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老兵的酒馆(1 / 1)

赫尔辛基旧城区一条偏僻小巷里,“老橡木”酒馆的灯光在雨夜中晕开一团暖黄。酒馆不大,三十来平米,厚重的橡木门板上钉着马蹄铁,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烟熏黑的木招牌,画着一棵被闪电劈过但依然挺立的橡树。这是家开了四十年的老店,主顾多是码头工人、退伍老兵、手艺人,酒便宜,话实在,是底层芬兰人聚集的地方。

今晚雨大,酒馆里人不多。吧台边坐着三五个老水手,低声谈论着波罗的海的风浪和鱼汛。角落的桌子旁,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老兵在玩牌,动作迟缓,眼神却锐利。壁炉里烧着桦木柴,火光跳跃,映着墙上那些泛黄的航海图和猎枪,还有一张1875年芬兰步枪协会射击比赛的老照片。

门开了,带进一股湿冷的风和雨水的腥气。曼纳海姆走了进来,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戴一顶软呢帽,帽檐压低。他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环视一圈,然后走向吧台。酒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独眼老人,叫尤西,左眼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被弹片所伤,只剩下一个深陷的眼窝。他正在擦杯子,看见曼纳海姆,独眼里闪过一丝光。

“喝点什么?”尤西用芬兰语问,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黑麦酒,加蜂蜜,热的。”曼纳海姆说,这是约定的暗号。

尤西点点头,转身去准备。几分钟后,他端来一个陶杯,里面是深褐色的热酒,飘着蜂蜜的甜香和烈酒的辛辣。曼纳海姆接过,没喝,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尤西用抹布擦着吧台,压低声音:“楼上二号房,有人在等。”

曼纳海姆点头,端起酒杯,走向后侧的楼梯。楼梯很窄,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是几个小房间,平时给喝醉的客人或远道的水手临时休息。他在二号房前停下,敲门,两重一轻。

门开了条缝,一张沧桑的脸露出来。五十多岁,花白头发,左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让那张本来还算端正的脸显得狰狞。科尔霍宁,不是伊瓦洛钢厂的伊万厂长,是另一个科尔霍宁——退伍中尉,参加过1854年的斯韦阿堡要塞保卫战,是少数在俄国围攻下幸存的老兵。战后退役,在码头当仓库管理员,但暗地里是芬兰退伍军人协会的骨干。

“进来。”埃里克让开门,曼纳海姆闪身进去,门立刻关上。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罩熏得发黑,光线昏暗。除了埃里克,房间里还有两个人,都穿着便服,但坐姿笔挺,是军人的习惯。和萨米长老同名,但无亲属关系),是前炮兵士官;另一个三十出头,叫拉西·科伊维斯托,是前骑兵,参加过波兰镇压,但后来因不满俄军暴行而逃亡回国。

“曼纳海姆议员。”埃里克示意他坐,自己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您说有事要谈,我们来了。”

曼纳海姆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煤油灯的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照亮了他眼里的血丝和疲惫,但也照亮了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三位前辈,”他开口,用敬语,“我长话短说。芬兰的处境,你们清楚。俄国人在收紧控制,议会、工厂、港口,都在失去自主。合法斗争的空间越来越小。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合法斗争走不下去了,芬兰人该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敲打屋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雷声。三个老兵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怀疑,也有某种深藏的期待。

埃里克先开口,声音低沉:“议员先生,我们都是退伍军人,按法律,不得参与政治活动。而且我们宣誓效忠过沙皇,虽然那是在刺刀下宣誓的。”

“我父亲也宣过誓。”曼纳海姆平静地说,“但他临终前告诉我,真正的效忠,是对土地和人民的效忠,不是对某个统治者。而且,彼得主任也宣过誓,但他现在‘病逝’了。效忠法案要求重新宣誓,不宣誓就停职。这宣誓,是效忠,还是屈服,三位比我清楚。”

“马蒂!”埃里克低喝,但眼里没有真正的责备。

,!

曼纳海姆看着拉西,这个参加过波兰镇压的老兵,眼里的痛苦和挣扎是真实的。他知道战争的残酷,知道反抗的代价。

“我不是要现在拿起枪。”曼纳海姆缓缓说,“我是要建立一支力量,一支平时看不见,但关键时刻能发挥作用的力量。不是正面作战,是情报收集,是物资转运,是人员保护,是在必要时,进行有限的自卫。而且,不只是在赫尔辛基,要在全芬兰建立网络,城市,乡村,边境,都要有我们的人。”

埃里克眯起独眼:“您说的是地下抵抗网络。”

“是。”曼纳海姆坦然承认,“芬兰太小,太弱,不能正面反抗。但我们可以在地下生存,在地下工作,保存力量,等待时机。这个网络需要军事经验的人来组织,来训练。三位是老兵,懂纪律,懂战术,也懂隐蔽。”

“等待什么时机?”马蒂问。

曼纳海姆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欧洲地图的简图,他用铅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柏林会议后,德俄矛盾加深,奥匈和俄国在巴尔干争夺,英国警惕俄国在波罗的海扩张。大国在博弈,小国就有机会。芬兰的时机,就在大国矛盾激化,俄国无暇他顾的时候。可能是明年,可能是五年后,可能更久。但如果我们不准备,时机来了也抓不住。”

埃里克盯着地图,独眼里闪着光。他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知道英国、法国、奥斯曼如何联手对抗俄国,也知道那场战争如何动摇了俄国在波罗的海的控制。他明白曼纳海姆的意思——芬兰的命运,系于欧洲的平衡。而他们要做的,是在平衡被打破前,准备好。

“这个网络,谁在领导?”埃里克问,目光锐利。

曼纳海姆沉默了几秒。他在权衡,在判断。最终,他说:“我不能说名字。但可以告诉你们,领导这个网络的,是芬兰最优秀的人,是真正为芬兰未来着想的人。资金、物资、情报,会有支持。但具体的组织、训练、行动,需要你们这样的专业人士。”

“您不怕我们告密?”拉西忽然问。

“怕。”曼纳海姆直视他的眼睛,“但如果连你们都信不过,芬兰就真的没人可信了。你们是芬兰的军人,是为这片土地流过血的人。如果连你们都背叛,那芬兰就该亡了。”

这话很重,很直接。三个老兵都沉默了。煤油灯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照亮那些岁月的沟壑,战争的伤疤,和此刻内心的挣扎。

埃里克最终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雨水在玻璃上流淌,像这个国家无声的泪。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像年轻时在军营里那样笔直。

“我加入。”他说,声音不大,但像钉子钉进木头,“不为别的,为我那些死在斯韦阿堡的兄弟。他们没守住要塞,但守住了尊严。我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

马蒂也站起来,胸脯起伏:“算我一个!老子打炮的,眼睛还没花,枪法还在!俄国佬要来硬的,老子陪他们玩!”

拉西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曼纳海姆面前,这个参加过波兰镇压的前骑兵,眼里有深沉的痛苦,但此刻,痛苦化为了决绝:“我在波兰见过太多不该死的死人。我不想在芬兰再见。我加入,但有个条件——除非万不得已,不杀人。我们要做的是保护,是保存,不是屠杀。”

曼纳海姆也站起身,伸出手:“我保证,除非自卫,不主动使用暴力。我们要建立的,是守护的网络,不是杀戮的军队。”

四只手握在一起。老兵的手粗糙,有力,带着老茧和伤疤,但温暖,坚定。年轻议员的手相对光滑,但同样有力,同样坚定。四只手,代表四个决心,代表一个秘密的开端,代表芬兰地下抵抗网络的第一颗种子,在这个雨夜,在这个破旧酒馆的小房间里,悄悄种下。

接下来是具体的讨论。埃里克负责赫尔辛基及周边地区的网络组建,联络退伍军人、码头工人、铁路员工。马蒂负责军事训练,不搞大规模集结,而是分散的小组训练,重点教授隐蔽、侦查、简单爆破、战场急救。拉西负责通信和情报,他懂俄语,在波兰服役时学过密码和侦察,能建立简单的通信网。

曼纳海姆提供了初步的资金——五百马克,是查尔斯从秘密账户调拨的。不多,但足够启动。还有一份名单,上面是十几个可靠的人名,分布在芬兰各地,可以作为网络的初始节点。埃里克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就划燃火柴烧掉——他记在脑子里了。

“联络方式。”埃里克说,“不能常来这里,太显眼。”

“每周日下午三点,在乌斯佩斯基大教堂。”曼纳海姆说,“祈祷时交换纸条,放在指定的圣像后。紧急情况,在‘老橡木’门口挂一面小旗——红色危险,黄色警戒,绿色安全。还有,每个人要有代号,真名不公开。我是‘学生’,埃里克是‘橡木’,马蒂是‘炮兵’,拉西是‘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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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但有效。三个老兵点头,他们都是经历过战争的人,知道保命的第一要义就是隐蔽。

讨论持续到凌晨一点。曼纳海姆离开时,雨小了些,但夜色更浓。埃里克送他下楼,在酒馆门口,独眼老人忽然说:“议员先生,您还年轻,有前途。做这些事,可能毁掉您的一切。”

曼纳海姆戴上帽子,帽檐压低,遮住半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起来不像二十八岁的年轻议员,更像一个经历过沧桑的中年人。

“埃里克中尉,”他用军衔称呼,而不是名字,“如果芬兰没了,我的前途在哪里?在圣彼得堡当个听话的议员?在赫尔辛基当个富裕的商人?不,那不是前途,是苟活。我要的芬兰,是能自由呼吸的芬兰,是能让子孙后代挺直腰杆的芬兰。为这个,毁掉一切,值得。”

埃里克看着他,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曼纳海姆的肩膀,动作粗鲁,但带着老兵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信任。

“去吧,孩子。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为芬兰做点事。只要炉火不熄,我们就守到底。”

曼纳海姆点头,转身走进雨夜。小巷很黑,石板路湿滑,但他走得很稳,很快,像在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会,一场与命运、与黑暗、与这个国家苦难未来的漫长约会。

而在他身后,“老橡木”酒馆的灯光在雨夜中继续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在赫尔辛基的黑暗里,固执地散发着微弱但真实的光。那光里,有三个老兵,在制定计划,在回忆战友,在为一个他们可能看不到的明天,做着最危险的准备。

炉火不熄,因为守护者不眠。

芬兰不灭,因为有些人,在所有人都沉睡时,依然醒着,依然守望,依然准备着,在黎明到来前,那最深的黑暗里,点燃第一簇火,守住最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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