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伊瓦洛钢厂笼罩在薄雾中。平炉车间里,第九炉镍钢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原料堆在炉前:澳洲的铁矿石,威尔士的焦炭,新喀里多尼亚的镍铁,还有各种合金料、熔剂、脱氧剂。一切都按“清洁版”的配方准备,镍铁含量标称百分之二点一,但实际送来的一批“不合格”镍铁,含镍量在百分之一点八到百分之二点四之间波动——这是查尔斯安排的“意外”,能拖慢进度,也能作为炼钢不稳定的借口。
瓦西里耶夫教授和他的团队早上八点就到了,穿着崭新的工装,但面料和剪裁明显比芬兰工人的好。两个助手拿着厚厚的记录本,随时准备记录。米哈伊尔和谢尔盖也在,穿着便服,站在车间角落,像两尊沉默的雕像。博布里科夫总督没来,但索科洛夫中尉在场,表情严肃。
伊万厂长做了简短欢迎,然后宣布第九炉镍钢冶炼开始。按约定,这炉钢由俄国专家操作,芬兰工人协助。瓦西里耶夫亲自指挥,他的助手负责具体操作。
“首先,装料。”瓦西里耶夫用俄语下令,助手翻译成芬兰语。工人们将铁矿石和石灰石装入平炉,然后是焦炭。一切都按流程,但安德森师傅在旁边“不经意”地提醒:“教授,这批焦炭有点湿,得多烘会儿,不然影响温度。”
瓦西里耶夫皱眉,用手摸了摸焦炭,确实湿度比标准高。“为什么用湿焦炭?”
“仓库漏雨,昨晚下雨了。”伊万解释,这也是安排好的——仓库屋顶“刚好”有几处漏雨,湿了几袋焦炭。
“记录:原料管理存在缺陷。”瓦西里耶夫对助手说,然后下令,“延长烘干时间三十分钟。”
第一个拖延点达成。卡尔和伊万交换了个眼神。
烘干结束,点火,送风。平炉开始升温,煤气在蓄热室里燃烧,发出低沉的轰鸣。温度慢慢上升,瓦西里耶夫紧盯着温度计,不时下令调整风量。他的操作很规范,但过于教科书化,缺乏老师傅那种对炉子“脾气”的直觉把握。
温度升到一千三百度时,该加镍铁了。瓦西里耶夫下令加入,但安德森又“提醒”:“教授,现在炉温还不够均匀,镍铁加进去可能沉底,分布不均。最好再等十分钟,等火焰颜色发白再下。”
“炉温已经达到镍铁熔点。”瓦西里耶夫反驳。
“是熔了,但没化匀。”安德森指着观察孔,“您看,这边火焰发黄,那边发红,说明温度不均。这时候下镍铁,炼出来的钢,这边镍多那边镍少,做炮管会炸膛的。”
这是关键技术点——镍铁加入时机。卡尔在“清洁版”数据里说的是“出钢前八到十分钟”,但实际最佳时机是炉温完全均匀的时刻,这需要看火焰颜色判断,没有固定时间。安德森用经验说话,瓦西里耶夫虽然不信,但不敢冒险——万一真出问题,责任是他的。
“再等五分钟。”瓦西里耶夫妥协了。
又拖五分钟。卡尔在心里记下。
终于,在安德森点头后,镍铁加入。接下来是精炼期,要控制脱碳、去硫、去磷。瓦西里耶夫按教科书操作,加熔剂,调碱度,但钢水的反应似乎总慢半拍。他皱眉,问卡尔:“你们的炉子,精炼速度好像比标准慢?”
“可能和原料有关。”卡尔解释,“我们用的矿石含磷偏高,需要更长时间脱磷。还有,焦炭的灰分也影响。”
这都是真的,但被放大了。实际上经过八炉摸索,他们已经掌握了这套原料的特性,能控制精炼时间。但瓦西里耶夫不知道,他只能按观察到的现象调整。结果就是,精炼期比计划长了四十分钟。
时间已到中午。钢水还在精炼,但该吃午饭了。按钢厂规定,冶炼期间不能停炉,必须连续操作。瓦西里耶夫本想继续,但工人们开始换班——这是安排好的,白班工人下班,夜班工人上班,交接需要时间。
“教授,工人们要吃饭换班。”伊万说,“冶炼不能停,但操作可以交接。您看是让下一班工人继续,还是”
瓦西里耶夫看着炉子,又看看疲惫的助手,无奈点头:“交接吧,但要快,记录不能断。”
交接又花了二十分钟。期间炉温略有下降,需要补热。等一切恢复,下午一点了。半天过去,一炉钢还没炼完。瓦西里耶夫脸色不好看,但没说什么。
下午的精炼相对顺利,但到了脱氧环节,又出“意外”。该加脱氧剂时,安德森“发现”称量秤有点不准,坚持要校准。校准花了十五分钟。脱氧剂加入后,钢水反应似乎过猛,冒出大量烟气——这是脱氧剂加入太快导致的,但安德森解释是“这批脱氧剂受潮了”。
一个个小意外,一个个小拖延。瓦西里耶夫越来越烦躁,但每次意外都有合理解释,每次拖延都有技术原因。他怀疑芬兰人在耍花样,但抓不住把柄——原料确实有问题,设备确实有瑕疵,工人确实按规程操作。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那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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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芬兰工业的现状——想做好,但条件有限,所以磕磕绊绊,所以需要俄国专家的“指导”。瓦西里耶夫在记录本上写:“芬兰技术基础薄弱,设备老化,管理混乱。镍钢工艺能成功,更多靠运气和经验,而非科学控制。”
这正是卡尔他们想要的效果。让俄国人觉得,芬兰的技术不成熟,不完善,有太多“黑箱”,需要长时间“合作”才能摸清。而在这段时间里,他们能做很多事。
傍晚六点,钢水终于达到出钢标准。出钢,浇铸,一切顺利。第九炉镍钢完成,但比正常多用四个小时。钢样送去化验,结果要明天才出。
瓦西里耶夫疲惫地离开车间,他的助手们抱着厚厚的记录本跟在后面。米哈伊尔和谢尔盖也走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眼睛记下了一切。
车间里只剩下芬兰人。工人们开始清理现场,但动作很慢,每个人都累坏了。安德森走到卡尔身边,压低声音:“怎么样?老子演得还行吧?”
“太好了,好得我想给您颁奖。”卡尔苦笑,“但教授不傻,他肯定起疑心了。”
“疑心就疑心,他能咋的?”安德森抹了把汗,“技术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多了去了。他再有本事,也得靠眼睛看,靠手摸。在咱们的地盘,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伊万走过来,脸色凝重:“今天过去了,但明天化验结果出来,如果性能太差,他会更怀疑。我们要控制好度——不能太好,让他觉得我们藏了太多;不能太差,让他觉得我们根本没技术。要刚好在合格线上,但又有点小毛病。”
“明白。”卡尔点头,“化验室那边,利萨宁会处理。”
夜幕降临,工人们陆续下班。卡尔最后一个离开车间。他走到平炉前,炉子已经熄火,但余温还在,巨大的炉体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他伸手触摸炉壁,温热从指尖传来,像这个国家工业微弱但坚韧的心跳。
今天守住了。用一个个小意外,一次次小拖延,守住了核心秘密,守住了自主空间。但明天还要守,后天还要守,每一天都要守。这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比的是耐心,是智慧,是看谁先露出破绽。
他想起索科洛夫给的地址。也许,该写封信?不,太冒险。但也许,可以通过某种方式,传递些信息,建立某种理解?
他不知道。在这个黑暗的时代,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把柄。他只能小心再小心,在铁钳的夹缝中,寻找生存的可能。
走出车间,五月的夜空繁星点点。北极星在正北方,明亮而坚定。卡尔望着那颗星,想起父亲的话:人在迷茫时,就看北极星。它永远在那里,永远指向北方,永远不灭。
芬兰在北边,在北极星下面。这片土地寒冷,贫瘠,但地下有矿,林中有木,人民勤劳。更重要的是,有一群不肯屈服的人,在守护着炉火,守护着希望。
他深吸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朝宿舍走去。身体疲惫,但心里有团火在烧。那团火叫坚持,叫尊严,叫对这片土地和人民无法割舍的责任。
宿舍的灯亮了,又一盏,又一盏。像黑暗中倔强的眼睛,在漫漫长夜里,彼此守望,等待黎明。
而在厂长办公室里,伊万还没走。他坐在黑暗中,没开灯,只有雪茄的火光在指间一明一灭。他在想今天,在想明天,在想那些看不见的较量,和看得见的危险。
电话突然响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接起,是查尔斯从赫尔辛基打来的。
“今天怎么样?”
“撑过去了,但很悬。”伊万简单汇报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说:“彼得主任那边有消息了。第三厅在审他,但他没松口。不过他们抓了另一个人,波尔沃港的联络员,可能撑不住。我们的人要更小心。”
“明白。”
“卡尔那边,你看他状态怎么样?”
“年轻,但扛得住。是块好钢,经得起淬火。”
“那就好。告诉他,瑞典asea公司的事有眉目了,但需要时间。让他坚持住,我们的人在努力。炉火不能熄,伊万,绝对不能熄。”
“我知道,查尔斯先生。只要我还在,炉火就在。”
挂断电话,伊万坐在黑暗中,雪茄的火光映着他苍老而疲惫的脸。窗外,伊瓦洛钢厂的烟囱在夜色中矗立,像大地的脊梁。平炉车间里,炉火已熄,但炉温还在,像余烬下的火种,等待再次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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