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波尔沃的午夜(1 / 1)

1878年8月9日午夜,波尔沃港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寂静中。雨水在傍晚时分停了,但云层依然厚重,遮住了星光和月光。港口唯一的照明来自一号泊位的“海鸥号”货轮,甲板上挂着几盏防风的煤油灯,在微咸的海风中摇曳,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破碎而颤抖的光斑。

三号泊位,“苔原号”驳船像一头沉睡的黑色巨兽,安静地浮在水面上。船身长四十五米,宽八米,吃水浅,船头低矮,是典型的芬兰湾内河货运船型。此刻,船上没有开灯,只有船长室的小窗透出黄豆大小的昏黄光亮,在无边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也格外危险。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船长奥拉夫走过来,这是个六十岁的老水手,脸被波罗的海的风浪刻满深纹,左耳缺了半块——年轻时在风暴中被断裂的缆绳抽中的。他手里拿着个扁平的锡制酒壶,递给阿尔托。

“喝一口,驱驱寒。”

阿尔托接过,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是劣质的黑麦酒,辛辣刺喉,但一股暖流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把酒壶递还:“人都齐了?”

“齐了。六个老伙计,都在舱里。那三个年轻人,也在货舱里藏着。”奥拉夫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卡尔懂机器,在检查轮机。埃里克在整理货箱。米科那孩子有点紧张,我让他在厨房烧水。”

“几点开船?”

“两点。潮水两点十分满,正好出港。海关的夜班守卫三点换岗,我们两点走,他们就算发现,追也来不及。”奥拉夫从怀里掏出怀表,凑到眼前看了看,“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

阿尔托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港口入口。那里是最大的危险——海关检查站。平时夜里只有一个守卫值班,但最近风声紧,听说增加了人手。如果船在出港时被拦下检查,一切就完了。货舱底层那些拆解的机床核心部件,那些用油纸包好、藏在压舱石下的精密零件,还有夹在市政排水图纸里的真实技术资料,一旦被发现,就是铁证。精武晓税旺 首发而船上那九个“船员”,包括三个芬兰最优秀的年轻工程师,都会被当作“技术走私犯”抓走,下场不会比彼得主任好。

“打点好了?”阿尔托问,声音压得很低。

奥拉夫啐了一口:“给了二百马克,那守卫答应两点时去码头另一头‘巡视’十五分钟。但狗娘养的俄国人不可信,收了钱不办事也有可能。我还备了第二套方案。”

“什么方案?”

“如果被拦,就说船漏水,要紧急出港修理。货舱里我准备了几桶水,必要时可以放水,让货舱看起来真漏水。海关的人怕麻烦,可能就放行了。”奥拉夫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但这是下策,能不用就不用。”

阿尔托沉默。二百马克,是普通水手三个月的工资,就买十五分钟的空档。而放水假扮漏水,风险更大——万一弄假成真,船真沉了,那损失就不可估量。但他没说什么,奥拉夫在波罗的海跑了三十年船,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知道轻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午夜一点,港口彻底沉睡。远处赫尔辛基方向的天空有微弱的红光——那是城市的煤气路灯,在厚重的云层下晕染成一片暗淡的橘黄,像垂死者最后的呼吸。更远处,芬兰湾的海面漆黑如墨,只有细碎的浪花在岸边轻轻拍打,发出单调的哗哗声,像这个国家沉重而压抑的心跳。

一点半,阿尔托下到货舱。货舱很大,但堆满了货物。表面是成捆的木材、麻袋装的燕麦、木箱装的陶器,都是普通货物,应付检查的。在货舱最深处,靠近轮机舱的位置,用帆布盖着几个特殊的木箱,外表看起来和其他货箱一样,但里面是空的——真正的“货物”藏在船底夹层。

卡尔正在检查轮机。这是台老式的复合式蒸汽机,烧煤,马力不大,但皮实耐用。他手里拿着油壶,正给活塞杆上油,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工厂。昏黄的油灯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他专注的神情——这个二十八岁的工程师,即使在这种时刻,对机器依然有着近乎本能的呵护。

“怎么样?”阿尔托问。

“机器状态不错,但锅炉压力只能到八个大气压,不能再高了,安全阀有点老化。”卡尔头也不抬,“不过够用了。‘苔原号’最大航速八节,我们不用跑太快,稳就行。

埃里克在整理货箱。他心思细,把每个木箱的标签都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破绽。又用麻绳把松动的箱子重新捆好,防止航行中移位。看见阿尔托,他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干活。

米科在厨房——其实只是个小小的灶台。他正往铁壶里灌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些。阿尔托走过去,接过水壶:“紧张?”

“有点。”米科老实承认,推了推眼镜,“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在实验室里,我知道每一步该做什么,有数据,有公式,有把握。但现在”他看着黑暗的货舱,声音低下去,“现在一切都是未知的,像在黑暗中走钢丝,不知道下一步会踩空,还是能走到对岸。”

阿尔托拍了拍他的肩,动作有点生硬,但带着长辈的粗糙关怀:“孩子,人生就是走钢丝。区别只在于,有时候钢丝在平地上,摔不疼;有时候在悬崖上,摔下去就粉身碎骨。今天我们在悬崖上走,但必须走,因为不过去,身后就是绝路。”

他把水壶放回灶台,点燃煤油炉。蓝黄色的火苗窜起来,在米科年轻的脸上跳动。“记住,你带走的不只是知识,是火种。火种怕风,怕雨,怕黑暗,但只要护住了,就能再点燃,就能照亮黑暗,温暖寒冷。你的任务,就是护住火种,哪怕用命护。”

米科看着炉火,眼神渐渐坚定。他想起帕维莱宁教授的话:科学是光,能照亮黑暗。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光带走,藏在安全的地方,等待能重新点亮的一天。

一点五十分,奥拉夫下来:“准备开船。卡尔,你去轮机舱,我叫你加压就加压。埃里克,米科,你们在货舱待着,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阿尔托,你在甲板,盯着海关那边。”

四人点头,各就各位。阿尔托回到甲板,趴在船舷边,眼睛死死盯着海关检查站。那点灯光还在,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只沉睡的眼睛,随时可能睁开,带来灭顶之灾。

两点整。奥拉夫在船长室拉响汽笛,一声短促的呜呜声,在寂静的午夜格外刺耳。这是出港的信号,也是试探——如果海关有反应,现在就该出来了。

没有反应。检查站的灯光依然安静。港口沉睡。

奥拉夫探出身子,朝轮机舱方向挥了挥手。几秒钟后,船身轻轻一震,烟囱冒出第一股黑烟,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阿尔托闻到了熟悉的煤烟味。轮机启动了,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梦中苏醒,开始缓慢的心跳。

缆绳解开,驳船缓缓离开码头。阿尔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船头转向,对准港口出口。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离检查站越来越近。他能看见检查站窗户里那个模糊的人影了,似乎坐在桌前,低着头,可能在打盹。

三十米。船速很慢,几乎是在漂。阿尔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战鼓。

二十米。检查站的门突然开了。

阿尔托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身影走了出来,站在码头上,手里提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晃动的光弧,正好照在“苔原号”的船身上。

完了。阿尔托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勒夫舍左轮手枪,五发子弹。如果真到那一步,他必须开枪,制造混乱,让船有机会冲出去。但开枪的后果是什么?武装对抗,海盗行为,整个计划暴露,所有人都得死。

但那人没有举灯示意停船,也没有喊话。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朝码头另一端走去,手里的灯笼一晃一晃,渐渐远去。

他真去“巡视”了。那二百马克起作用了。

阿尔托长长吐出一口气,感到后背全湿了,冷汗浸透了衬衫。他朝船长室方向比了个手势。奥拉夫看见了,点头,加大油门。轮机声变响,船速加快,朝着港口出口驶去。

一百米,两百米,五百米。“苔原号”驶出波尔沃港,进入开阔的芬兰湾。夜风立刻大了,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自由的味道,吹散了港内的沉闷。阿尔托回头望去,波尔沃港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几点微弱的星光,消失在浓重的黑暗和海岸线的轮廓中。

他们出来了。第一阶段,成功了。

但阿尔托没有放松。前方还有更大的危险——哈米纳的检查点,科特卡水道,奥兰群岛,瑞典领海。每一处都可能有关卡,有巡逻船,有不可预知的危险。而且,天快亮了,在光天化日下航行,更容易被发现。

他下到船长室。奥拉夫正在掌舵,眼睛紧盯着罗盘和前方黑暗的海面。老船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尔托看见他握着舵轮的手很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航线?”阿尔托问。

“按计划,先向西,贴着海岸线走,避开主航道。天亮前到哈米纳外海,然后转向北,进科特卡水道。”奥拉夫说,声音平静,“如果顺利,明天中午能过奥兰群岛,傍晚进入瑞典领海。但一切看天气,看运气,看俄国人是不是真睡了。”

阿尔托点头,在航海图上确认路线。波尔沃到哈帕兰达,直线距离约四百海里,但绕行内河航道,实际要走近五百海里。“苔原号”最大航速八节,理论上六十小时能到,但考虑到隐蔽航行、躲避检查、夜间停航等因素,至少需要四天。

!四天,九十六小时。每一小时都可能暴露,每一海里都可能遇险。但这艘船上,载着芬兰工业的未来,载着三个年轻工程师的才华和希望,载着一个民族在黑暗中保存火种的微弱但执着的信念。

他们必须到。必须。

船在黑暗中航行。轮机单调的轰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阿尔托回到甲板,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海面是深灰色的,微微起伏,像大地的呼吸。远处,东方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微弱的鱼肚白——黎明要来了。

新的一天。新的危险。新的希望。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跑船去斯德哥尔摩,也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航行。那时他年轻,觉得大海是自由的,未来是广阔的。现在他老了,知道大海不仅是自由,是危险,是未知,是无数人埋葬梦想和生命的坟墓。而未来,不一定是广阔的,可能是狭窄的,黑暗的,需要拼死挣扎才能看到一线光明的。

但他还在航行。像这艘“苔原号”,老旧,缓慢,不起眼,但坚固,顽强,朝着目标,一寸一寸地前进。载着希望,载着责任,载着这个多难的国家,最后的火种。

风大了,浪高了。船开始颠簸。阿尔托抓紧栏杆,站稳。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芬兰湾深灰色的海面上,泛起一片冰冷的、银色的光,像无数细碎的刀刃,也像无数细碎的希望。

天亮了。航行继续。

为了火种。为了未来。为了芬兰。

阿尔托深吸一口冰冷而咸腥的海风,转身走进船舱。他要去看看那三个年轻人,告诉他们,第一阶段成功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必须准备好。

因为炉火不熄,需要燃料,需要守护,需要在最狂暴的风浪中,依然燃烧,依然照亮,依然朝着彼岸,不回头,不停留,不放弃。

船在晨光中,破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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