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苔原枪声(1 / 1)

拉普兰的七月,苔原进入短暂而珍贵的融雪期。冻土表层在正午阳光下变得松软,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炭和盘结的草根。驯鹿群开始向更高处的山地迁徙,寻找新生的苔藓和地衣。萨米营地周围的雪已基本化尽,只在背阴的沟壑和林缘还残留着脏兮兮的雪堆,像大地褪下的陈旧皮毛。

马蒂站在矿区了望塔的最高层,双手扶着粗糙的松木栏杆,望着北方。这是用三天时间建起的简易塔楼,高约八米,站在上面能看到方圆五公里内的苔原。塔楼骨架用的是矿区废置的坑木,外层覆以新鲜砍伐的云杉枝,从远处看像一株畸形的巨树。奥拉夫坚持要建,说“眼睛看得远,刀子才够得着”。

此刻是7月5日下午四点,太阳斜挂在西南方天空,距离落下还有六七个小时——在拉普兰的夏季白夜,黄昏会持续很久,天色只是从明亮的白昼转为柔和的灰蓝,不会完全黑暗。马蒂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小时,轮流用从芬兰军卫队那里借来的旧望远镜观察北方边境方向。望远镜是德国产的古董货,镜片有划痕,但还能用。

视野里,苔原起伏延伸,点缀着墨绿色的云杉林、银灰色的白桦丛、暗蓝色的湖泊。更远处,俄国边境哨所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海市蜃楼。哨所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木楼前的空地上,几个小黑点在移动——是士兵,人数比平时多。马蒂数了数,六个,也许七个。平时这个时间,最多三四人活动。

“有动静吗?”奥拉夫的声音从塔楼下传来。老工头正沿着木梯爬上来,动作因年岁而缓慢,但很稳。他腰间别着猎刀,肩上挎着一支老式的前装线膛枪,那是他父亲留下的。

“哨所人多了。”马蒂把望远镜递过去,“平时这时最多四个,现在至少六个,可能七个。而且”他指着哨所西侧的一片白桦林,“林子里有反光,刚才闪了一下,像是望远镜或枪械。”

奥拉夫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他看了很久,呼吸在七月凉爽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是枪,”他最终说,声音低沉,“至少三支,藏在林子里,对着我们这边。他们在等人,或者等天黑。”

马蒂的心脏收紧。过去三周相对平静,自从他当选长老、组建了二十人的萨米守卫队后,俄国人那边似乎消停了。伊戈尔离开了营地,据说回了圣彼得堡。边境哨所的士兵也不再靠近矿区,只是在远处巡逻。但奥拉夫一直警告:平静是风暴的前奏。俄国人不会放弃,他们在等时机,等一个能“合法”干预的理由。

“炸药库那边安排好了?”马蒂问。

“安德斯带了四个人守着,两班倒,夜里再加两人。库房周围清了三十米的空地,拉了铁丝网,挂了铃铛。如果有人靠近,五十米外就能知道。”奥拉夫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但马蒂,我得说实话——如果真是俄国正规军来,我们守不住。二十个守卫,十二支猎枪,五支左轮,三十发子弹每人。对面是伯丹步枪,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我们唯一的优势是地形熟,但这也只是拖延时间。”

“那也要拖。”马蒂的声音很平静,“拖到芬兰那边有反应,拖到查尔斯先生能想办法。而且”他顿了顿,望向营地方向。炊烟从各个帐篷升起,女人们在准备晚餐,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驯鹿皮缝制的球,几个老人坐在帐篷口修理渔网。平凡,宁静,脆弱。“而且我们必须守。矿区不只是矿,是萨米人第一次不用靠天吃饭的希望。学校地基打好了,医院的地皮划出来了,三十个年轻人在矿区有工作,每月能拿三十马克回家。如果矿区丢了,这些都没了。我们又会回到老路——放牧,打猎,看天吃饭,看俄国商人脸色卖皮毛。”

奥拉夫沉默。他知道马蒂说的对。过去两个月,矿区的存在改变了萨米人的生活。年轻人有了固定收入,老人和孩子有了医疗承诺,整个部落有了“未来”这个以前很少谈论的词。虽然矿区是芬兰人的,但萨米人是合作者,不是雇工。马蒂争取到了同工同酬,争取到了萨米人担任工头,争取到了矿区资助建学校和医院。这是萨米人几百年来第一次,不用离开苔原,不用放弃传统,就能获得现代生活的机会。

“但代价可能是流血。”奥拉夫最终说。

“不放牧也会流血,打猎也会流血,活着本身就会流血。”马蒂转身,背靠着栏杆,望着营地,“爷爷说过,萨米人在苔原活了一千年,不是因为我们强大,是因为我们懂苔原。懂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战斗。现在,我觉得,是战斗的时候了。不是我们要打,是他们要打。但既然要打,就不能让他们轻松拿走东西。”

远处传来蹄声。一匹驯鹿从营地方向跑来,骑手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是马蒂的堂弟埃罗。他在塔楼下勒住鹿,仰头喊:“马蒂哥!营地来了个芬兰人,说是从赫尔辛基来的,有急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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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和奥拉夫对视一眼,快速爬下塔楼。埃罗带来的消息让人不安——芬兰人很少直接来营地,都是通过矿区转达。直接来,意味着事情紧急,或者秘密。

营地中央,马蒂的帐篷前,站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普通的旅行服装,深色外套,背着个帆布包,风尘仆仆。看见马蒂,他上前一步,用芬兰语低声说:“马蒂长老?查尔斯先生让我来的。有东西给你。”

他取下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约一米长。马蒂接过,入手沉重。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支步枪——但不是老式的前装枪,是后装弹仓式,枪身深棕色,枪机崭新,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毛瑟1871型,”来人说,“德国造,11毫米口径,射程800米,弹仓装弹五发。查尔斯先生弄到了十二支,让我送六支过来,还有六百发子弹。他说,矿区需要能守住。”

马蒂抚摸着枪身。冰凉的金属,精细的加工,和他熟悉的猎枪完全不同。这是战争武器,是杀人工具,不是打猎工具。他抬头看来人:“查尔斯先生还说什么?”

“说情况不好。圣彼得堡在施压,议会通过了效忠法案,港口监控更严了。俄国人可能会在边境制造事端,为干预找借口。让你们小心,特别要保护好炸药库——如果炸药库被炸,俄国人可以说矿区管理混乱,威胁边境安全,然后派兵‘保护’。”来人压低声音,“还有,三天前,彼得主任在监狱里死了。说是‘突发疾病’,但没人信。查尔斯先生让你们记住这个名字:彼得。他是为芬兰死的。”

马蒂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彼得主任,那个在赫尔辛基港帮过他们的芬兰海关官员,死了。在俄国人的监狱里,“突发疾病”死了。这不是意外,是警告,是展示力量——反抗者的下场。

“谢谢。”马蒂将枪重新包好,“也告诉查尔斯先生,萨米人会守住矿区。只要我们在,矿就在。”

来人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还有件事。俄国人在边境哨所增兵了,至少一个排,三十人。带队的是个新来的中尉,叫尼古拉,听说在波兰镇压过起义,手段狠。你们要特别小心这个人。”

他留下本子,里面是哨所的兵力、装备、日常活动的粗略情报。然后匆匆离开,骑上来时的马,消失在苔原方向。

马蒂和奥拉夫回到帐篷。六支毛瑟步枪摊在驯鹿皮上,还有六盒子弹,每盒一百发。油布包裹的枪油味混合着帐篷里常年不散的烟熏味,形成一种奇异而危险的气息。

“六支枪,六百发子弹。”奥拉夫拿起一支,熟练地检查枪机,拉栓,空枪击发,咔嚓声清脆,“好枪,比俄国人的伯丹不差。但六支太少了,对面至少有三十人。”

“六支够了。”马蒂说,声音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我们不和他们对射,不正面打。我们在暗,他们在明;我们熟地形,他们不熟。六支枪,六个最好的射手,藏在关键位置,等他们来。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是打疼,是让他们知道,来要付代价。代价够高,他们就会犹豫,就会等更多兵力,或者找别的借口。而时间,对我们有利。”

奥拉夫看着马蒂,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萨米青年特有的圆润轮廓,但眼神已经像老猎人般锐利而沉稳。阿伊诺长老没选错人,他想。这个年轻人,懂什么时候战斗,也懂怎么战斗。

“射手选谁?”奥拉夫问。

“你一个,我一个。安德斯枪法好,算一个。老猎人尼尔斯,虽然六十二了,但三百米内打驯鹿眼睛没问题。还有两个年轻人,埃罗和拉西,都是好猎手,眼神稳,手不抖。”马蒂快速说,“六个人,六支枪。其他人用猎枪和左轮,守内圈,防有人摸进来。”

“炸药库呢?”

“我亲自守。”马蒂说,“那里是重点,他们会先攻那里。奥拉夫,你带人在营地外围,防他们分兵偷袭营地。记住,如果真打起来,让女人孩子往南边的沼泽撤,那里地形复杂,俄国人不熟,不敢深追。”

计划简单,但实用。奥拉夫点头,开始分配武器和任务。六支毛瑟步枪分给六人,每人领一百发子弹,剩下的作为储备。猎枪和左轮分给其他守卫,每人弹药用皮袋装好,系在腰间。女人们被悄悄告知准备应急包裹——食物、毛皮、火种,一旦有事,立刻往沼泽撤。

一切在安静中准备。没有大声喧哗,没有慌张奔走,就像萨米人准备一次普通的冬季迁徙,有条不紊,但带着一种沉重的肃穆。孩子们被叫回帐篷,老人们开始检查驯鹿的缰绳。几个年轻女人在磨猎刀,刀锋在磨石上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傍晚七点,太阳还挂在西边地平线上方,但光线已变得柔和金黄。苔原上起了薄雾,从湖泊和沼泽升起,像大地的呼吸,缓慢弥漫。能见度开始下降,这是危险的时候,也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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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带着毛瑟步枪和一百发子弹,来到炸药库。这是矿区边缘的一个半地下建筑,用原木和夯土建成,顶部覆土,长满苔藓,从远处看像个普通的土丘。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门上挂着三把大锁。库房里存放着五百公斤硝化甘油炸药和两百个雷管,是矿区开矿的命脉,也是此刻最危险的火药桶。

安德斯和三个守卫已经在这里。看见马蒂手里的新枪,老守卫眼睛一亮:“毛瑟?好东西!”

“查尔斯先生送的。”马蒂将枪递给安德斯,“你枪法最好,用这支。我用自己的猎枪。”

“那怎么行——”

“我是长老,要用大家一样的武器。”马蒂打断他,从肩上取下自己的猎枪——那是父亲留下的,枪托上刻着家族的驯鹿标记。他检查枪膛,装填,动作熟练得像呼吸。“安德斯,你带两人去东边的土坡,那里视野好,能控制通往这里的路。我留在这里,和卡莱维守门。”

“马蒂,太危险了,万一他们强攻——”

“所以他们不会强攻。”马蒂说,眼睛望着北方渐浓的雾气,“他们会想偷偷摸进来,炸了库房,然后说是‘意外’。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摸不进来,或者摸进来,出不去。”

安德斯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马蒂的眼神,闭嘴了。他拍拍年轻长老的肩,带着两人猫腰离开,消失在暮色和雾气中。

马蒂和卡莱维在库房外的掩体后蹲下。掩体是用沙袋和原木搭的,半人高,前面还拉了铁丝网,网上挂着空罐头盒——简陋,但有效。卡莱维是个四十岁的萨米猎人,话不多,但可靠。他检查了左轮手枪的子弹,又摸了摸腰间的猎刀。

“马蒂,”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女儿在矿区学校上学,学认字,学算数。昨天她回家,写了她的名字给我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孩子的名字写在纸上。”

马蒂转头看他。卡莱维脸上是那种混合着骄傲和忧虑的复杂表情。

“如果矿区没了,学校就没了。”卡莱维继续说,眼睛望着雾气深处,“我女儿又会像我一样,不认字,不会算,一辈子在苔原上,最好的出路是嫁个猎人或去圣彼得堡当女佣。我不想要那样。”

“我懂。”马蒂说。

“所以今晚,不管来的是谁,来多少,我都会守在这里。”卡莱维的声音变得坚硬,“为我女儿,也为所有萨米孩子。他们应该有机会,有机会选择,有机会不靠天吃饭,不看别人脸色。”

马蒂没说话,只是伸手,用力拍了拍卡莱维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暮色更浓了。雾气像乳白色的纱,从苔原上漫过来,能见度降到不足百米。远处营地的灯火在雾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像遥远的星辰。风停了,万籁俱寂,只有沼泽那边偶尔传来水鸟的鸣叫,凄清,孤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蒂盯着雾气,眼睛一眨不眨。猎枪握在手里,枪托贴着肩窝,是个随时可以击发的姿势。卡莱维在他左边,呼吸平稳,但握左轮的手很紧,指节发白。

九点。天色完全暗下来,但还不是漆黑——白夜的天光是一种深邃的蓝灰色,像黎明前的时刻,能看见轮廓,但看不清细节。雾气更浓了,像一锅煮沸的牛奶,翻滚,流动。

十点。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很突兀。马蒂竖起耳朵——那不是本地鸟的叫声。他碰碰卡莱维,示意警惕。

十点十分。东边土坡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安德斯压低的喊声:“谁?!”

枪声撕裂了寂静。

“砰!砰!”

是伯丹步枪特有的沉闷响声,在雾气中回荡。接着是还击的枪声——是毛瑟,清脆,急促,三连发。

打起来了。

马蒂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枪声从东边来,说明俄国人主攻方向是土坡,想从那里突破,然后居高临下压制库房。安德斯他们能顶住吗?三对多少?

更多枪声响起。伯丹步枪的射击很有节奏,三到五发一组,停顿,换位,再射击。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毛瑟的还击零散,但精准——安德斯是好射手。

突然,西边也响起枪声。是猎枪的轰鸣,霰弹打在木头和石头上噼啪作响。奥拉夫那边也接火了。俄国人分兵了,一路佯攻土坡,一路实攻营地?

不,不对。马蒂脑子飞快转动。营地不是目标,炸药库才是。俄国人真要制造“意外”,必须炸掉库房。东西两边都是佯攻,吸引注意,真正的主力会从

“卡莱维,注意北边!”马蒂低吼。

几乎同时,北边的雾气中,人影晃动。

三个,不,五个。穿着深色衣服,蒙面,动作迅捷,成散兵线向库房摸来。他们没走正路,从沼泽边缘绕过来,利用雾气掩护,离库房已不到五十米。

马蒂举起猎枪,瞄准最前面的人影。猎枪装的是鹿弹,射程近,但覆盖面大,在雾气中比步枪好用。他扣动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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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霰弹喷射,在雾气中打出一片扇形的弹幕。最前面的人影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他们穿了厚衣服,或者有简易护甲。那人就地翻滚,躲到一处土堆后。其他四人迅速散开,寻找掩体。

卡莱维的左轮手枪响了。“砰!砰!”两枪,打在土堆上,溅起泥土。

俄国人还击。伯丹步枪的子弹呼啸而来,打在掩体的沙袋上,噗噗作响,震得原木颤动。一颗子弹擦过马蒂的耳边,灼热的气流烫得皮肤生疼。

“压住他们!”马蒂大喊,重新装弹。猎枪是前装的,装弹慢。他倒火药,塞弹丸,用通条压实,动作快但不乱——这是千百次打猎练出的本能。

卡莱维继续射击,左轮枪口喷出火焰,在雾气中像橘红色的花。俄国人也被压制,暂时不敢露头。但马蒂知道,这只是开始。对方有五个人,装备好,训练有素,一旦组织起火力,他们守不住。

东边和西边的枪声更激烈了。土坡方向,毛瑟步枪的射击变得稀疏——安德斯他们被压制了,或者弹药不够了。营地那边,猎枪的轰鸣中开始夹杂妇女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

必须速战速决。马蒂装好弹,深吸一口气,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朝着俄国人藏身的土堆方向,概略瞄准,扣动扳机。

“轰!”

霰弹覆盖大片区域。土堆后传来一声闷哼,一个人影晃了晃,倒下。打中了。

但另外四个俄国人抓住了这个机会。两人从左右同时跃出,快速向库房侧翼迂回。另外两人持续射击,压制马蒂和卡莱维。

“他们要绕后!”卡莱维急喊。

库房后面是死角,没有掩体,一旦被绕过去,他们就完了。马蒂咬牙,从掩体后完全站起来,朝着迂回的俄国人连续开枪。猎枪的后坐力撞得肩膀生疼,但他不管。装弹,射击,再装弹,再射击。霰弹在雾气中打出团团白烟。

一个迂回的俄国人倒地,抱着腿惨叫。但另一个已接近库房后墙,从腰间掏出什么东西——是炸药包!

他要炸库房!

马蒂心脏停跳了一瞬。他想装弹,但来不及了。猎枪的装弹需要时间,而那个俄国人已点燃导火索,导火索嘶嘶冒着火花,在暮色中像死神的眼睛。

“卡莱维!”马蒂嘶吼。

卡莱维也看到了。他站起身,不顾飞来的子弹,举枪瞄准。左轮手枪在三十米外精度很差,但他只有这个。

“砰!砰!砰!”

三枪,全部打空。俄国人已冲到墙根,举起炸药包,要往库房门缝里塞。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从高处传来。

清脆,准确,是毛瑟步枪的声音。

俄国人身体一震,炸药包从手中滑落。他低头看胸口,那里绽开一朵暗红的花。他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缓缓倒下。炸药包掉在地上,导火索还在燃烧,离库房门只有半米。

马蒂扑过去。不顾还在飞的子弹,不顾一切,冲向炸药包。他扑倒,抓住那个嘶嘶作响的死亡包裹,用尽全身力气,往远处的沼泽方向扔去。

炸药包在空中划出弧线,导火索的火花在暮色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落入沼泽。

“轰!!!”

巨大的爆炸。泥浆和水被掀上十几米高,像一朵丑陋的黑色花朵在沼泽中绽放。冲击波横扫而来,马蒂被掀翻在地,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暮色深蓝,雾气被爆炸吹散了些,露出几颗早出的星星,冰冷,遥远。耳朵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大地在震动,能看见卡莱维在朝他喊什么,嘴一张一合,但没声音。

结束了。库房保住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左腿剧痛——不知什么时候中弹了。他低头看,裤腿被血浸透,深色的血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温热和粘稠。

卡莱维冲过来,撕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动作粗鲁,但有效。血暂时止住了。

枪声停了。东边,西边,都停了。雾气重新合拢,像舞台的幕布,遮住了刚才的一切。寂静重新降临,但这次的寂静里,多了血腥味,多了硝烟味,多了死亡的味道。

安德斯和奥拉夫带着人赶来。人人带伤,但都活着。安德斯肩膀中弹,简单包扎着;奥拉夫脸上有擦伤,血流了半脸,但眼神锐利。

“我们这边,伤了四个,没人死。”奥拉夫喘着气说,“俄国人留下三具尸体,其他的拖走了。看痕迹,他们至少伤了七八个。”

马蒂点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耳鸣还在持续,世界像隔着一层玻璃。

“库房保住了?”他最终嘶哑地问。

“保住了。”卡莱维扶他站起来,“你扔掉了炸药包,保住了。”

马蒂望向沼泽方向。爆炸留下的水坑还在冒泡,泥浆慢慢回流,像大地在舔舐伤口。那个俄国士兵的尸体还躺在库房后,面朝下,背上的弹孔很小,但致命。那一枪是谁开的?安德斯在土坡,奥拉夫在营地,都不是这个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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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望向库房旁边的水塔。那是矿区供水用的简易木塔,高约十米。塔顶,一个人影站起来,背着枪,朝他挥手。

是埃罗。那个十九岁的堂弟,马蒂指定六个神射手时,最后犹豫着加上的年轻人。他说埃罗枪法好,但年轻,没经验。现在看来,他错了。埃罗有经验——猎人的经验,冷静,耐心,一击必杀。

埃罗爬下水塔,跑过来,脸上有兴奋,也有后怕。“马蒂哥,我打中了!我瞄了很久,等他点炸药时才开枪。爷爷教过我,打熊要等它站起来,要害才露出来。”

马蒂看着这个年轻的堂弟,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伸手,用力抱住埃罗。少年的身体在发抖,但很热,充满生命力。

“你救了矿区,救了所有人。”马蒂在他耳边说,声音嘶哑。

埃罗哭了,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其他人开始清理战场。俄国人的尸体要处理,血迹要掩盖,弹壳要收集。不能留下太多证据,但也要留一些——比如那具尸体,比如没带走的炸药包残骸。这些是证据,证明俄国人发动了袭击,试图制造爆炸。虽然俄国人肯定会否认,会说那是“土匪”或“波兰流亡者”干的,但证据在,就能说话,就能让芬兰方面在外交上抗议,让瑞典和德国知道。

奥拉夫检查了那具尸体。蒙面布扯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斯拉夫人面孔,金发,蓝眼,脸上有道疤。身上没有证件,但衣服是俄军制式的内衣,靴子是军靴。

尼古拉中尉?那个在波兰镇压过起义的军官?

“是他的人。”奥拉夫说,“看这疤,是刀伤,有些年头了。这是个老兵,不是普通的边防兵。”

马蒂看着那张陌生的脸。这个人也许有家庭,有孩子,也许只是服从命令。但现在他死了,死在远离家乡的苔原上,死在一个他可能从未听说过的萨米年轻人枪下。为什么?为了帝国的利益?为了控制一片矿区?为了证明俄国人的力量?

不值得。马蒂想。为这些死,不值得。但人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晚了。

“埋了。”他最终说,“按萨米人的方式,挖深点,别让野兽刨出来。他是战士,战死了,该有葬身之地。”

“可他是敌人——”

“死了就不是了。”马蒂打断奥拉夫,“死了就只是个人,一个回不了家的人。埋了,做个标记,也许有一天,他的家人会来找。”

奥拉夫沉默,然后点头。他叫来两个人,把尸体抬走,往远处的树林去。

马蒂在卡莱维搀扶下,一瘸一拐走向营地。腿上的伤很疼,但能忍。比起彼得的死,比起今晚流的血,这点疼不算什么。

营地一片狼藉。几个帐篷被子弹打穿,在夜风中飘荡。女人们抱着孩子,躲在完好的帐篷里,脸色苍白。孩子们不哭了,但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是恐惧和不解。老人们坐在火堆边,沉默地往火里添柴,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像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马蒂走到营地中央,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也有深深的忧虑。

“今晚,”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传遍营地,“俄国人来袭击我们。他们想炸掉矿区,想夺走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学校,我们的未来。但我们守住了。萨米守卫队守住了,埃罗一枪打死了他们的头目,我扔掉了炸药包,库房还在,矿区还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我们有人受伤了,安德斯,拉西,卡莱维,还有我。我们流了血。也许以后还会流血。俄国人不会罢休,他们丢了脸,死了人,会报复。未来会更难。”

人群沉默。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升上夜空,像无数细小的、易逝的希望。

“现在,我给你们选择。”马蒂继续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想离开的,可以走。去瑞典,去芬兰南部,去任何安全的地方。矿区会给路费,会给安家费。不想走的,留下。留下就要准备战斗,准备流血,准备失去。但我保证,只要我还在,只要矿区还在,萨米人就有一份工作,孩子就有一所学校,老人就有一个诊所。我用我爷爷的名字,用所有祖先的灵魂起誓。”

他说完,等着。时间一秒秒过去,漫长得像整个冬天。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老猎人尼尔斯。他六十二岁,今晚在土坡用毛瑟步枪打伤了两个俄国兵。他走到马蒂面前,单膝跪地——这是萨米人向长老效忠的古礼。

“我生在苔原,死在苔原。”老人的声音苍老但坚定,“俄国人要来,就来。我的猎枪还能响,我的眼睛还能瞄。我留下。”

接着是安德斯,肩膀缠着绷带,但站得笔直:“我留下。我儿子在矿区干活,我孙子将来要上学。为了他们,我留下。”

一个接一个。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没人离开。所有人都走到马蒂面前,单膝跪地,说“我留下”。最后连孩子们也走过来,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跪地,用稚嫩的声音说“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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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看着他们,眼眶发热。他想起了爷爷的话:萨米人在苔原活了一千年,不是因为强大,是因为团结。一个人会被风雪埋没,一群人能踏出路来。

“好。”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哽咽,“那我们就在一起。一起守矿区,一起建学校,一起等春天。春天会来的,我保证。”

人群散去,各回帐篷。但这一夜,没人能真的睡着。营地里弥漫着血腥、硝烟和决心的味道。马蒂腿上的伤被营地里的老妇人重新包扎,用了传统的草药,清凉止痛。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借着油灯的光,看奥拉夫送来的战利品——那把从俄国军官尸体上找到的佩刀。。马蒂抽出刀,刀身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用手指试了试刃,很利,能轻易割开鹿皮,也能割开人的喉咙。

这是死亡的礼物,是敌人留下的纪念。但马蒂不恨这把刀,也不恨那个死去的军官。他们只是棋子,在更大的棋盘上,被看不见的手移动,碰撞,毁灭。真正的敌人不在边境哨所,在圣彼得堡,在那些用笔和命令决定别人命运的人。

他把刀收回鞘,放在爷爷留下的猎刀旁边。两把刀,一把是萨米人的生存工具,一把是俄国人的杀人武器。并排放在一起,像这个时代的缩影——弱小与强大,传统与现代,生存与征服,在这片苔原上碰撞,交织,不知结局。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奥拉夫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喝点,你流了不少血。”

马蒂接过,是驯鹿肉汤,加了草药,热气腾腾。他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到胃,驱散了些许寒意。

“明天怎么办?”奥拉夫在他对面坐下,“俄国人肯定会来要尸体,或者直接要人。我们怎么应对?”

“尸体还给他们。”马蒂说,“但要有条件。要他们书面保证,不再袭击矿区。要他们赔偿今晚的损失——打坏的帐篷,受伤的人。虽然他们不会答应,但我们要提,要让所有人知道,是俄国人先动手,我们是被迫自卫。”

“那他们不答应呢?”

“那就僵着。尸体我们好好埋了,他们想要,自己来挖。但来一个,我们抓一个;来一群,我们打一群。”马蒂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奥拉夫,从明天起,矿区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人,包括女人孩子,都要学用枪,至少学用猎枪。我们要建更多的了望塔,挖更多的壕沟,储备更多的食物和弹药。冬天要来了,我们必须准备好,迎接更长的夜,更冷的风,更危险的敌人。”

奥拉夫重重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马蒂叫住他,“给查尔斯先生送信。告诉他今晚的事,告诉他我们的决定。问他要更多枪,更多药,更多希望。告诉他,萨米人不会退,矿区不会丢。只要炉火还在,苔原就不会冷,芬兰就不会暗。”

奥拉夫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他用力拍拍马蒂的肩,转身离开帐篷。

马蒂独自坐着,慢慢喝完那碗汤。腿上的伤还在疼,但心里有团火在烧。那团火叫责任,叫守护,叫不屈服。爷爷传给他的,父亲教他的,所有萨米祖先留下的——苔原可以冷,但心要热;敌人可以强,但脊梁不能弯。

他吹灭油灯,躺到铺上。帐篷外,守夜人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像这个夜晚的心跳。远处,沼泽那边,爆炸留下的水坑还在冒泡,慢慢平静,被夜色和雾气吞没。

但马蒂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平静。今晚流的血,今晚响的枪,今晚许下的誓言,会像种子,埋在苔原深处,等待春天,等待破土,等待长成一片无法忽视的森林。

而他,是那种下种子的人之一。

他闭上眼睛,在熟悉的苔原气息中,慢慢睡去。梦里,他看见春天来了,冰雪融化,苔原变绿,学校建起来了,孩子们在读书,老人们在晒太阳,矿区机器轰鸣,萨米人在工作,在笑,在生活。

那是一个美好的梦。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个梦,变成真的。

不惜一切代价。

因为炉火不熄。因为苔原不冷。因为芬兰,还在呼吸。

夜色深沉,但东方,第一缕微光已在地平线下酝酿。白夜将尽,真正的黎明,也许还很远。但光,总会来的。只要守夜的人不睡,只要炉火不灭,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记得,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活。

帐篷外,守夜人的脚步声继续响起。坚定,沉稳,像萨米人在苔原上走了千年的脚步,不疾不徐,向着未知但必须抵达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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