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兰的春天来得迟缓,1878年4月10日,苔原上依然覆盖着残雪。晨光穿过驯鹿皮帐篷顶端的烟孔,在帐篷内投下一束倾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和烟雾缓慢旋转。阿伊诺长老躺在厚实的驯鹿皮褥子上,身上盖着三张缝在一起的狼皮,但依然在发抖——不是冷的颤抖,是肺疾晚期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抑制的寒战。
马蒂跪在祖父身边,用桦木碗盛着温热的水,一点一点喂进老人干裂的嘴唇。水是从苔原深处打来的冰泉水,清澈甘甜,但阿伊诺已经喝不下多少了,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狼皮毛尖。
帐篷里弥漫着草药、脓液和衰老混合的气味。萨满坐在火塘对面,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泥彩,手里拿着用驯鹿蹄骨和鹰羽制成的法器,低声吟唱着古老的祷词。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三夜,但神灵似乎没有回应——阿伊诺的呼吸越来越浅,脸颊凹陷下去,深褐色的皮肤贴在颧骨上,像一层风干的羊皮纸。
“马蒂”阿伊诺忽然睁开眼。他的眼睛浑浊,眼白发黄,但瞳孔深处还有一点光,像雪夜天边最后一颗星。
“我在,爷爷。”马蒂放下木碗,握住祖父枯瘦的手。那只手曾经能拉开最硬的弓,能驯服最野的驯鹿,现在却像秋天的枯枝,一折就断。
“外面下雪了?”阿伊诺的声音嘶哑得像风吹过干草。
“下了,但不大。是春雪,很快就会化。”马蒂望向帐篷门帘。其实雪已经停了,但苔原上还是一片白,远处的山脊在晨光中露出黑色的岩石,像大地嶙峋的脊骨。
阿伊诺艰难地转动眼珠,看着帐篷顶。烟孔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移动,照亮了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那是七十三年苔原生活留下的印记,是驯鹿、风雪、迁徙、战斗的见证。
“我梦见你父亲了。”老人说,每个字都带着痰音,“他站在冰河边,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鹿皮袄,手里拿着猎刀。他说苔原的春天要来了,让我别睡太久,该去放牧了。”
马蒂的喉咙发紧。父亲死在十二年前的春天,那时他还只有十三岁。父亲带着部落最好的猎手去追一群野驯鹿,在过冰河时踩碎了薄冰,掉进冰窟窿。等他们用绳索把他拉上来时,人已经僵了,手里还紧紧握着猎刀。
“爷爷,你会好起来的。”马蒂说,但自己都不信。他见过太多老人这样离去——在漫长的冬天耗尽最后一点热量,在春天来临前熄灭,像苔原上那些熬不过融雪的老驯鹿。
阿伊诺摇摇头,很轻微的动作,但用尽了他残存的力气。“不我的时候到了。驯鹿老了,知道该在哪里躺下。人也一样。”
他喘息了很久,胸腔像破风箱一样起伏。萨满的吟唱声更急了,法器的骨片碰撞声密集如雨。
“马蒂,”阿伊诺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清晰了些,“部落要选新长老。尤霍伊戈尔找过他三次,给了他很多卢布。尼尔斯老了,心好,但看不清路。你年轻,但你见过雪外的世界,知道芬兰人想要什么,俄国人想要什么。”
马蒂的心脏狂跳。他知道这一刻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长老之位——那不是荣耀,是重担。要在俄国人和芬兰人之间周旋,要在传统和变化之间平衡,要在一千二百个部落成员的注视下,做出可能决定部落存亡的选择。
“爷爷,我”
“听我说完。”阿伊诺打断他,手指动了动,想握紧孙子的手,但没力气,“我和芬兰人签了协议。矿区给工作,给学校,给医生。但俄国人他们要矿,要地,要我们听话。你要选一条路。但记住”
老人剧烈咳嗽起来,马蒂赶紧扶他侧身,拍他的背。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在狼皮褥子上留下暗红的斑点。萨满停止吟唱,从火塘里抓起一把灰,撒进一碗水里,搅成灰浆,用手指蘸了,在阿伊诺额头画了个符号。
咳嗽渐渐平息。阿伊诺躺回去,眼睛盯着帐篷顶,声音微弱得像耳语:“记住萨米人在苔原生活了一千年。我们强大,是因为我们懂苔原。懂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战斗。你要懂。”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但很浅,像随时会断。马蒂跪在那里,握着祖父的手,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在一点点流逝,像捧着一把正在融化的雪。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门帘掀开,奥拉夫弯腰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五十多岁,穿着厚实的羊皮袄,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深纹,但眼睛依然锐利。他在芬兰人和萨米人之间工作了二十年,懂两边的语言、习惯、心思。
“马蒂,”奥拉夫低声说,看了看阿伊诺,又看看马蒂,“矿区那边出事了。昨晚有人试图炸东边的探坑,被我们的人发现,跑了。但留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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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展开,里面包着一颗子弹。铜制弹壳,底火处有俄文印记——圣彼得堡兵工厂的标志。弹头沾着泥土,但能看出是新的,没用过。
“俄国人的子弹。”马蒂说,声音干涩。
“伯丹步枪用的。”奥拉夫将子弹包好,收回怀里,“不是普通猎枪子弹。而且”他顿了顿,“昨晚巡逻队看见三个人影,往俄国边境哨所方向跑了。他们没追,怕冲突。”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萨满法器的骨片碰撞声,阿伊诺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三样声音交织在一起,像苔原上正在奏响的一首古老而危险的歌。
“伊戈尔还在部落里?”马蒂问。
“在,住在尤霍的帐篷。昨晚尤霍家来了几个陌生人,带着伏特加和烟草,喝酒喝到半夜。今早尤霍在营地转,说俄国人要在这里建皮毛收购站,长期收我们的皮子,价格比市价高三成。还说要建学校,教俄语,学得好的可以去圣彼得堡工作。”
马蒂的心沉了下去。又是这套——用卢布,用许诺,用年轻人向往的“外面世界”诱惑。伊戈尔在复制在赫尔辛基港口的策略,但更直接,更赤裸。
“有多少人动心了?”
“年轻人里不少。”奥拉夫实话实说,“尤霍找了七八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没成家,没固定驯鹿群。他们觉得在苔原放牧没出息,想去城里,想赚现钱。伊戈尔答应他们,只要支持尤霍当长老,就给他们安排工作——不是在矿区当工人,是去圣彼得堡,当‘皮毛质检员’,月薪三十卢布。”
三十卢布。马蒂在心里算。在矿区当工人,一天一马克,一个月三十马克,约合十一卢布。三十卢布是三倍。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的萨米青年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尼尔斯长老那边呢?”
“尼尔斯他六十二了,是老派猎人,尊重传统,但不懂怎么跟俄国人打交道。他说,萨米人就是萨米人,不放牧还能干什么?他主张把矿区赶走,恢复原来的放牧地。但年轻人不爱听,觉得他老古董。”
马蒂沉默。三条路摆在面前:尤霍的亲俄路线,尼尔斯的保守路线,自己的中间路线——与芬兰合作,但要保护萨米传统。每条路都有支持者,每条路都有风险。
“部落大会什么时候开?”他问。
“按传统,长老去世后第三天。但如果阿伊诺长老撑不过今天大会就在后天。”奥拉夫看着病榻上的老人,眼神复杂,“马蒂,你需要决定。如果你要争长老,现在就要开始争取支持。尤霍已经在活动了,尼尔斯虽然没活动,但老辈人都敬重他。你得拿出让人信服的东西。”
“我能拿出什么?”马蒂苦笑,“我没有卢布,没有圣彼得堡的工作,只有矿区的承诺。但那些承诺还没兑现,学校刚奠基,医院连影子都没有,工作也只有五十个名额,不够分。”
“但你有这个。”奥拉夫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一封信,信封上有格里彭伯格家族的徽章火漆,“查尔斯先生托我带来的。他说,如果你需要,可以现在打开。”
马蒂接过信。信封很厚,手感沉甸甸的。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还有一张支票。瑞典银行的支票,面额五千马克,收款人写的是“萨米部落发展基金”。
他快速阅读信件。查尔斯的字迹工整有力,用芬兰语书写,但措辞很谨慎,没有敏感内容:
“马蒂,见信如晤。知阿伊诺长老病重,甚忧。萨米部落乃拉普兰之根,芬兰之友。格里彭伯格家族承诺之事,必将兑现。随信附上五千马克,作为部落学校建设之启动资金。另,矿区将增加三十个工作岗位,专招萨米青年,薪资与芬兰工人相同。医疗队下月即到,将常驻三人,建简易诊所。此乃第一步,后续之合作,待君决断。望慎思,保重。格里彭伯格,1878年4月5日。”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五千马克,相当于两千五百卢布,足够建一所像样的学校,买一个冬天的粮食和药品。三十个工作岗位,能养活三十个家庭。医疗队常驻,能救很多人的命。
但这也是赌博。接受了,就等于公开站在芬兰人一边,站在俄国人的对立面。伊戈尔不会善罢甘休,边境的俄国驻军可能施压,部落内部会分裂。
马蒂抬起头,看向祖父。阿伊诺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正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奇异的光亮。老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马蒂看懂了口型:你选。
他想起祖父的话:懂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战斗。
帐篷外传来嘈杂声。有人在争吵,声音越来越大。马蒂将信和支票塞进怀里,掀开门帘走出去。
晨光刺眼。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两群人正在对峙。一边是尤霍和他的七八个支持者,都是年轻人,穿着新做的鹿皮袄,脸色红润,显然刚喝过酒。另一边是几个老猎人,以尼尔斯为首,穿着磨损的旧皮袄,脸色黝黑,皱纹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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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地上躺着一头驯鹿。是头年轻的公鹿,鹿角刚分叉,脖子被割开,血已经流干,在雪地上凝成一摊暗红。鹿眼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怎么回事?”马蒂走过去,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尤霍转过身。他三十五岁,身材高大,脸上有道疤——是年轻时跟狼搏斗留下的。他看着马蒂,眼神里没有以往的尊敬,只有挑衅。
“这鹿闯进了我的驯鹿群,骚扰母鹿。按规矩,我宰了它。”尤霍用脚踢了踢鹿尸,“但尼尔斯说这鹿是他的,要我赔。马蒂,你说,该赔吗?”
尼尔斯走上前,老人腰背佝偻,但眼神锐利如鹰:“这鹿左耳有缺,是我去年秋天做的标记。它没骚扰你的鹿群,是你的狗把它赶过去的。尤霍,你不是要鹿,是要给我下马威。”
周围的萨米人越聚越多。男人、女人、孩子,从各自的帐篷出来,围成圈子。这是部落的大事——驯鹿是萨米人的命,私自宰杀别人的鹿,是严重的冒犯。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更不是巧合。
马蒂蹲下身,检查鹿耳。左耳确实有个缺口,是萨米人标记驯鹿的常见方式——用刀在耳朵上切个口子,愈合后形成独特的形状,用来区分归属。这个缺口是尼尔斯家族的标记,他认得。
“鹿是尼尔斯的。”马蒂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尤霍,按规矩,你要赔一头同样年龄、同样体格的公鹿,外加十张上等鹿皮。”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规矩是这样,但执行起来往往有弹性——如果是无心之失,赔头小鹿就算了。但马蒂按最严的标准判,这是态度。
尤霍的脸色沉下来。他盯着马蒂,手按在腰间的猎刀柄上——那是把俄国式猎刀,钢口很好,刀柄镶着银饰,不是萨米人常用的样式。
“马蒂,你还没当长老呢,就摆长老的谱了?”尤霍冷笑,“别忘了,阿伊诺长老还躺着,部落大会还没开。你现在说话,不算数。”
“那我说的话,算不算数?”
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所有人转头。奥拉夫扶着阿伊诺,从帐篷里走了出来。老人被裹在厚厚的狼皮里,只露出脸,但腰挺得笔直,眼睛虽然浑浊,但扫过人群时,依然有那种让所有萨米人低头的力量。
“阿伊诺长老!”人们纷纷躬身行礼,连尤霍也不得不低下头。
阿伊诺在奥拉夫的搀扶下,走到鹿尸旁。他低头看了看,咳嗽了几声,抬起头时,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
“鹿是尼尔斯的。尤霍,你赔。”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雪地上,清晰,沉重,“赔一头公鹿,二十张上等鹿皮。因为你不是无心,是故意。”
尤霍猛地抬头:“长老,我——”
“闭嘴。”阿伊诺打断他,目光扫过人群,“我还没死。只要我还在,部落的规矩就在。谁坏了规矩,就要受罚。不管他拿了谁的钱,许了什么诺。”
这话意有所指。人群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帐篷绳索的呜呜声。尤霍的脸涨成猪肝色,但不敢反驳。在萨米部落,长老的权威是绝对的,尤其是在阿伊诺这样执掌部落四十年的长老面前。
阿伊诺转向马蒂,招招手。马蒂上前,扶住祖父另一只胳膊。老人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后天开部落大会。”阿伊诺用尽力气,让声音传遍全场,“选新长老。候选人三个。尤霍,尼尔斯,马蒂。按老规矩,每家一票。选谁你们定。但记住”
他剧烈咳嗽起来,奥拉夫赶紧轻拍他的背。咳了十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痰,阿伊诺才缓过气,继续说,声音更嘶哑,但更坚定:“记住你们选的,不只是长老,是部落以后的路。是跟着芬兰人,有工作,有学校,有医生,但可能惹怒俄国人。是跟着俄国人,有卢布,有许诺,但可能失去土地,失去自由。是回到老路,不放牧,不挖矿,但可能饿死,冻死。选吧但要选得明白,选了就别后悔。”
说完,他身体一软,差点倒下。马蒂和奥拉夫赶紧扶住,半拖半抱将他送回帐篷。人群沉默地让开路,目送老人消失在门帘后。
帐篷里,阿伊诺被放回褥子。他闭着眼,呼吸急促,但脸上有奇异的平静。马蒂跪在旁边,握着祖父的手,感到那只手在一点点变冷。
“马蒂”阿伊诺没睁眼,嘴唇几乎不动,“我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爷爷。”
“你要选那条路?”
马蒂沉默了很久。帐篷外,人群还没散,低声议论着,像风吹过苔原的草。帐篷里,火塘的光在阿伊诺脸上跳动,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更深了,像大地的沟壑。
“我选让萨米人活下去的路。”马蒂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靠施舍,不靠出卖,靠我们自己。和芬兰人合作,但不当附庸。学他们的技术,但不忘我们的根。俄国人要来,我们不主动惹,但也不怕。苔原是萨米人的家,谁要夺走,我们就用猎刀和弓箭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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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伊诺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在笑。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孙子,浑浊的眼里有最后一点光亮,像即将熄灭的炭火在风里最后一闪。
“好”老人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你就去争。用你的法子,争。但记住猎人不只看眼前的脚印,要看脚印去的方向。要看得远,马蒂看得远”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然后,那只一直握着马蒂的手,松开了,垂落在狼皮褥子上。呼吸停了。
马蒂跪在那里,握着祖父已经冰冷的手。萨满的吟唱声响起,法器骨片的碰撞声密集如雨。帐篷外,有人开始哭泣,先是女人,然后是孩子,最后是男人低沉的呜咽,像苔原上刮过的风,悲伤而悠长。
阿伊诺长老死了。一个时代结束了。而新的时代,将在后天的部落大会上,由一千二百个萨米人,用他们手中的票,决定方向。
马蒂轻轻放下祖父的手,为他合上眼睛。然后站起身,掀开门帘走出去。
晨光正好。残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山脊清晰如刀锋。营地中央,人们还聚集在那里,看见马蒂出来,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马蒂走到人群中央,站在那头死鹿旁。他弯下腰,拔出自己的猎刀——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刀,刀柄是驯鹿角做的,磨得光滑。他在鹿尸旁蹲下,开始剥皮。动作熟练,沉稳,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剥下完整的鹿皮,他站起身,将血淋淋的鹿皮扔在尤霍脚下。
“按长老的判决,赔尼尔斯长老一头公鹿,二十张上等鹿皮。”马蒂的声音不大,但传遍全场,“这是第一张。剩下的,天黑前送到尼尔斯的帐篷。少一张,或缺一点,按规矩,加倍。”
尤霍盯着脚下的鹿皮,脸涨得通红,但没说话。马蒂不再看他,转向人群。
“后天,部落大会。三个候选人,三条路。我不说谁好谁坏,我只说我自己。”他提高声音,让每个人都能听见,“如果我当长老,第一,学校一定会建,用芬兰人给的钱,但老师要有萨米人,教萨米语,教我们的歌谣和故事。第二,矿区的工作,萨米人和芬兰人同工同酬,受伤有医治,死了有抚恤。第三,皮毛、药材、手工艺品,我们成立合作社,统一卖,不让俄国商人压价。第四,部落的年轻人,想学技术的,送去赫尔辛基学,学费矿区出,学成要回来。第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第五,任何萨米人,想去圣彼得堡,想去哪里,我不拦。但要走得明白,要知道自己是萨米人,要知道出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苔原不认忘本的人。”
人群安静地听着。老人们在点头,年轻人在思考。尼尔斯站在一旁,看着马蒂,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担忧,也有些许失落。他知道,自己老了,世界变了,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比他更懂怎么在新时代里,让萨米人活下去。
马蒂说完,将猎刀在鹿皮上擦干净,收回刀鞘。然后转身,走回祖父的帐篷。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准备葬礼,准备竞选,准备应对俄国人可能的手段。
但在他掀开门帘前,奥拉夫走过来,低声说:“伊戈尔刚才离开了,骑马往边境方向去了。我的人跟着,看他进了俄国哨所。马蒂,你要小心。俄国人不会让你轻易当上长老的。”
“我知道。”马蒂点头,望着边境方向。远处,雪山在阳光下刺眼地白,而山的那边,是俄国。
“帮我做件事。”他说,“去矿区,把我们最好的猎手召集起来,二十个人,要可靠,要不怕事。组成巡逻队,从今晚开始,在营地周围巡逻。特别是通往俄国哨所的路。如果俄国人来,提前报信。如果有人带武器进营地,拦下。”
“需要武器吗?”
“猎刀,弓箭,猎枪。但除非万不得已,别用。”马蒂顿了顿,“如果俄国人带枪来那就用。但记住,我们是自卫,不先动手。”
奥拉夫重重点头,转身离开。马蒂站在帐篷外,望着营地。炊烟从各个帐篷升起,女人们在准备早餐,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男人们在整理驯鹿用具。平凡的一天,但可能改变萨米人命运的一天。
他想起祖父的话:要看得远。
是的,要看得远。看得见后天的投票,看得见俄国人的威胁,看得见芬兰人的承诺,看得见萨米人在新时代里,该如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他掀开门帘,走进帐篷。阿伊诺的遗体已经被萨满用特制的药草水清洗过,换上了崭新的鹿皮寿衣。脸上盖着绣有太阳和驯鹿图案的白布——那是萨米人相信的灵魂去往太阳之地的指引。
马蒂跪在遗体旁,低声说:“爷爷,我会让你看见的。看见萨米人不但能活下去,还能活得更好,更有尊严。在苔原上,也在新时代里。”
帐篷外,风刮过苔原,卷起细雪,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无数细碎的钻石,也像无数正在升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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