第二个装着钢制传送带滚筒,表面有防锈油;第三个装着钻头,用油纸包着,整齐排列在刨花中。
列昂尼德蹲下身,拿起一个钻头,撕开油纸。钻头长约二十厘米,直径约三厘米,刃部闪着暗蓝色的光——那是淬火后回火的特有颜色。他将钻头举到眼前,对着雾中朦胧的天光仔细观察刃部,又用手指试了试硬度。
“这不是普通钻头。”他站起身,将钻头递给身后的年轻官员,“瓦西里,你看看。”
叫瓦西里的俄国人接过,年纪不过二十五六,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技术人员。他对着光观察钻头刃部,又掏出个放大镜仔细看,最后用随身带的硬度计轻轻一划——金属表面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副关长,”瓦西里用俄语说,声音很轻,但彼得离得近,听懂了几个词,“这钻头材质不一般,含钨或钒,硬度很高。而且加工精度很高,刃口跳动误差应该不超过零点一毫米。不像是普通矿山用的钻头,倒像是精密机床用的刀具。”
列昂尼德转向彼得,换回芬兰语,但语气冷了下来:“彼得主任,这批货物申报的是‘矿山机械配件’。但特种合金钻头,属于精密工具,可能涉及军用加工技术。按照帝国新颁布的《战略物资管理条例》,这类货物需要‘最终用户证明’和‘用途安全保证书’,否则不能入关。”
彼得心里一沉。他知道麻烦来了。这批钻头确实是高速钢样品,是卡尔特意从瑞典带回,准备研究仿制用于精密机床的。但没想到列昂尼德带来的技术官员一眼就看出异常。
“副关长,这批货的文件齐全,收货方是合法矿业公司,用于拉普兰矿区开采,完全合规。”彼得保持镇定,但感觉后背渗出冷汗,“而且钻头数量很少,只有二十个,显然是样品或备用件。矿区岩石坚硬,需要好钻头,这很正常。”
“数量少不代表不重要。”列昂尼德冷冷地说,从瓦西里手中拿回钻头,掂了掂,“帝国规定,涉及‘可能用于军工的技术物资’,必须严格审查。这批货暂扣,等收货方提供补充文件。如果文件不全或虚假,货物没收,收货方处罚。”
他转身对瓦西里说,这次用的是俄语,但语速放慢,像是故意让彼得听懂:“记录:1878年4月5日,瑞典货船‘北欧巨人号’,货物‘矿山机械配件’中查出疑似特种合金钻头二十件,材质特殊,加工精度超出民用矿山工具范围,暂扣待查。通知收货方格里彭伯格矿业公司,限期三日提供‘最终用户证明’及‘用途安全保证书’,逾期按走私处理。”
“是,副关长。”瓦西里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货舱里格外清晰。
彼得看着俄国人在记录本上写下那些字,知道事情麻烦了。这不是偶然抽查,是早有目标的行动。列昂尼德显然对格里彭伯格家族的货物特别关注,而且带来的技术官员很专业——他们不是普通海关官僚,是带着任务来的专业人员。
离开货船,踏上码头,浓雾开始散去些,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列昂尼德对彼得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主任,监察处明天正式挂牌。在这之前,请将过去半年所有进出口货物清单,特别是标注‘机械设备’、‘实验仪器’、‘工业配件’的,送到我办公室。我需要了解港口的贸易模式,以便有效监督。”
“清单整理需要时间,有些记录是手写的,需要重新誊抄”彼得试图拖延。
“那就抓紧时间。”列昂尼德打断他,深褐色眼睛盯着彼得,“帝国设立监察处,是为了保障贸易安全,防止违禁品流入芬兰,威胁帝国利益。希望芬兰方面积极配合。毕竟,我们都希望港口顺畅运转,不影响芬兰的经济发展,不是吗?”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威胁——配合,港口还能运转;不配合,可能就运转不了了。
彼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看着列昂尼德带着五人朝海关大楼走去,深绿色制服在雾气中渐渐模糊,像六根移动的铁栅。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锁上门,从抽屉底层取出密码本和信纸。用只有他和查尔斯能看懂的密码写了简短的密信:“货扣,钻头露,限期三日。列昂尼德专业,带技术员。需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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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好信,他叫来埃里克——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稽查员是他培养了四年的心腹,父亲是港口老工人,母亲是芬兰人,绝对可靠。
“立刻送到格里彭伯格宅邸,亲手交给汉斯管家,别经第二人手。”彼得将信塞进埃里克内袋,“从后门走,避开俄国人视线。如果被问,就说去码头检查货船。”
“明白,主任。”埃里克重重点头,年轻的脸上带着紧张,但眼神坚定。他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像港口那些常年在船上行走的水手。
彼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浓雾基本散了,赫尔辛基港完全显露在四月阴沉的天空下。远处,那艘瑞典货船还停在泊位,甲板上几个俄国官员站在那里,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更远处,港区铁轨上一列蒸汽机车正拖着满载木材的平板车驶出,喷出的白烟在灰色天空下拉得很长。
他想起二十二年前第一次站在这个窗前的情景。那时他二十七岁,刚升任稽查组长,港口还很小,只有两个泊位,大部分货物是木材和毛皮,运往斯德哥尔摩和圣彼得堡。二十二年,他看着港口扩大到五个泊位,看着蒸汽起重机取代人力绞盘,看着货船从帆船变成蒸汽船,看着芬兰的工业品——钢材、焦炭、机床——开始从这些码头运往世界。
而现在,铁栅正在落下。
彼得关上窗,走到墙边那幅赫尔辛基港详图前。地图是五年前请人绘制的,很精确,每个泊位、每座仓库、每条铁轨都标注清楚。他的手指在三号码头的位置停下,那里标着“二号仓库——待查货物临时存放”。
钻头就扣在那里。但更重要的是,那批货里还有别的东西——三根德国制造的精密镗床导轨,每根长三米二,是仿制瑞典车床的核心。它们藏在破碎机衬板的包装箱夹层里,列昂尼德这次没发现,但下次开箱仔细检查,一定会暴露。
必须尽快转移。但怎么转?俄国人已经盯上了。
彼得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赫尔辛基港移到东边八十公里的哈米纳港,又移到西边五十公里的波尔沃港,再移到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图尔库港。这三个都是芬兰湾沿岸的中小型港口,主要处理木材、粮食、日用品,平时俄国监控不严。
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虽然冒险,但必须一试。
他坐回桌前,开始写第二封信。这次是给哈米纳、波尔沃、图尔库三个港口的老朋友——都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一起喝过酒,一起扛过事,信得过。
信很短,用明语,但只有他们懂其中的暗号:“老友,近日有批特殊木材要到,需分散存放。一批松木到你处,一批橡木到波尔沃,一批桦木到图尔库。木材已裁短,每段一米,方便搬运。接头暗号:今年的木材成色如何?回:北地的木头,经得起寒。”
写完三封,封好,叫来另外三个可靠的手下,分别送往三地。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但阳光被云层挡住,港区笼罩在灰白的光线里,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而在照片中央,那六根深绿色的铁栅,已经牢牢钉在了赫尔辛基港的命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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