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边境哨所,距离萨米营地十五公里,哨所是用原木搭成的,两层,四个角有了望塔,塔上站着哨兵,穿着深绿色军大衣,肩上的伯丹步枪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哨所周围清理出一片百米方圆的空地,积雪被压实,露出下面冻硬的黑土。空地上停着两辆马车,马在厩里吃草料,喷着白气。
伊戈尔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士兵,大步走进哨所主楼。屋里烧着铁炉,很暖和,但空气浑浊,混合着烟草、伏特加、汗液和皮革的气味。墙上挂着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肖像,肖像下的长桌旁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科兹洛夫上校,边境部队指挥官,四十多岁,方脸,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穿着整齐的军装,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左边是他的副官,年轻的安德烈中尉,金发蓝眼,正低头看地图。右边是个穿便服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面前摊着笔记本和铅笔——是瓦西里,列昂尼德从赫尔辛基派来的技术官员。
“上校。”伊戈尔立正行礼,虽然穿着便服,但动作是标准的军人姿态。
“坐。”科兹洛夫指指桌边的空椅子,“情况如何?”
伊戈尔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萨米长老阿伊诺一小时前去世。部落大会定在后天,选新长老。三个候选人:尤霍,我们的人,三十五岁,在部落里有七八个铁杆支持,主要是年轻人,贪财,想离开苔原去城市。尼尔斯,保守派老猎人,六十二岁,主张赶走芬兰人,恢复传统放牧,老辈人支持他,但年轻人不爱听。马蒂,阿伊诺的孙子,二十八岁,在芬兰人的矿区工作过,识字,会算数,主张和芬兰人合作但保持独立,年轻人里威望高,老辈人里也有支持者。”
他顿了顿,补充:“今早出了件事。尤霍宰了尼尔斯的鹿,想立威,但被阿伊诺临死前判罚,赔一头鹿加二十张皮。马蒂当众剥了鹿皮,扔在尤霍脚下,逼他执行。在场的人都看见了,马蒂占上风。”
科兹洛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节奏缓慢而沉重。“投票规则?”
“按萨米传统,每家户主一票。整个部落二百零五户。我估计,尤霍能拿四十票左右,主要是他收买的那批年轻人家庭。尼尔斯能拿六十票,老辈猎人家庭。马蒂能拿八十到九十票,年轻人和部分开明老辈。剩下的是摇摆票,看后天大会上的表现。”
“不够。”科兹洛夫摇头,“马蒂如果拿到九十票,加上摇摆票里争取一些,可能过半数。我们需要尤霍赢。”
“但尤霍的筹码不够。”伊戈尔实话实说,“他只有钱和许诺,但马蒂有实际的东西——芬兰人给的五千马克建学校,三十个工作名额,常驻医疗队。对萨米人来说,这些更实在。特别是工作,一个岗位能养活一家人。”
一直沉默的瓦西里开口了,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经过计算:“上校,我研究过萨米人的社会结构。他们重视实际利益,但也重视传统权威。阿伊诺长老临终前支持马蒂,这对马蒂是加分。而且,马蒂是阿伊诺的孙子,在萨米传统里,长老之位往往在家族内传承,这不是明文规定,但深入人心。”
“所以你的建议是?”
“双管齐下。”瓦西里推了推眼镜,“第一,增加尤霍的筹码。我们可以承诺,如果尤霍当选,俄国将在萨米营地建一所真正的学校——不是帐篷学校,是砖石建筑,有俄语教师,有教材,优秀学生可以保送圣彼得堡的学校,费用全免。第二,建一个皮毛加工厂,就地收购,就地加工,雇佣萨米工人,月薪可以提到四十卢布。第三,派常驻医生,建诊所,药品免费。”
科兹洛夫皱眉:“这些要花很多钱。圣彼得堡不会批准。”
“不需要圣彼得堡批准。”瓦西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矿业委员会有特别经费,用于‘边疆地区开发和稳定’。拉普兰的镍矿是战略资源,确保矿区稳定,符合帝国利益。这笔钱,可以动用。”
“多少?”
“初期五万卢布。够建学校、诊所、小加工厂,还能给每户发一笔‘安定费’——比如,每户五十卢布,换取他们支持尤霍。”
五万卢布。伊戈尔在心里快速计算。二百零五户,每户五十卢布,是一万零二百五十卢布。剩下的建学校诊所加工厂,绰绰有余。而且五十卢布对萨米家庭来说是巨款——相当于在矿区干五个月的工资。
“但时间太紧。”伊戈尔说,“后天就投票,我们怎么在两天内把钱发下去,还要让他们相信承诺会兑现?”
瓦西里笑了,那是技术人员特有的、冷静而自信的笑:“钱我已经带来了。两万卢布现金,装在箱子里,在马车上。剩下的三万,是瑞典银行的本票,见票即付。至于承诺的兑现我们可以当场签约。学校的设计图我带来了,加工厂的设备清单在这里,医生的任命书可以现场写。萨米人不识字,但他们认得印章,认得实实在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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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兹洛夫盯着瓦西里看了几秒,然后大笑,用力拍桌子:“好!不愧是圣彼得堡来的人!那就这么办!伊戈尔,你今晚带尤霍来,我们跟他谈。安德烈,你准备二十个士兵,全副武装,明天一早跟伊戈尔去萨米营地。不带武器进营地,但在营地外列队,让萨米人看见——让他们知道,帝国支持尤霍。”
“是,上校!”安德烈立正。
“还有,”科兹洛夫收起笑容,眼神变冷,“如果如果马蒂还是赢了,怎么办?”
帐篷里安静下来。炉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遥远而模糊。
瓦西里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像刀子划过冰面:“那就需要意外了。矿区最近不太平,有人试图爆破,有俄国子弹留下。如果投票后,马蒂在回矿区的路上遇到‘袭击’,不幸身亡那么按照萨米传统,长老之位由得票第二的候选人接任。也就是尤霍。”
伊戈尔的心脏猛跳。他看着瓦西里,这个戴眼镜的文官,说话时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内容让人心底发寒。
“要做干净。”科兹洛夫沉默良久,说,“不能用我们的枪,不能用我们的人。找当地人,或者伪装成芬兰人干的。制造矛盾,让萨米人和芬兰人互相猜疑,对我们更有利。”
“我有人选。”伊戈尔说,“尤霍手下有个叫埃罗的年轻人,十九岁,父母早死,跟着叔叔生活。叔叔酗酒,经常打他。他想离开苔原,想钱想疯了。我试探过,给他一百卢布,他什么都肯干。而且他枪法不错,是部落里最好的几个年轻猎手之一。”
“可靠吗?”
“只要钱给够,就可靠。而且事成之后,可以送他去西伯利亚,改名换姓,给个新身份,再给一笔安家费。他求之不得。”
科兹洛夫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苔原。远处,萨米营地的方向,有几缕炊烟升起,在灰白的天空下几乎看不见。
“那就这么定了。”他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伊戈尔,你去安排。记住,要干净,要像意外。瓦西里,你准备文件和钱。安德烈,明天带兵去,但要低调,别刺激萨米人。我们要的是控制,不是暴动。”
“是!”三人同时应声。
伊戈尔离开哨所,翻身上马。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望着萨米营地的方向。风刮过苔原,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他想起马蒂那双眼睛——清澈,坚定,像苔原深处的湖水,看得见底,但也深不见底。
那个年轻人不该死。伊戈尔心里有个声音说。他聪明,有担当,是萨米人里少见的人才。但他挡了路。帝国的路,不容任何人挡。
他催马前行。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身后,哨所的了望塔上,哨兵的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根根竖起的铁刺,扎在这片古老而宁静的土地上。
而在萨米营地,马蒂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祖父的帐篷里,和萨满、几位老人一起,准备葬礼的仪式。帐篷中央,阿伊诺的遗体已经用特制的药草水清洗过,换上了崭新的鹿皮寿衣,脸上盖着绣有太阳和驯鹿图案的白布。周围摆着九盏油灯——萨米人相信,人死后灵魂要在黑暗中去往太阳之地,需要灯光指引。
马蒂跪在遗体旁,将祖父的猎刀、弓箭、烟斗、还有一把陪伴他四十年的旧口琴,一一放在他身边。这是萨米传统——死者要带着生前最重要的物品上路,在另一个世界用。
“马蒂,”老萨满用苍老的声音说,“阿伊诺长老的灵魂已经出发了。他会先往北走,穿过黑暗森林,渡过冰河,最后到达太阳之地。这一路要三天,所以我们要守灵三天,确保灯火不灭,指引他不迷路。”
“我明白。”马蒂点头,往油灯里添了油。灯光跳动,在帐篷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祖先的灵魂在注视。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奥拉夫掀开门帘进来,脸色凝重。他走到马蒂身边,低声说:“巡逻队报告,俄国哨所那边有动静。下午有一辆马车进去,车上拉着沉重的箱子。傍晚时分,伊戈尔骑马离开哨所,往营地来了。而且哨所里出来了二十个士兵,全副武装,在空地上列队训练。这是不寻常的,平时他们很少这样公开展示武力。”
马蒂的心一紧。他想起祖父的警告:要看得远。俄国人不会坐视他当选,一定会行动。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他们敢带兵进营地吗?”
“不敢。萨米部落是芬兰大公国的合法居民,受芬兰法律保护。俄国兵没有正当理由,不能进私人领地。但他们可以在营地外列队,制造压力。而且”奥拉夫顿了顿,“伊戈尔是平民身份,他可以进营地。我猜,他今晚会来找尤霍,带更多的钱,更多的许诺。”
马蒂沉默。他看着祖父的遗体,看着那些跳动的灯光,忽然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为什么想让自己人过得好一点,这么难?为什么总有人要阻挡,要破坏,要把人分成阵营,逼人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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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拉夫,”他最终说,“帮我做件事。去矿区,把我们在那里的三十个萨米工人召集起来,今晚悄悄回营地。带上工具——铁锹、镐头、撬棍,但不带枪。让他们分散回家,但保持联系,如果营地有事,十分钟内要能集合。”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但要有准备。”马蒂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俄国人想用武力吓唬我们,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萨米人不是吓大的。但我们不先动手,不给他们借口。我们只是保护自己的家。”
奥拉夫点头,转身离开。马蒂走到帐篷口,掀开门帘。夜幕降临,苔原的天空清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在黑暗中闪烁,冰冷而遥远。营地里的帐篷都亮着灯,像大地上散落的星星。炊烟袅袅,女人们在做饭,孩子们在玩耍,男人们在整理驯鹿,准备明天的放牧。
平凡,宁静,但脆弱。像冰面上的裂纹,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裂。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时,曾对他说:萨米人像苔原上的驯鹿,看起来温顺,但逼急了,会用角顶,会用蹄子踢。我们不怕战斗,但我们珍惜和平。因为战斗会死人,和平才能活下去。
现在,战斗可能要来了。不是他想要的,但可能躲不掉。
他回到帐篷,跪在祖父遗体旁,低声说:“爷爷,你教我要看得远。我看见了。看见俄国人要来,看见部落要分裂,看见可能要流血。但我还看见别的——看见学校建起来,孩子们读书认字;看见医院建起来,生病的人能得到医治;看见年轻人不用离开苔原,也能有体面的工作,养活家人。这些值得我争,值得我冒险,值得我可能付出代价。”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阿伊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像在点头,像在叹息。
帐篷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伊戈尔来了。
马蒂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掀开门帘走出去。夜色中,伊戈尔骑马进了营地,在尤霍的帐篷前下马。两人低声交谈,然后一起进了帐篷,门帘垂下,灯光从缝隙漏出,在雪地上投下狭长的光斑。
营地安静下来。但在这安静之下,暗流汹涌,像冰封的河流下,水在悄悄流动,等待破冰的那一刻。
马蒂站在祖父的帐篷外,望着星空。最亮的那颗是北极星,在正北方,永远不动,是旅人辨认方向的路标。萨米人相信,那是死去的伟大猎手的灵魂所化,永远守护着苔原上的人。
“爷爷,”他低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指引我吧。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萨米人活下去,活得好,活得有尊严。”
北极星在夜空中闪烁,冰冷,但坚定。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苔原的声音,悠长,苍凉,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了千年,还会继续唱下去。
而在这歌声中,萨米人即将做出选择。一个可能决定他们未来一百年命运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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