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日上午十时,赫尔辛基议会大厅座无虚席。六十四位议员全部到场,连“因病告假”多日的几位实业派议员也出现了,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旁听席上挤满了人——商人、学者、记者、外国领事馆的观察员,还有几个穿着深色制服、面无表情的俄国官员,坐在特设的观察席上,手边放着厚厚的记录本。
空气闷热而凝重。八月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深色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大厅里感觉不到温暖,只有一种冰冷的、对峙的紧张。议长敲响木槌,声音在拱顶下回荡,像丧钟的前奏。
“诸位尊敬的议员,根据议程,今日审议《芬兰大公国地方行政改革法案》。提案人博布里科夫总督,请代表发言。”
博布里科夫总督站起身,没有走向讲台,就站在总督席位上。他穿着全套总督制服,深绿色呢料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胸前的勋章沉重得像枷锁。他五十六岁,身材高大,留着精心修剪的络腮胡,眼神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诸位,”他用俄语开口,旁边的翻译同步译成芬兰语,声音机械而平淡,“帝国为了芬兰的发展与稳定,决定对地方行政体系进行必要改革。现行体制过于分散,效率低下,无法适应时代需求。新法案的核心是:加强总督府统一领导,设立省、县两级专员,由总督任命,对总督负责。市镇自治机构保留,但重大决策需经专员批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实业派席位停留了片刻,像鹰在审视猎物:“这是帝国的决定,也是为了芬兰的福祉。一个高效、统一、稳定的行政体系,有利于经济发展,有利于社会秩序,有利于芬兰与帝国的融合。”
话很漂亮,但意思很清楚:芬兰的地方自治到头了,以后是俄国专员说了算。市镇议会可以继续开会,但只能讨论种树修路,不能决定税收,不能任命官员,不能制定地方法规。一切权力,收归总督,收归圣彼得堡。
大厅里一片死寂。连亲俄派那边,也有人低下头,不敢看周围的目光。这不是改革,是吞并,是撕下最后一块遮羞布,露出统治的铁拳。
“现在,”博布里科夫坐下,副官递上一份文件,“我以沙皇陛下授予的权力,提议跳过一般辩论环节,直接进入表决。法案文本已分发给大家,内容明确,无需多议。请议长组织表决。”
全场哗然。跳过辩论,直接表决——这是赤裸裸的程序暴力,是连表面文章都不做了。曼纳海姆猛地站起身,年轻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总督阁下!根据芬兰议会章程第三十一条,任何法案必须经过至少两轮辩论,才能付诸表决!您这是违宪!”
博布里科夫转头看他,眼神像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曼纳海姆议员,现在是非常时期,需要非常程序。帝国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陪你们玩文字游戏。议长,请执行。”
议长是个六十岁的老法律人,叫约翰松,一向以谨慎着称。此刻他脸色惨白,手里的木槌在颤抖。他看着博布里科夫冰冷的脸,又看看曼纳海姆愤怒的眼神,再看看全场议员复杂的表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议长先生。”曼纳海姆转向他,声音提高,让每个人都听见,“如果您今天违宪操作,您将永远被钉在芬兰历史的耻辱柱上。后人会记住,是您,亲手埋葬了芬兰的宪法传统。您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这话很重,很直接。约翰松的脸色更白了,汗珠从额头滚落。他看看博布里科夫,总督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他又看看曼纳海姆,年轻议员眼里是决绝的火焰。两难,绝境。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坚定的声音响起:“我提议,援引章程第五十八条,成立特别宪法审查委员会,对总督的提议进行审查。在委员会做出结论前,暂停一切表决。”
所有人转头。是科尔霍宁议员,七十三岁的实业派领袖,今天特意穿了最正式的黑礼服,胸前别着芬兰狮子徽章。他缓缓站起身,腰背佝偻,但声音像古老的钟,沉重,清晰,不可忽视。
“章程第五十八条,”科尔霍宁继续说,不紧不慢,像在课堂上讲解法律条文,“规定:当议会程序出现争议时,任何十位议员联署,即可要求成立特别宪法审查委员会。委员会由议长、副议长、三位资深议员组成,对争议进行审查,并在七日内向议会报告。报告通过前,争议事项暂停。”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已经有九个签名——都是实业派议员。他走到议长席前,将纸放在桌上:“加上我,十人。议长,请执行章程。”
这是绝杀。章程第五十八条是芬兰议会自我保护的最后一道程序防线,很少使用,但此刻,是唯一能拖延时间、制造障碍的武器。博布里科夫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显然没料到,这些芬兰人还有这一手。
“荒唐!”他低喝,但保持克制,“一个程序条款,不能阻挡帝国的意志!议长,我命令你,立即组织表决!”
!“总督阁下,”科尔霍宁转向他,老迈的身躯微微颤抖,但眼神锐利如鹰,“这里是芬兰议会,遵循的是芬兰宪法和章程。如果您要强行表决,可以,但请记住,那不叫表决,叫强奸。您可以强奸法律,但强奸不了人心。今天您强行通过法案,明天芬兰人就会用脚投票,用沉默抵抗,用一切您无法控制的方式,告诉您:我们不认。”
这话太尖锐,太直接,像一把刀,刺破了所有的虚伪和掩饰。大厅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旁听席上,记者们疯狂记录,商人们脸色惨白,俄国官员眼神阴冷。这一刻,芬兰议会不再是温顺的橡皮图章,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战场,用法律,用程序,用勇气,对抗赤裸裸的权力。
博布里科夫盯着科尔霍宁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坐下。他明白了,强行表决可以,但后果会很麻烦。这些芬兰人会记录每一张赞成票,会公开每一个屈服的议员的名字,会让这次表决成为芬兰人永久的耻辱记忆,也会成为欧洲舆论攻击俄国的把柄。不值得。
“好,”他最终说,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那就成立特别委员会。但我希望委员会的工作有效率。帝国没有耐心等太久。”
“委员会将按章程行事。”科尔霍宁微微躬身,动作标准,但透着不屈的尊严。
议长约翰松如释重负,赶紧敲木槌:“根据十位议员联署,现成立特别宪法审查委员会。成员:议长约翰松,副议长利萨宁,资深议员科尔霍宁、伊格纳季耶夫、曼纳海姆。委员会即日开展工作,七日内向议会报告。在此期间,法案表决暂停。休会!”
木槌落下。议员们开始离席,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曼纳海姆走到科尔霍宁身边,扶住老人——他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刚才那番话,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谢谢您,科尔霍宁议员。”曼纳海姆低声说。
老人摇头,声音嘶哑:“孩子,这只是开始。他们不会罢休,一定会想办法绕过委员会。你要准备好,下一步更难。”
“我知道。但至少,我们争取了七天时间。”
“七天”科尔霍宁望着大厅拱顶,那里绘着圣乔治屠龙的图案,但此刻,龙看起来更强大,圣乔治的枪显得如此无力,“七天,能改变什么?能多运出几台设备?能多送走几个人?也许吧。但改变不了结局。”
“但能改变历史。”曼纳海姆扶着他往外走,声音很轻,但坚定,“后人会记得,在1878年8月6日,有一群芬兰议员,用法律程序,对抗了帝国的铁拳。哪怕失败了,哪怕被碾碎了,但他们站出来了,说‘不’了。这,就是种子。”
科尔霍宁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有泪光闪动。他拍拍年轻议员的手背,没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走出议会大厦。外面阳光刺眼,赫尔辛基的街道车水马龙,人们忙碌,生活继续。但曼纳海姆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议会不再是遮羞布,变成了战场。法律不再是装饰,变成了武器。而他们,是这场战争的士兵,用条文,用程序,用语言,守护着这个国家最后一点尊严。
他想起查尔斯的话:在阳光下斗争。
是的,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看见,让历史记录,让欧洲知道,芬兰人还没有完全屈服,还在挣扎,还在用他们微弱但真实的方式,说“不”。
远处传来钟声,正午十二点。七天,开始了。
曼纳海姆深吸一口气,朝大学走去。他要去找帕维莱宁,要安排学生的转移,要准备下一步的斗争。时间不多了,每一分钟都要用,每一个人都要动,每一分力量都要聚。
风暴将至,但守护者,已准备好。
在阳光下,在阴影里,在议会大厅,在街头巷尾,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为芬兰,争取时间,争取空间,争取一个可能看不到,但必须相信的未来。
因为炉火不熄。
因为芬兰不死。
因为守护者的使命,就是在黑暗降临前,点燃最后一盏灯,守住最后一点光,直到,直到
直到什么呢?曼纳海姆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守,必须战,必须相信,光,会来的。
即使今夜最深,即使风暴最狂,即使希望最渺茫。
但光,会来的。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赫尔辛基正午的阳光下。背影坚定,像一根新发的竹,在风雨中挺立,朝着未知但必须抵达的明天,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