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宅邸的决断(1 / 1)

格里彭伯格宅邸书房,查尔斯放下彼得派人送来的密信,将信纸凑近壁炉。火苗舔舐纸张边缘,瞬间卷起,焦黑蔓延,化作几片灰烬飘落。他盯着那些灰烬在炉栅上碎裂,手指在桃花心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紧张思考时的习惯。

帕维莱宁教授坐在对面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没喝,只是握着,像握着什么支撑。曼纳海姆站在窗前,背对房间,望着庭院里刚刚发芽的丁香丛,但肩膀绷得很紧。

“二十个高速钢钻头,是卡尔从诺尔雪平带回来的沃勒厂样品。”帕维莱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含钨百分之五,铬百分之四,钒百分之二,热处理后硬度能达到洛氏六十五,是现在普通碳钢钻头的两倍。我们正要用它研究仿制,改进机床刀具”

“现在不是讨论技术的时候。”查尔斯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列昂尼德给了三天限期,要‘最终用户证明’和‘用途安全保证书’。按俄国新规,这类文件需要圣彼得堡矿业委员会批准,而委员会现在被特别委员会控制。我们申请,就是自投罗网,让他们深入调查我们的技术需求,暴露更多信息。”

曼纳海姆转身,年轻的脸在午后的阴天光线下显得苍白:“但如果不申请,钻头会被没收,还可能被定性为‘走私违禁品’,罚款,甚至追究刑责。列昂尼德明显是冲着格里彭伯格家族来的,这是下马威。”

“我知道。”查尔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帝国海关法规汇编》。书是德文原版,他三年前从汉堡买回的,书页已经泛黄。快速翻到“战略物资”章节,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条款。

“钻头属于‘特种工具’,如果被认定‘可能用于军工’,就需要许可证。”他合上书,放回书架,“列昂尼德是按这个条款操作的。但他没有当场没收,而是给了三天限期——这是试探。想看看我们如何反应,想顺藤摸瓜,摸清我们的技术引进网络。”

帕维莱宁放下咖啡杯,瓷器碰触木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那三根导轨呢?列昂尼德没发现,但下次开箱仔细检查,一定会暴露。那才是真正要命的——每根三米二长的精密镗床导轨,德国克虏伯制造,精度要求零点零二毫米,是我们仿制瑞典车床的核心。如果被扣,整个仿制计划都要推迟至少半年。”

书房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马车驶过庭院碎石的辘辘声,遥远而不真切。查尔斯走到那幅巨大的芬兰地图前,手指从赫尔辛基港移到东边的哈米纳,又移到西边的波尔沃和图尔库。

“彼得已经在行动了。”他缓缓说,“他派人送了三封信,给哈米纳、波尔沃、图尔库港口的朋友。暗号是‘木材裁短,分三地存放’。我猜他的计划是:把导轨切割成一米左右的短段,混入三批不同的普通货物,从三个小港分散入境。”

“切割?”帕维莱宁猛地站起身,咖啡杯晃了一下,深褐色液体溅在袖口,“那三根导轨是整体铸造后精密刮研的,切割会破坏精度!重新加工连接面,精度最多能恢复到零点一毫米,损失七成性能!”

“但能保住。”查尔斯转身,盯着教授的眼睛,“零点一毫米的导轨,还能用,还能仿制出勉强可用的车床。如果被俄国人没收,我们连零点一毫米都没有。教授,现在是选择题:要完美的零,还是不完美的百分之三十?”

帕维莱宁张了张嘴,没说话。他重新坐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思考。擦了很久,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

“切割需要专业工具,港口工人做不了。需要我带人去指导。”他最终说,声音疲惫,“而且切割时要用水冷却,不能过热变形。锯口要尽量平直,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锯完后要修平毛刺,涂防锈油,重新包装今晚就得动手,赶在列昂尼德下次检查之前。”

“你去。”查尔斯点头,“带两个可靠的学生,工具从大学实验室拿。埃里克会在港口接应,他知道该找哪些工人。记住,安全第一,如果被俄国人发现,就说是在修理破损的码头起重机轨道——提前准备好说辞和假文件。”

帕维莱宁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钻头怎么办?二十个样品,值不少钱,而且技术价值更高。”

查尔斯沉默了几秒。窗外,阴云缝隙里漏下一缕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新增的细纹和鬓角早生的白发。

“钻头放弃。”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用它们做饵,吸引列昂尼德的注意力。我们按正规途径申请文件,但把流程拖到最慢——今天下午就去赫尔辛基矿业局递交申请,让他们层层上报到圣彼得堡。等文件批下来,至少一个月后。这一个月,导轨应该已经安全转运,切割组装完成了。至于钻头批下来最好,批不下来,就当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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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没有可是。”查尔斯打断帕维莱宁,“教授,你要明白,我们现在不是在经营企业,是在打仗。打仗就要有取舍,有牺牲。二十个钻头,换三根导轨的安全,值。而且”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让列昂尼德以为他抓住了我们的把柄,以为我们会在钻头这件事上跟他纠缠,放松对其他货物的警惕。这是战术。”

帕维莱宁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推门离开。书房里只剩下查尔斯和曼纳海姆。年轻人走到书桌前,手指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总是能这么冷静地做决定。”曼纳海姆低声说,“放弃二十个钻头,切割三根导轨,让彼得冒险联络三个港口每一步都像在下棋,但棋子在流血,在冒险。”

“因为别无选择。”查尔斯走回书桌后,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那里在隐隐作痛,“曼纳海姆,你记得我父亲去世那年,债主堵门,工厂停产,工人围在宅邸外要工资的情景吗?”

“听你说过。”

“那时我十七岁,站在这个房间,透过窗户看外面那些愤怒而绝望的脸。我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些人有工作,有饭吃,有尊严。”查尔斯抬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燃烧,“二十三年了,我建起了钢厂、焦炭厂、矿区,养活了上千个家庭。但现在,帝国的手要伸进来,要把这一切夺走,要让我们重新变成附庸,变成原料供应地和产品销售地。”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看着火焰跳跃:“所以我必须冷静,必须算计,必须下棋。因为如果我错了,倒下的不只是格里彭伯格家族,是那些工厂里的工人,是矿区里的萨米家庭,是港口里的搬运工。他们的生计,他们的未来,都压在这盘棋上。”

曼纳海姆沉默了。他想起议会大厅里那些工人代表的脸,想起他们粗糙的手,想起他们眼里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光。他想起自己选区里那些住在拥挤公寓里的家庭,男人在工厂做工,女人在纺织厂缝纫,孩子光着脚在街上跑。

“我能做什么?”他最终问。

“两件事。”查尔斯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第一,以议会实业派的名义,起草一份《关于特别税对芬兰工业影响的评估报告》。用科尔霍宁提供的工厂数据,用彼得提供的港口数据,用帕维莱宁提供的技术数据。不直接反对特别税,但用事实说明:税负过重将导致工厂裁员、技术升级停滞、军工订单延误。报告要扎实,每个数字都要有来源,让俄国人挑不出错。然后通过正式渠道提交给博布里科夫总督,同时抄送圣彼得堡财政部和陆军部。”

“这是施压?”

“是展示肌肉。”查尔斯纠正,“让俄国人看到,芬兰工业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是有骨头、有筋肉的实体。捏得太紧,骨头会碎,但也会扎手。”

“第二件事呢?”

查尔斯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些曼纳海姆认识,有些不认识。“这是‘种子计划’的首批名单。十二个年轻人,六个工程师,四个技术工人,两个教师。年龄十八到二十五岁,背景清白,学习能力强。下个月,他们会以‘留学’、‘技术培训’、‘学术交流’的名义,分批前往瑞典、德国、丹麦。”

曼纳海姆接过名单,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哈洛宁,十八岁,萨米族,拉普兰矿区工人,识字,会简单的算术,奥拉夫特别推荐。

“萨米人也要参加?”

“尤其是萨米人。”查尔斯说,“马蒂是阿伊诺长老的孙子,聪明,肯学。送他去瑞典学机械,学成后回拉普兰,可以成为矿区技术骨干,也可以成为萨米部落与芬兰工业的桥梁。曼纳海姆,你要明白,芬兰的未来不只是芬兰人的未来,是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未来。萨米人、瑞典裔、芬兰裔,都要团结起来。”

“但这一去,可能很多年回不来。”

“所以才叫‘种子计划’。”查尔斯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橡树,树上新芽初绽,嫩绿点点,“把种子撒出去,有的会落在好土里,生根发芽;有的可能被鸟吃掉,被风吹走。但只要有几颗能长成树,将来就能成林。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最冷的冬天到来前,把种子藏进土里,等待春天。”

曼纳海姆将名单小心折好,放进内袋。他感到那张纸很轻,但压在胸口很重。十二个年轻人,十二个家庭的希望,十二颗可能改变芬兰未来的种子。

“我会处理好。”他最终说。

“我相信你。”查尔斯拍拍他的肩,动作很轻,但带着沉甸甸的信任,“现在去吧。报告要在一周内完成,种子计划要在两个月内启动。时间不多了,曼纳海姆。铁栅正在落下,我们要在栅栏合拢前,把能送出去的都送出去,把能藏起来的都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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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纳海姆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查尔斯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身影在午后阴郁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但站得很稳,像那棵庭院里的老橡树,根深扎在土里,任风雪摧折,不倒。

书房门轻轻关上。查尔斯独自站了很久,直到汉斯敲门进来,端来午餐——简单的黑面包、熏鱼、豌豆汤,但他没什么胃口。

“老爷,埃里克从港口回来了。”汉斯低声说,“他说彼得主任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动手。帕维莱宁教授也带着工具和学生去了港口。另外,矿业局那边传来消息,说列昂尼德下午派人去调阅了过去三年所有格里彭伯格家族相关的货物记录。”

“知道了。”查尔斯在桌前坐下,舀了一勺汤,但没送进嘴里,“给拉普兰的奥拉夫发信,告诉他港口的事,让他加强矿区警戒。给瑞典的索尔伯格厂长发加密信,告知情况,后续货物必须更加小心,考虑走丹麦或普鲁士中转。给”

他顿了顿,放下勺子:“给斯德哥尔摩的夫人回信,告诉她我这里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担心。但可以问问瑞典外交部,如果芬兰局势恶化,瑞典能否提供技术书籍和期刊的进口便利。就说,芬兰的学校需要更新教材。”

“是,老爷。”汉斯记录,犹豫了一下,“夫人上次信里说,瑞典国王奥斯卡二世私下表示,如果俄国公开吞并芬兰,瑞典不会坐视。但前提是芬兰内部要有统一的抵抗力量。”

查尔斯苦笑。统一的抵抗力量?现在议会分裂,实业派受压,民众还在沉睡,靠什么统一?靠几个工厂主、几个议员、几个教授吗?

“告诉夫人,感谢国王陛下的关切。但芬兰的路,终究要芬兰人自己走。”他最终说,“我们现在能做的,是保存火种,等待时机。火种还在,就有希望。”

汉斯鞠躬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查尔斯一人。他走到那幅芬兰地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海岸线,从赫尔辛基到图尔库,从波尔沃到哈米纳,最后停在最北端的拉普兰。那片广袤的苔原和森林,地下埋藏着铁矿、镍矿、煤矿,是芬兰工业的根基。

而现在,帝国的手正从四面八方伸来。特别税是财政绞索,海关监察处是贸易铁栅,特别委员会是政治牢笼。三面合围,步步紧逼。

但炉火还在烧。查尔斯望向窗外,远处工业区的方向,伊瓦洛钢厂的烟囱隐约可见,即使在阴沉的午后,依然冒着淡淡的烟。那是芬兰工业的呼吸,微弱,但持续。

他回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密码日记。翻到最新一页,用银质钢笔蘸了隐形墨水,在煤油灯光下开始记录:

“1878年4月5日,赫尔辛基港海关监察处设立,列昂尼德为首。首批货物被扣,钻头样品暴露,导轨危急。启动‘化整为零’方案,切割导轨,分港入境。启动‘种子计划’,首批十二人准备外派。风险评估:技术引进渠道收窄,成本增三成,风险累积。应对:建立备用网络,分散风险,加快技术消化。核心:在铁栅中寻找缝隙,保存火种,等待破栅之时。”

写完,他等墨水干透,合上日记,锁进抽屉。钥匙贴身挂着,带着体温。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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