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波尔沃的船(1 / 1)

1878年8月8日黄昏,波尔沃港笼罩在铅灰色的天穹下。雨水从清晨起就时断时续地下着,将港区石板路冲刷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仓库屋檐下那些昏黄的煤油灯光。西贝柳斯站在“老水手”酒馆二楼的窗前,双手拢在厚呢大衣袖子里,望着港口方向。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波尔沃港的全部三个泊位——一号泊位停靠着瑞典籍的货轮“海鸥号”,正在装载木材和毛皮;二号泊位是芬兰的“波尔沃之星号”,空着,等待明早的货物;三号泊位最偏僻,停着一艘不起眼的平底驳船“苔原号”,船身漆成和海水相近的深灰色,在暮色和雨幕中几乎隐形。

“苔原号”是阿尔托的秘密。这条船名义上属于赫尔辛基的一家小型航运公司,实际上被格里彭伯格家族控制,专门用于不公开的运输。船长是个芬兰老水手,在波罗的海跑了三十年船,经历过俄国人、瑞典人、德国人的统治,对谁都不忠心,只认钱和承诺。阿尔托和他合作了五年,从没出过差错。

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阿尔托转身,看见三个男人走上来。林德罗斯,二十八岁,刚从德国回来不到一周,脸上还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但眼睛明亮,那是见过更广阔世界后特有的光。科尔霍宁,不是退伍老兵那个埃里克,是伊瓦洛钢厂的年轻工程师,二十四岁,伊万厂长的侄子,聪明,寡言,手指因常年绘图而染着洗不掉的墨迹。哈洛宁,帕维莱宁教授的助手,二十二岁,赫尔辛基大学化学系最优秀的学生之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学者特有的专注和一丝不安。

“坐。”阿尔托指指房间中央的方桌,桌上摆着黑麦面包、熏鱼、黄油和一壶热茶。房间简陋,只有四把椅子,一张铺着旧毯子的木床,一个生铁炉子散发着微弱的热量。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几条缝隙透气,光线昏暗,全靠桌上的油灯照明。

三人坐下,没人动食物。卡尔看着阿尔托:“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明晚午夜开船。”阿尔托的声音低沉,带着水手特有的沙哑,“‘苔原号’,三百吨,吃水浅,能走内河航道。船长奥拉夫,自己人。船员六个,都可靠。路线是:从波尔沃出港,沿芬兰湾西行,在哈米纳附近转入科特卡水道,避开主要航线,绕到奥兰群岛北侧,从那里进入瑞典领海,最后抵达哈帕兰达。全程大约四天,顺利的话,十二号早上到。卡卡小税旺 无错内容”

“检查站呢?”埃里克问,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技术人员计算时的习惯,“俄国人在哈米纳、科特卡、奥兰都有海关检查点,最近查得很严。”

阿尔托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海图,摊在桌上。海图很旧,边角磨损,用铅笔标注了新的航线和标记。“哈米纳的检查点主要在港口入口,我们不走港口,从外海绕。科特卡水道狭窄,但有几十条小支流,俄国人不可能每条都守。奥兰群岛那边,瑞典海军在巡逻,俄国人不敢太靠近瑞典领海。而且”他顿了顿,“我们有掩护。”

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两个木箱,打开。一个箱子里是几十件用油纸包好的机械零件——齿轮、轴承、丝杠,表面有磨损的痕迹,看起来像普通的二手配件。另一个箱子里是几卷图纸,用麻绳捆着,封面用瑞典文写着“赫尔辛基市政排水系统规划图”。

“货舱底层装的是真正的设备——拆解的机床核心部件,用防水油布包着,藏在压舱石下面。中层是这些二手零件,应付抽查。上层是这些图纸,如果有人非要看,就说是赫尔辛基市政厅委托送到瑞典咨询的技术资料。”阿尔托拍拍图纸,“都是真图纸,只不过里面夹了别的东西。”

卡尔拿起一个齿轮,对着油灯光仔细看。齿轮是铸铁的,齿面有使用痕迹,确实是旧件。但内行能看出,这齿轮的精度不一般,齿形修正得相当标准,不是普通机床用的。这是伊瓦洛钢厂自己加工的实验品,精度达到德国中等水平,在芬兰已经是顶尖,但对俄国人来说,这看起来“够旧,够普通”,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人员呢?”米科问,声音有些紧张,“我们怎么上船?”

“明天晚上十点,在这里集合。换水手服,提工具箱,像普通船工一样上船。船上已经有六个‘真船员’,加上你们三个,九个,人数正常。如果有人问,就说老板临时加了活,要赶工期,多雇了人手。”阿尔托看着三人,“记住,上船后,你们就是水手。卡尔,你当过轮机学徒,懂机器,就说是轮机助手。埃里克,你手巧,就说负责索具维护。米科,你年轻,就说厨房帮手。少说话,多干活,俄国人上船检查时,该低头低头,该递烟递烟,别露怯。”

埃里克沉默了一会儿,问:“到了哈帕兰达之后呢?”

“索尔伯格厂长的人在那边接应。哈帕兰达是瑞典边境小镇,对面就是芬兰的托尔尼奥,但瑞典那边控制松,俄国人不敢跨境抓人。接应的人会带你们去斯德哥尔摩,先安顿下来,等风声过了,再安排你们去德国克虏伯工厂培训。这是查尔斯先生和克虏伯的协议,你们是第一批。”

!听到“克虏伯”,卡尔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德国待过两个月,见过克虏伯的工厂,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世界顶级的机械技术,最先进的工艺,最严格的训练。如果能去那里学习,再回来,就能把芬兰的技术水平提高整整一代。但前提是,芬兰还在,还能回去。

“我们还能回来吗?”米科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阿尔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发出单调的噼啪声,像这个国家沉重而艰难的心跳。

“不知道。”他最终说,没有回头,“也许能,也许不能。也许三个月后,俄国人控制了一切,你们就回不来了,要在瑞典或德国定居。也许一年后,情况有变,你们能回来,带着新技术,重建芬兰的工业。但无论能不能回来,你们今天带走的技术,你们脑子里的知识,就是芬兰的火种。火种在,芬兰的工业就有未来。火种灭了,芬兰就真的只剩森林和石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雨声。油灯的光在三人脸上跳动,照亮了年轻脸庞上的挣扎、不安、决绝。他们都是芬兰最优秀的年轻人,在最好的年纪,本该在工厂、实验室、大学里施展才华,为这个国家建设未来。但现在,他们要像贼一样,在雨夜里偷偷溜走,离开家园,去陌生的国度,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归。

卡尔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阿尔托身边,和他并肩望着窗外的雨夜:“阿尔托先生,我父亲是铁匠,我爷爷也是。格里彭伯格家族资助我上学,送我去德国学习,让我成为工程师。现在芬兰需要我带走技术,保存火种,我义不容辞。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样走,像逃跑。”

“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阿尔托转头看他,独眼里是老兵特有的、看透生死的平静,“我在克里米亚打过仗,见过英国人、法国人、土耳其人怎么对付俄国人。正面打不过,就保存实力,等待时机。芬兰太小,不能硬拼,只能这样。你们今天走,是为了明天有人能回来。如果所有人都留下,都战死,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埃里克也站起来,这个沉默的年轻工程师声音很轻,但清晰:“伊万叔叔让我走,他说,工厂可以重建,设备可以重买,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父母都在赫尔辛基,我妹妹还在上学。我走了,他们会想我,会担心,但他们会理解。因为我是工程师,我的职责不是死在工厂里,是把技术传下去。”

米科最后站起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但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帕维莱宁教授说,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我的祖国是芬兰,我的一切知识,都是芬兰的土地和人民养育的。现在我带着知识离开,不是背叛,是保存。我会在瑞典继续研究,等有一天能回来,用我学到的,为芬兰建更好的实验室,教更多的学生。”

阿尔托看着这三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沉重,是希望,是悲壮。他们是芬兰的未来,但现在,他们要离开了。而留下的人,要面对更黑暗的夜,更寒冷的风,更残酷的斗争。

“好了,”他拍拍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务实,“坐下吃点东西,然后休息。明天晚上十点,准时在这里集合。记住,来的时候分开走,别让人看见你们一起。带最少的东西,衣服穿厚实些,海上冷。还有”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三个小皮袋,每个里面装着五十马克,“这是路上的零用。省着点花,到了瑞典,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三人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不仅是钱,是责任,是托付,是这个国家工业火种能否保存的最后赌注,压在了他们年轻的肩膀上。

他们默默吃东西,没有人说话。黑麦面包粗糙,熏鱼咸涩,热茶烫嘴,但他们都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为即将到来的漫长旅途,积蓄最后一点力量。

饭后,阿尔托安排他们休息。房间只有一张床,三个人挤挤也能睡。但没人睡得着,都睁着眼,望着低矮的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声,各自想着心事。

卡尔想着伊瓦洛钢厂的平炉,想着第八炉镍钢出钢时那金白色的火焰,想着伊万厂长拍着他的肩说“芬兰的未来在你们年轻人手里”。现在他要走了,那些炉火还会继续烧吗?俄国人会炼出合格的钢吗?那些留下的老师傅,能守住核心工艺吗?

埃里克想着图纸,那些他花了无数个夜晚绘制的机床结构图,每一个尺寸,每一个公差,都印在脑子里。现在这些图纸要带走一部分,剩下的要销毁,不能落到俄国人手里。他觉得心疼,像亲手毁掉自己的孩子,但不得不做。

米科想着实验室,那些烧杯、试管、蒸馏瓶,那些他一遍遍清洗、调试、使用的仪器。想着帕维莱宁教授手把手教他做实验,告诉他“科学是光,能照亮黑暗”。现在他要离开这间实验室,也许再也回不来。那些仪器会被封存,被接管,被用来为帝国服务。他不甘心,但无能为力。

夜深了,雨小了,但没停。远处传来波尔沃港的钟声,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他们在这个国家的倒数第二天。

阿尔托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望着港口方向。“苔原号”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载着希望,也载着悲伤,驶向未知的、吉凶未卜的航程。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还是年轻水手时,第一次跑船去斯德哥尔摩。那时的芬兰还在瑞典统治下,穷,但自在。后来俄国人来了,带来了变化,也带来了压迫。二十年,他看着芬兰一点点失去自主,看着俄国人一点点收紧控制。现在,到了最坏的时候——连表面的自治都要被剥夺,连最后的法律外衣都要被撕碎。

而他,一个老水手,能做的,就是用他的船,他的经验,他的人脉,为这个国家保存一点火种,送走几个年轻人,为可能永远看不到的明天,留一点可能。

这值得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做。因为他是芬兰人,这片土地养育了他,这片海是他的家。家要毁了,他要尽力,能救一点是一点,能送走一个是一个。

窗外,东方天际露出了一线微光。雨停了,但云层很厚,天不会晴。新的一天,阴郁,沉重,但还要继续。

阿尔托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腿脚。他要去港口,检查“苔原号”最后的准备,打点海关的关系,确保明晚的航行万无一失。这是他的战场,在海上,在港口,在那些看不见的暗流和漩涡中,为一个国家的未来,做最后的护航。

他轻轻打开门,下楼,走进黎明清冷的空气中。波尔沃还在沉睡,但港口已经开始苏醒。工人们的号子声,蒸汽机的喷气声,海鸥的鸣叫声,混杂在一起,像这座城市沉重而真实的呼吸。

而在这呼吸中,一艘不起眼的驳船,三个年轻的工程师,一个老水手,正在准备一场无声的、可能改变历史的航行。

为了火种。为了未来。为了芬兰。

阿尔托深吸一口气,朝港口走去。脚步沉稳,像他在海上走了三十年的脚步,不疾不徐,朝着风暴,朝着黑暗,朝着必须抵达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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