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6月1日凌晨三点,赫尔辛基东郊三十公里的老农场在夜色中沉睡。这座农场属于格里彭伯格家族名下,名义上经营着二十公顷的燕麦和土豆,雇着三个长工和一个管家。但在地表之下,在原本用来储藏土豆和萝卜的地窖深处,隐藏着一个与农业生产毫无关系的秘密空间。
帕维莱宁教授蹲在地窖改造的实验室里,手里的怀表在煤油灯的光晕中显示着时间。他五十二岁,灰白的头发凌乱,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双手稳定得惊人。在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摆着一个约一米高的铁制圆筒形容器,筒壁厚达三厘米,表面焊接着密密麻麻的管道、阀门、压力表。容器侧面用德文刻着一行小字:annen, 1876, 30 at。
三十个大气压。这是德国曼内斯曼公司在1876年制造的实验用高压反应釜,原本用于研究合成氨,帕维莱宁三年前通过汉堡的中间商购入,拆解后分三批运进芬兰,在这个地窖里重新组装。设备在当时是先进的,但此刻,在教授眼里,它已经过时了。
“压力读数?”帕维莱宁头也不抬地问。
站在旁边的年轻助手米科抬起煤油灯,凑近压力表。表盘上的指针在微微颤抖,停在二十九点五个大气压的位置。“二十九点五,很稳定。”
“温度?”
“四百六十度,保持半小时了。”
帕维莱宁点点头,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数据。记录本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公式、图表。这是第三十三次褐煤液化试验,用的是拉普兰矿区开采的褐煤,热值只有每公斤三千五百大卡,灰分高达百分之二十五,在所有煤种中属于品质最差的一类。但在帕维莱宁眼里,这些褐煤是芬兰的未来——如果他能找到方法,将它们转化为液体燃料。
实验室里弥漫着特殊的气味,是煤焦油、苯、甲苯、硫化物混合的刺鼻味道,即使通风系统开着,依然浓得让人头晕。米科用手帕捂着口鼻,眼睛被熏得发红,但不敢离开。他是赫尔辛基大学化学系的学生,二十二岁,被帕维莱宁选中参与这个秘密项目,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个月,知道这个地窖里的每一个设备,每一张图纸,每一次成功的狂喜和失败的沮丧。
“准备取样。”帕维莱宁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膝盖。他走到反应釜侧面的取样阀前,那是一个铜制的阀门,连接着一段细铜管。他拧开阀门,一股深褐色的粘稠液体顺着铜管流出,滴进早已备好的玻璃烧杯。液体冒着热气,散发出更浓烈的焦油味。
取了约一百毫升样品,帕维莱宁关上阀门。他端着烧杯走到工作台另一端,那里摆着一套简易的分馏装置——玻璃烧瓶、冷凝管、接收瓶,都是实验室的常见设备。他将样品倒入烧瓶,点燃酒精灯加热。液体开始沸腾,蒸汽通过冷凝管凝结,滴入接收瓶。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帕维莱宁盯着酒精灯的火焰,眼睛一眨不眨。米科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实验室里安静得只有酒精灯火焰燃烧的嘶嘶声,和冷凝管里水滴落的滴答声。
半小时后,分馏完成。帕维莱宁用滴管从不同的接收瓶里取了样,滴在试纸上,用试剂测试,又凑到煤油灯下观察颜色变化。他的表情在灯光下变幻不定——时而皱眉,时而舒展,最后停在一个混合着兴奋和担忧的复杂表情上。
“米科,”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沙哑,“记录。第三十三次试验,压力三十大气压,温度四百六十度,催化剂硫酸亚铁百分之三,反应时间四小时。结果:轻质馏分(沸点四十到一百八十度)占比百分之十五,中质馏分(沸点一百八到三百度)占比百分之五十,重质馏分和残渣占比百分之三十五。轻质馏分初步检测,辛烷值约四十,可作为内燃机燃料。中质馏分适合照明和取暖。重质馏分可作锅炉燃料。”
米科快速记录,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完,他抬起头,眼睛发亮:“教授,轻质馏分百分之十五,比上次提高了三个点!”
“是提高了,但还不够。”帕维莱宁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缓慢得像在拖延什么,“德国人用同样的褐煤,在五十大气压下,轻质馏分能达到百分之二十五。我们差十个点。十个点,就是能不能实用化的区别。”
“可是教授,我们的设备极限就是三十大气压。再高,有风险”
“我知道。”帕维莱宁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那个巨大的反应釜。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铁制容器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安静,但蕴含着危险。三十大气压,相当于每平方厘米承受三十公斤的压力。这个反应釜经过多次使用,内壁已经有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疲劳裂纹。再提高压力,可能会爆炸。
而爆炸的后果,不只是设备损毁。这个地窖上方的农场会塌陷,秘密会暴露,俄国人会知道芬兰在进行敏感的燃料研究。然后,一切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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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米科犹豫着开口,“卡尔工程师从瑞典带回消息,说瑞典asea公司有五十大气压的设备,我们可以想办法”
“asea的设备要进口许可,而俄国人现在盯得紧。”帕维莱宁摇头,“而且就算能进口,我们怎么运进来?怎么解释用途?说农场需要五十大气压的设备来加工土豆吗?”
米科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困难。过去半年,随着俄国在芬兰的控制收紧,实验室的处境越来越危险。原料采购要小心,设备维修要偷偷进行,连电力供应都要伪装——他们从农场自建的小型水力发电机接电,对外说是给农用机械供电。但耗电量还是引起了注意,上个月电力公司的人来检查,是农场管家用一瓶伏特加打发走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米科问。
帕维莱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实验室角落,那里有个用砖砌的小神龛,里面供着瑞典化学家贝采利乌斯的画像——不是出于信仰,是一种对科学先驱的敬意。画像前放着个小香炉,里面插着三支已经燃尽的香。帕维莱宁不是迷信的人,但每次试验前,他都会在这里站一会儿,不是祈祷,是整理思绪,是提醒自己为什么做这些。
“继续优化催化剂。”他最终说,转身走回工作台,“硫酸亚铁效率不够,我们试试氯化铁,试试硫酸铜。还有,改进原料预处理——褐煤先干馏,取焦油,再用焦油做液化原料,也许能提高产率。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们要准备后路。这套设备,这些数据,都不能落到俄国人手里。米科,从今天起,你把所有试验数据再抄一份,用密语写,分开藏在不同的地方。实验室里只留必要记录,而且要做些修饰。”
“修饰?”
“把关键数据改一改,让它们看起来合理,但按这个数据重复试验,会失败。”帕维莱宁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布置普通作业,“比如催化剂的量写少百分之十,反应温度写低二十度,压力写高五个大气压。如果有人强行按这个数据操作,轻则失败,重则出事。”
米科倒吸一口凉气。他明白教授的意思。这是准备在万不得已时,用假数据误导,甚至制造危险。但这是科学家的做法吗?篡改数据,故意误导?
帕维莱宁似乎看出他的犹豫,拍拍他的肩:“米科,你要明白,这不是普通的科学研究。这是战争,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们手里的技术,能决定芬兰未来是依赖进口石油,还是用自己的褐煤造出燃料。俄国人不想看到这个,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所以我们必须保护它,用一切手段。”
“我明白了,教授。”米科重重点头,但脸色发白。
窗外传来鸡鸣声,凌晨四点了。天快亮了。帕维莱宁吹灭煤油灯,实验室陷入黑暗,只有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晨曦。他借着这点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反应釜。铁制容器在昏暗中像一个巨大的问号,问这个国家的未来,问这些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的命运。
“收拾一下,天亮了就离开。”帕维莱宁说,“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赫尔辛基大学的学生米科,你是农场帮工米科。手要粗糙,说话要带土气,要让人相信你真的只会喂马和种土豆。”
“是,教授。”
两人开始收拾。试验样品倒进特制的处理桶,加入化学药剂中和,确保不留下可检测的痕迹。玻璃器皿清洗干净,收进暗格。记录本锁进铁箱,藏在砖墙的夹层里。一切恢复成普通储藏室的样子——堆着麻袋、农具、几桶腌菜。
做完这一切,帕维莱宁和米科悄悄离开地窖,回到地面。农场已经开始苏醒,长工在给马添草料,厨房飘出烤面包的香味。管家站在主屋门口,看见他们,点点头,什么都没说。这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芬兰人,在格里彭伯格家干了三十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帕维莱宁回到自己的房间——名义上是农场技术顾问的住处,简陋但干净。他脱下沾满化学试剂气味的工装,换上一身朴素的便服,坐在桌前,摊开一张信纸。
他要给查尔斯写信,汇报试验进展,请求更多资源,警告潜在的危险。但笔在纸上悬了很久,一个字没写。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第三十三次试验,轻质馏分百分之十五。压力瓶颈。需新设备。情况日紧。帕维莱宁,6月1日晨。”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不写地址,只在信封角落用铅笔轻轻点了个不起眼的点——这是约定好的标记,表示有重要信息。信会通过农场送菜的马车带到赫尔辛基,混在每天送往市场的蔬菜里,由专门的联络人取走。
做完这些,帕维莱宁走到窗前。窗外,农场在晨光中苏醒,燕麦田在微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远处森林边缘,早起的鸟儿在鸣叫。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普通。
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在赫尔辛基,俄国监察处在港口日夜监视;在伊瓦洛钢厂,俄国专家组在步步紧逼;在拉普兰,俄国特工在煽动萨米部落。而这个农场,这个地窖,这个三十大气压的反应釜,是这条漫长战线上的一个隐秘据点,脆弱,但重要。
帕维莱宁想起二十年前,他在柏林大学留学时,导师说过的话:科学是光,能照亮黑暗。但光太亮,会刺伤有些人的眼睛,他们会想方设法熄灭它。
现在,他就在守护一簇光。微弱,摇曳,但在黑暗中,它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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