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汉堡港笼罩在薄暮和煤烟混合的灰黄色雾霭中。查尔斯走下“汉萨商人号”客轮的舷梯,踏上施塔特哈芬码头湿漉漉的石板地时,是7月25日下午四时。全程五天,从赫尔辛基到斯德哥尔摩,再到哥本哈根,最后横渡波罗的海进入易北河口,一路顺利,但也漫长。伯格曼”,瑞典商人,证件齐全,甚至还有斯德哥尔摩商会的推荐信——是索尔伯格厂长提前准备好的。
码头上熙熙攘攘。汉堡是德意志帝国最大的港口,欧洲大陆的吞吐咽喉,目之所及全是桅杆、烟囱、吊车、货栈。蒸汽船喷着浓烟,帆船张着补丁累累的帆,平底驳船满载着煤炭、矿石、木材,在浑浊的河水里缓缓移动。空气里弥漫着海水、鱼腥、煤烟、马粪、沥青和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混合的复杂气味——香料、咖啡、兽皮、橡胶。工人们喊着粗哑的德语号子,搬运工推着堆成小山的货箱,海关官员戴着硬檐帽,拿着记录板来回巡视。
这是一个充满力量和气味的城市,和赫尔辛基的宁静清冷截然不同。查尔斯提着旅行箱,随着人流通过海关检查站。官员扫了眼他的瑞典护照,简单问了几个问题——来汉堡的目的、停留时间、住址。查尔斯用流利的德语回答:考察机械市场,计划一周,住在旧城的“金锚旅店”。这些都是真的,至少表面上是。
通过海关,他叫了辆马车。车夫是个红脸膛的汉堡老汉,嚼着烟草,用浓重的低地德语问:“先生去哪?”
“金锚旅店,在旧城。”
“好嘞!”
马车驶出港口区,进入汉堡的街道。这座城市在1870年代正处于爆炸式发展的中期。统一后的德国经济腾飞,汉堡作为帝国面向世界的窗口,到处是新建的银行、交易所、百货公司、旅馆。街道宽阔,铺着整齐的石块,煤气路灯的灯柱漆成深绿色,马车和有轨电车穿梭往来。建筑多是坚固的砖石结构,四五层高,立面装饰着繁复的雕塑和浮雕,炫耀着这个新生帝国的财富和野心。
但查尔斯没有心情欣赏这些。他靠在车厢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脑子里复习着接头细节。按照克虏伯密信中的指示,他需要在今晚八点,前往位于新城区的一间私人俱乐部——“橡木厅”。那里是汉堡商人、银行家、工业家聚会的地方,会员制,私密性好。接头暗号是:他出示一枚特殊的硬币——瑞典1875年版的1克朗银币,但边缘用细锉刀锉了三道浅痕。对方会问:“这硬币成色如何?”他回答:“北方的银子,经得起火。”然后对方会说:“火能炼银,也能炼钢。”
简单,但足够独特。查尔斯摸了摸大衣内袋,那枚加工过的硬币在那里,冰凉,光滑。
金锚旅店是栋三层的老建筑,位于旧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外表普通,但内部干净,老板是个沉默的瑞士人,据说和瑞士银行界有联系,对客人的隐私保护得很好。查尔斯办理入住,要了三楼角落的房间,窗户对着内院,安静,也安全。
在房间里,他打开旅行箱,取出换洗衣物,洗漱休息。但躺下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即将到来的会面。克虏伯想要什么?能给出什么?谈判的底线在哪里?如果对方提出过分要求,如何应对?如果这是陷阱怎么办?
他起身,从箱底夹层取出一把小巧的、枪管镀镍的勒夫舍左轮手枪。这是父亲留下的,六发装,精度一般,但近距离足以致命。他检查了弹仓,五发实弹,一发空膛——这是习惯,防止走火。将枪插进腰间特制的枪套,用外套遮好。他不是去战斗,但需要最后的手段。
七点半,他下楼。旅店老板在柜台后擦杯子,看见他,微微点头,什么也没问。查尔斯走出旅店,叫了辆马车,报上“橡木厅”的地址。车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橡木厅的客人非富即贵,这个穿着普通的瑞典商人,看起来不太像。
但车夫没说什么,扬鞭出发。马车穿过暮色中的汉堡街道,煤气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街边酒馆传出喧闹声,咖啡馆飘出咖啡和烟草的香味,有轨电车的铃声清脆。这是一个富裕、自信、正在崛起的城市,和芬兰那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紧绷感完全不同。
二十分钟后,马车在一栋厚重的石砌建筑前停下。建筑只有三层,但占地很广,立面是严谨的新古典主义风格,没有招牌,只有门廊上方用花岗岩雕着一枚橡树叶徽记。门口站着穿深色制服的门卫,身材高大,表情肃穆。
查尔斯付了车钱,下车,走上台阶。门卫拦住他:“先生,这里是私人会所,请出示会员证或邀请函。”
门卫翻了翻手中的登记簿,找到名字,点点头:“请进,施密特先生在二楼‘莱茵厅’等您。楼梯在左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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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巨幅油画,多是航海、贸易、工业主题。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空气中有雪茄、皮革、旧书和上等葡萄酒混合的矜持气味。几个穿着体面的男人在壁炉边低声交谈,看见查尔斯,只是略略一瞥,就继续他们的谈话。这里的人习惯了各种秘密会面,不会多问。
查尔斯走上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来到二楼。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橡木门,门上用黄铜牌标着房间名:“易北厅”“阿尔斯特厅”“莱茵厅”。他在“莱茵厅”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德语,声音平稳,带着中年人的沉稳。
查尔斯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布置精致。深色橡木护墙板,皮革沙发,实木书桌,墙上是德国工业区的版画。壁炉里燃着木柴,虽然七月并不冷,但这显然是为了营造气氛。窗户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完全遮住了外面的世界。
书桌后站起一个男人。四十五岁左右,深棕色头发梳得整齐,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他看起来不像工业家,更像银行家或律师,但眼神锐利,是那种长期处理复杂事务的人特有的审视目光。
“伯格曼先生?施密特。”他伸出手,德语标准,但能听出一点莱茵兰口音。
“施密特先生,幸会。”查尔斯握手,同时观察对方。手很有力,但不粗糙,是文职人员的手。袖口露出精致的金表链,表盘是瑞士品牌。整个人透着精干、谨慎、不容小觑的气质。
“请坐。”施密特示意对面的扶手椅,自己坐回书桌后。桌上除了一个记事本、一支钢笔、一个烟灰缸,什么都没有。显然,他不打算留下任何书面记录。
查尔斯坐下,从内袋取出那枚特殊的一克朗银币,放在桌上,推向施密特:“施密特先生,您看这枚硬币成色如何?”
施密特拿起硬币,对着灯光看了看边缘那三道锉痕,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北方的银子,经得起火。”他放下硬币,看着查尔斯,“火能炼银,也能炼钢。生,或者我该称呼您——查尔斯·冯·格里彭伯格先生?”
直接点破身份。查尔斯心里一紧,但表情不变:“名字只是代号。重要的是我们能谈什么,能交换什么。”
“直接,我喜欢。”施密特点燃一支雪茄,是上等的哈瓦那货,烟雾在灯光中袅袅升起,“那么我不绕弯子。克虏伯公司对芬兰的镍钢技术很感兴趣,对芬兰的工业潜力也很关注。我们愿意提供技术援助——精密机床设计、特种钢工艺、工程师培训,帮助芬兰建立更完善的工业体系。作为交换,我们需要芬兰的镍铁,价格可以低于市价三成,但我们需要长期、稳定的供应。”
和密信里说的一样。查尔斯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技术援助的范围是?”
“民用领域。”施密特弹了弹烟灰,“机床用于机械制造,特种钢用于工具、轴承、结构件,工程师培训也限于这些领域。我们不会提供武器相关技术,那不是克虏伯的主业,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说得漂亮。但查尔斯知道,很多技术是军民两用的。一台能加工精密齿轮的车床,既能做纺织机械,也能做炮闩。一种高强度的特种钢,既能做机床导轨,也能做装甲板。关键在于如何使用,如何解释。
“镍铁供应,长期是多长?”查尔斯问。
“五年。每年五百吨,价格按签约时的市价七折计算,每半年调整一次。支付通过瑞士银行,用马克结算。”施密特说,语速平稳,显然早已计算过。
五百吨,是芬兰目前年产量的四成。查尔斯心算,如果全给克虏伯,自己剩下的镍铁只够维持现有生产,无法扩张。而且五年太长,变数太多。
“太长了。”查尔斯摇头,“三年,每年三百吨。价格按市价八折,每年一签。如果我们得到的技术确实有价值,可以续签。如果效果不如预期,我们有权提前终止。”
“三百吨太少了。”施密特皱眉,“克虏伯的需求很大,五百吨只是起步。而且三年太短,技术转移需要时间,我们的工程师去芬兰指导,设备安装调试,都需要投入。如果三年就结束,我们收不回成本。”
“那就提高价格,或者缩短技术支持的时间。”查尔斯不退让,“施密特先生,您要明白,镍铁是芬兰的战略资源,我们不可能无限量供应。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放低,“芬兰的处境您也清楚。如果我们和克虏伯的合作被俄国人发现,会是什么后果?我们需要保留足够的资源和空间,应对可能的压力。”
这话是暗示,也是试探。施密特听懂了,他吸了口雪茄,烟雾后的眼睛闪着算计的光。
“您担心俄国人。”他陈述事实。
“任何理智的人都会担心。”查尔斯平静地说,“圣彼得堡不会坐视芬兰和德国走近。如果合作规模太大,时间太长,他们一定会察觉,一定会干预。到那时,不仅合作会终止,芬兰的工业也会遭受打击。这对克虏伯也没有好处——你们会失去一个稳定的镍铁来源,还会和俄国交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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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您的建议是?”
“小步快走。”查尔斯说,“先从最不敏感的技术开始,小批量镍铁供应,短期协议。如果一切顺利,再逐步扩大。这样风险可控,即使被俄国人发现,我们也可以解释为普通的商业合作,不是战略绑定。而且”他看着施密特,“克虏伯真的需要那么多镍铁吗?还是说,你们需要的不仅是镍铁,是芬兰这个地缘位置?”
直击核心。施密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谈判者遇到对手时那种混合着欣赏和警惕的笑。
“格里彭伯格先生,您很敏锐。”他掐灭雪茄,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那我也说实话。克虏伯确实需要镍铁,但更重要的,是希望芬兰保持一定的工业能力,能够牵制俄国在波罗的海的力量。您明白吗?一个完全被俄国控制的芬兰,会成为俄国海军的前进基地,直接威胁德国海岸。但如果芬兰有自己的工业,有自己的意志,就能成为缓冲,成为俄国需要分心应对的问题。这对德国,对整个欧洲的平衡,都有利。”
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查尔斯心里反而踏实了。明码标价的交易,比藏在温情下的控制要好应付。
“我理解德国的关切。”查尔斯谨慎措辞,“但芬兰不是棋子,我们有自己的利益和底线。我们可以合作,但必须在平等、相互尊重的基础上。芬兰需要技术,需要发展,但不会为了发展而出卖自主,不会成为任何大国的附庸。这是我们的底线,施密特先生,请您理解。”
施密特点头,表情严肃了些:“我理解。这也是克虏伯选择与您合作的原因。我们知道您和那些纯粹的投机者不同,您有长远眼光,有对芬兰的责任感。所以我们更愿意与您这样的人合作,而不是那些只图短期利益的人。”
恭维,也是事实。查尔斯接受这一点。
接下来是具体的谈判。两人花了两个小时,一条条讨论,一句句斟酌。最终达成初步协议:
一、克虏伯提供三套精密机床的设计图纸(镗床、铣床、磨床),精度要求达到当时德国工业标准的中上水平,但明确排除军工专用设计。
二、克虏伯提供特种钢冶炼和热处理的部分工艺,特别是工具钢和轴承钢,帮助芬兰提高现有产品质量。
三、芬兰每年向克虏伯供应三百吨镍铁(含镍量不低于百分之十五),价格按签约时市价的百分之八十计算,协议一年一签,可续签。
四、克虏伯接受两名芬兰工程师赴埃森工厂培训六个月,费用由克虏伯承担,但工程师需签署保密协议,学成必须回国服务至少五年。
五、所有交易通过瑞士银行结算,不留直接记录。通信用双方约定的密码,经瑞士中转。
六、双方明确此合作为纯商业技术合作,不涉及政治站队。但克虏伯承诺,在“商业合理范围内”,为芬兰争取从德国进口设备的便利。
七、协议有效期一年,到期前三个月协商续签事宜。任何一方可提前三个月通知终止协议,但已履行的部分继续有效。
这是一份谨慎的、有限的、但切实可行的协议。查尔斯守住了底线——不长期绑定,不涉及军工,不承诺政治站队。施密特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稳定的镍铁供应,在芬兰工业中打入一个楔子,以及未来可能深化的合作空间。
协议用德文和芬兰文双语起草,各两份,施密特和查尔斯分别签字。不盖公司章,不公证,只是君子协议,但双方都明白,以克虏伯和格里彭伯格家族的声誉,这比一纸公文更有分量。
签完字,已是晚上十点。施密特收好他那份协议,从抽屉里取出一瓶法国白兰地和两个水晶杯,倒了两杯。
“为合作。”他举杯。
“为共赢。”查尔斯也举杯。
两人一饮而尽。酒很醇,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一种虚假的暖意。
“格里彭伯格先生,”施密特放下酒杯,表情变得认真,“有句话,我想以私人身份告诉您。柏林方面对芬兰局势很关注,但德国的外交政策是俾斯麦首相一手掌控的,复杂而谨慎。我们能提供的帮助有限,尤其是在俄国明显强势的情况下。所以,不要对德国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我们能做的是在商业和技术层面支持,但政治和军事上,德国不会为了芬兰和俄国对抗。您明白吗?”
这是坦诚的警告。查尔斯点头:“我明白。芬兰的路,终究要芬兰人自己走。你们的技术援助,已经给了我们希望,给了我们时间。这足够了。”
“时间”施密特轻声重复这个词,眼神变得深远,“是的,时间。但时间不站在弱者这边。俄国正在收紧控制,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我建议,尽快将我们提供的技术消化,转化为实际生产能力。同时,建立更多的安全渠道,准备在情况恶化时,将关键技术和人员转移。克虏伯在瑞典、丹麦、瑞士都有合作机构,必要的时候,可以提供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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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超出协议的承诺了。查尔斯看着施密特,意识到这个人,或者他背后的克虏伯,对芬兰的处境有清醒的认识,甚至有某种同情。
“谢谢。”查尔斯真诚地说。
“不用谢。帮助你们,也是在帮助我们自己。”施密特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您该走了。回去的路小心,我会安排人送您到码头。明天有船回哥本哈根,船票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在‘海鸥号’,用的是‘卡尔·伯格曼’的名字。”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查尔斯起身,和施密特再次握手。这次握手,比来时更用力,更像某种盟约的确认。
“保重,格里彭伯格先生。希望下次见面时,芬兰的炉火,烧得更旺。”
“一定会的。再会,施密特先生。”
查尔斯离开橡木厅。门外的走廊里,一个穿着普通但眼神机警的年轻人迎上来,低声说:“伯格曼先生,我送您回旅店。”显然是施密特安排的人。
马车已在门外等候。回旅店的路上,查尔斯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回放刚才的谈判。协议达成了,比他预期的要好。但压力也更大了——他带回的不仅是希望,是更重的责任。他要确保这些技术被安全吸收,转化为真正的力量。他要平衡德国和俄国的压力,在夹缝中寻找生存空间。他要守护芬兰的工业火种,在越来越冷的冬夜里,不让它熄灭。
回到旅店,已是深夜。查尔斯没有立刻睡,他坐在桌前,借着煤气灯的光,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记下今天的全部细节:施密特的言行,协议条款,那些暗示和承诺。然后他将协议抄本用油纸包好,准备缝进大衣内衬的另一处。原件他会随身携带,但分开藏,这样即使一份丢失,还有备份。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汉堡的夜色中,港口方向依然灯火通明,那是永不休息的工业世界,是德国力量的象征。而芬兰,在北方,在寒冷和黑暗中,正试图从这个世界汲取一点光,一点热,来温暖自己,照亮前路。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很危险。但他必须走,因为别无选择。
炉火不熄,需要燃料。而他今天,为芬兰的炉火,带回了第一捆优质的德国煤。
足够了。足够燃烧一段时间,足够温暖一些人,足够让守护者看到希望,继续坚守。
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明天,要启程回家了。带着协议,带着技术,带着责任,也带着更深的警觉。
窗外的汉堡在夜色中沉睡,但它的心跳——那些工厂的机器声,港口的汽笛声,远方的火车轰鸣声——依然隐约可闻,像一头巨兽在梦中的呼吸,沉重,强大,不容忽视。
而查尔斯,在这呼吸声中,渐渐入睡。梦里,他回到了芬兰,站在伊瓦洛钢厂的平炉前,看着金白色的钢水倾泻而出,火焰照亮了黑暗,温暖了寒冷,带来了光和热。
那是芬兰的炉火。而他,是守护这炉火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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