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下午四点,赫尔辛基大学化学系实验楼笼罩在夏末闷热潮湿的空气里。零点看书 最辛蟑結耕新筷帕维莱宁教授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一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文件和记录本,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得像风暴前的海面。索罗金坐在他对面,穿着俄国矿业委员会的深色制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但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教授,我需要一个解释。”索罗金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你给我的这些数据,我们在圣彼得堡的实验室复现了,结果很不理想。转化率只有你说的三分之一,轻质馏分不到百分之十。而且,按你的温度压力参数操作,反应釜差点爆炸。这和你报告里的成果,差距太大。”
帕维莱宁推了推眼镜,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也像在组织语言。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困在笼子里的学者,疲惫,但依然保持着尊严。
“索罗金先生,科学实验有不确定性。”他最终说,声音干涩,“特别是褐煤液化这种前沿领域,原料批次、设备状态、操作细节,都会影响结果。我给你的数据,是我们在特定条件下取得的,条件变化,结果自然不同。而且”他顿了顿,“圣彼得堡的实验室设备,和我们这里的不完全一样吧?压力控制精度、温度均匀性、搅拌效率,这些细微差别,在高压反应中会被放大。”
索罗金盯着他,深褐色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教授,你这是在质疑帝国实验室的水平?”
“不,我在陈述事实。”帕维莱宁迎着他的目光,“科学只认事实,不认水平。如果你们复现失败,要么是数据有问题,要么是操作有问题。我人在这里,设备也在这里,你们可以派人来,在我的实验室里,用我的设备,按我的数据,再做一次。如果还是失败,那我承认,我的研究有问题。但如果成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索罗金沉默,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知道帕维莱宁在将军——实验室的核心设备已经“故障”了,高压反应釜的密封圈“老化泄露”,正在“等待德国进口配件”。没有设备,就无法验证数据真伪。而派人来监督修复,至少要一个月,到时帕维莱宁可以找各种理由拖延。兰兰蚊血 唔错内容这是技术人员的软抵抗,用专业壁垒做盾牌,让你明知道有问题,却抓不住把柄。
“设备什么时候能修好?”索罗金问。
“说不准。”帕维莱宁摊手,“配件要从德国进口,要申请外汇,要通关,要运输。而且这种高压设备,安装调试很复杂,需要专业工程师。最快也要两个月后。”
“两个月”索罗金冷笑,“教授,你觉得帝国能等两个月吗?褐煤液化是战略研究方向,陛下亲自关注。如果你交不出可靠的技术,上面会认为芬兰人在故意拖延,在欺骗。后果,你应该清楚。”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帕维莱宁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想起了查尔斯的话:安全第一,如果风险太大,宁可暂停实验,保住人。也想起了自己准备的“后手”——那些做了手脚的数据,那些藏在农场的地图,那些已经开始运作的“种子计划”。
“索罗金先生,”他开口,声音变得低沉,甚至带着一点表演出来的疲惫和无奈,“我理解帝国的关切。但科学研究,急不得。我研究褐煤液化八年了,失败过上百次,才取得一点进展。你们想要成熟的技术,但科学没有捷径。我可以把全部数据、全部经验都给你们,但你们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实践验证。如果强行推进,只会造成事故,浪费资源,甚至危及生命。”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给索罗金:“这是我整理的《褐煤液化研究风险与建议》,里面详细列出了技术难点、安全规范、后续研究方向。我建议,帝国可以成立一个联合研究小组,芬兰和俄国的专家一起工作,循序渐进。这样既安全,又能真正掌握技术。强行索取,只会得到一堆无法复现的数字,没有意义。”
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索罗金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文件很厚,几十页,图表、数据、公式、参考文献,严谨得像一篇学术论文。其中确实指出了很多风险点——压力容器的疲劳极限、催化剂的毒性、产物的不稳定性、设备腐蚀问题。每个问题都有实例,有数据,看起来真实可信。
但索罗金是技术人员出身,他知道,这种看似坦诚的分享,往往是最高的隐藏。把你知道的、不重要的、甚至可能误导的东西全给你,让你以为自己掌握了全部,实际核心还在对方手里。优品暁税罔 勉费阅黩这是高手过招,用信息淹没你,让你在细节中迷失方向。
“教授的建议,我会转达。”索罗金合上文件,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拒绝,“但在帝国做出决定前,你的实验室必须保持现状,设备不能拆,数据不能毁,人员不能散。我会派两个人常驻这里,监督。你没有意见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监督可以,但请尊重学术自由。”帕维莱宁说,“我的学生还要完成学业,我的研究还要继续——当然,是在安全规范的范围内。如果你们的人干扰正常教学和科研,我有权向大学理事会投诉。”
“只要你不做违规的事,我们不会干扰。”索罗金起身,整理了下制服,“那么,今天就到这里。教授,希望你能想清楚,合作才是出路。对抗,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一直主张合作。”帕维莱宁也起身,但没送客,就站在桌前,“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我的祖国是芬兰,我的一切研究,都是为了芬兰的发展。如果帝国能尊重这一点,合作自然顺畅。如果帝国只想索取,不想尊重,那合作就是空谈。”
这话很直白了。索罗金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恼怒,有无奈,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理解。然后他转身,离开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帕维莱宁瘫坐在椅子上,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冷汗浸湿了衬衣,贴在背上,冰凉。刚才的对话,每一句都在走钢丝,每一秒都可能暴露。但好在,暂时过关了。索罗金派两个人来监督,是意料之中,也是计划之内——那两个人,会成为他传递假信息、误导俄国人的渠道。
他休息了几分钟,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赫尔辛基大学的校园在午后的阳光下宁静而美丽。草坪绿得发亮,橡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曳,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抱着书,说着笑,年轻的脸庞上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知识的渴望。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那么永恒。
但帕维莱宁知道,这平常之下,暗流汹涌。俄国人的控制正在渗透进大学的每一个角落,学术自由正在被侵蚀,独立研究正在被监控。用不了多久,这所芬兰最古老的大学,也会变成帝国控制思想的工具,变成培养顺民的工厂。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至少,在他还有能力抵抗的时候,不能。
他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支特制的玻璃试管,装着深褐色的液体——那是他最新的褐煤液化样品,转化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五,轻质馏分百分之十八,是迄今最好的结果。这些样品,他没给索罗金,也没写在报告里。这是他为自己,为芬兰保留的种子。
他拿起一支试管,对着光。深褐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像凝固的血液,也像浓缩的希望。这液体,能燃烧,能驱动机器,能带来光和热。这是芬兰的未来——如果芬兰还有未来的话。
他将试管小心地放回木盒,盖上盖子,锁进抽屉。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摊开一张信纸,开始写信。不是用普通的墨水,是用他和查尔斯约定的密语,用柠檬汁写的,干了看不见,加热才显影。
“索罗金来查,给假数据,暂过关。派两人监督,将计就计。核心设备已转移至波尔沃,数据加密送出。种子计划启动,首批三人已赴瑞典。实验室表面维持,实则休眠。我留此周旋,为你们争取时间。保重,芬兰需要你们。帕维莱宁,8月3日。”
信很短,但信息完整。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写上赫尔辛基大学化学系的地址,收信人是“卡尔·林德罗斯工程师”——这是卡尔在伊瓦洛钢厂的正式头衔,但信不会寄到那里,会有中间人取走,转给查尔斯。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实验室。学生们正在收拾器材,看见他,都停下来,眼神里有关切,有忧虑,也有信任。这些年轻人,有的是芬兰人,有的是瑞典裔,有的是俄国裔,但此刻,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帕维莱宁教授的学生,是这个实验室的一员,是这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学术共同体的一部分。
“同学们,”帕维莱宁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今天的事,你们都看到了。科学是纯粹的,但做科学的人,生活在不纯粹的世界里。从今天起,我们的研究要更加谨慎,更加规范,更加安全。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科学研究,而受到伤害。”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这些年轻的脸:“但我也要告诉你们,科学的意义,在于探索真理,在于服务人类,在于让世界变得更好。如果因为恐惧而停止探索,因为压力而放弃真理,那我们就背叛了科学的精神。所以,研究要继续,但要换一种方式——更隐蔽,更分散,更聪明的方式。你们明白吗?”
学生们点头,眼神坚定。他们明白教授的意思。这个实验室,这个他们学习、工作、成长的地方,正在变成战场的前线。而他们,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的士兵,用烧杯和试管,用数据和公式,为他们的国家,争取一点空间,一点时间,一点尊严。
“好了,收拾一下,下班吧。”帕维莱宁挥挥手,“记住,今天的事,不要对外说。保持沉默,保持警惕,保持希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学生们默默离开。最后一个离开的是米科,那个年轻的助手,他走到门口,回头,低声说:“教授,您保重。我们需要您。”
帕维莱宁点头,没说话。米科离开了,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将那些玻璃器皿染成温暖的琥珀色。烧杯、试管、蒸馏瓶、冷凝管,在光中静静站立,像一群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个空间的科学灵魂,也守护着这个国家工业未来的微弱火种。
帕维莱宁走到窗前,望着校园。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金红色,云朵像燃烧的棉絮,缓慢地飘过天际。远处,赫尔辛基的屋顶在夕照中闪着温暖的光,教堂的尖顶刺破天空,像在指向某种永恒的东西。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成为教授时,父亲对他说的话:“孩子,科学是光,能照亮黑暗。但你要记住,光太亮,会刺伤有些人的眼睛,他们会想方设法熄灭它。你的任务,不是让光变得更亮,是让光存在,让光持续,即使在最深的夜里,也有一点光,让人知道,黑暗不是永恒的。”
是的,让光存在。让光持续。即使实验室被监控,设备被封存,数据被索取,但只要人还在,知识还在,希望还在,光就还在。在安全屋,在酒馆,在议会,在钢厂,在矿区,在无数看不见的角落,光在传递,在接力,在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