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议会的七天(1 / 1)

8月10日上午九时,赫尔辛基议会大厦特别委员会会议室。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深色橡木护墙板,长条会议桌,六把高背椅。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在倒计时,计算着这个国家残存自治的最后时光。

委员会的五位成员已经就座。议长约翰松坐在主席位置,脸色疲惫,眼袋深重,手里的钢笔在空白的记录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左边是副议长利萨宁,五十岁,法学家,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右边是伊格纳季耶夫,亲俄派领袖,穿着深蓝色礼服,坐姿笔挺,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透露出内心的不耐。再往左是科尔霍宁,老人今天特意穿了最正式的黑礼服,胸前别着芬兰狮子徽章,腰背佝偻,但眼神锐利如鹰。最右边是曼纳海姆,最年轻的委员,穿着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面前摊着厚厚的法律典籍和笔记,像准备上战场的士兵。

“诸位,”约翰松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根据章程第五十八条成立的特别宪法审查委员会,现在召开第一次会议。议题是:审议博布里科夫总督提出的《地方行政改革法案》是否符合芬兰宪法,以及总督要求跳过辩论直接表决的程序是否合法。”

他顿了顿,看向伊格纳季耶夫:“伊格纳季耶夫委员,作为法案的支持方,请你先陈述观点。”

伊格纳季耶夫站起身,没有拿稿子,声音洪亮而自信:“议长,诸位同僚。我想无需赘言,帝国的意志是明确的,芬兰的利益与帝国的利益是一致的。当前欧洲局势复杂,芬兰需要的是一个高效、统一的行政体系,而不是效率低下、争论不休的地方自治。总督提出的改革方案,正是为了强化芬兰的治理能力,保障芬兰的安全与稳定。至于程序问题”

他扫了一眼曼纳海姆,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在特殊时期,拘泥于僵化的程序,是对芬兰人民的不负责任。总督要求加快表决,是为了尽快实施改革,让芬兰受益。我认为,这完全合理,也完全符合宪法的精神——宪法的最根本精神,是保障芬兰的福祉,而不是保护某些人的既得利益和话语权。”

话很漂亮,但偷换了概念——把“帝国意志”等同于“芬兰福祉”,把“程序正义”贬为“僵化教条”。曼纳海姆心里冷笑,但表情平静。他等伊格纳季耶夫说完,才缓缓起身。

“伊格纳季耶夫委员说,宪法的最根本精神是保障芬兰的福祉。”曼纳海姆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那么请问,福祉的基础是什么?是强大的行政权力,还是法律的保障?是高效的统一指挥,还是民众的自主参与?是帝国的意志,还是芬兰人的意愿?”

他拿起手边的宪法汇编,翻到序言:“芬兰宪法开宗明义:‘芬兰是一个建立在法律基础上的自治大公国。法律基础,意味着一切权力行使必须有法可依,有章可循。自治,意味着芬兰在帝国内部享有自主管理内部事务的权利。现在总督提出的改革,要废除地方自治,要加强总督直接控制,这符合‘法律基础’吗?符合‘自治’原则吗?”

伊格纳季耶夫皱眉:“曼纳海姆委员,你不要曲解!改革不是废除自治,是完善自治!是让自治更有效!”

“完善自治的方式,就是取消市镇议会的决策权,由俄国专员批准?”曼纳海姆反问,“完善自治的方式,就是总督可以不经议会同意任命地方官员?完善自治的方式,就是芬兰法律如果与帝国利益冲突,总督可以一纸命令否决?伊格纳季耶夫委员,如果您认为这是‘完善’,那我真的很好奇,在您看来,‘废除’是什么样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赫尔辛基街头的车马声。利萨宁副议长低头记录,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约翰松议长擦着额头的汗。科尔霍宁老人静静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守护法律的雕塑。

伊格纳季耶夫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曼纳海姆不给他机会,继续进攻:“至于程序问题。章程规定,任何法案必须经过至少两轮辩论才能表决。这不是僵化教条,这是程序正义,是保障少数人权利、防止多数人暴政的防火墙。总督可以提出法案,议会可以审议法案,但跳过辩论强行表决,等于剥夺了议员的审议权,剥夺了人民的知情权,剥夺了法律应有的严肃性。今天可以跳过辩论,明天就可以跳过表决,后天就可以解散议会。到那时,宪法还有什么用?议会还有什么用?芬兰的自治,还剩什么?”

他放下宪法,目光扫过其他委员:“诸位,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讨论一个普通法案,是在决定芬兰宪法的生死。如果我们今天允许程序被践踏,明天宪法就会变成一纸空文。如果我们今天不站出来扞卫法律,明天就没有法律可以扞卫。这不仅仅是关于一个改革方案,这是关于芬兰作为一个法治国家,还能不能存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很重,很直接。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伊格纳季耶夫猛地站起来:“曼纳海姆委员!你这是在危言耸听!是在煽动对立!是在质疑帝国的善意!”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引用法律。”曼纳海姆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事实让人不安,那不是我的问题,是事实本身的问题。如果法律让某些人不快,那不是法律的问题,是那些人心里有鬼。

“你!”伊格纳季耶夫指着曼纳海姆,手指在颤抖。

“坐下,都坐下。”约翰松议长赶紧敲桌子,声音发颤,“我们是在审议,不是在吵架。曼纳海姆委员,你的观点我们听到了。但我们也需要听总督府方面的解释。伊格纳季耶夫委员,请你冷静。”

伊格纳季耶夫重重坐下,胸口起伏。曼纳海姆也坐下,但腰背挺直,眼神坚定。第一回合,他赢了——不是赢在说服对方,是赢在亮出底线,赢在让这场审议不再是温吞水的敷衍,变成了真正的原则交锋。

“那么,”约翰松看向科尔霍宁,“科尔霍宁委员,您有什么看法?”

老人缓缓站起身。他站得很慢,手扶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在风中坚持的老树。但他开口时,声音苍老却有力,像古老的钟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我七十三岁了,在议会待了三十年。我见过瑞典统治末期的混乱,见过俄国接管时的动荡,见过芬兰从无到有建立自己的法律体系、行政体系、教育体系。这一切的基础是什么?是宪法,是章程,是那些看起来枯燥、繁琐、僵化的程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因为程序,保证了权力不被滥用。因为章程,保障了弱者不被欺凌。因为宪法,确定了芬兰是一个法治国家,不是一个谁的权力大谁就说了算的野蛮之地。今天,如果我们为了‘效率’,为了‘统一’,为了‘帝国的意志’,就放弃程序,践踏章程,无视宪法,那么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亲手拆掉芬兰的根基,在亲手埋葬芬兰的法治传统,在亲手告诉后人:法律是假的,程序是虚的,权力才是真的。”

老人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坚定:“我可能活不到看见那一天,但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特别是年轻人:你们想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芬兰?是一个有法律保障、有程序正义、有自治传统的芬兰,还是一个总督一声令下、全体噤声、法律形同虚设的芬兰?你们想留给子孙什么样的遗产?是勇敢扞卫法治的精神,还是屈从权力、苟且偷安的懦弱?”

他看向伊格纳季耶夫:“伊格纳季耶夫委员,你说改革是为了芬兰的福祉。但如果没有法治,福祉是什么?是施舍,是赏赐,是随时可以被收回的恩惠。而法治下的权利,是保障,是底线,是不可剥夺的尊严。你要哪个?”

伊格纳季耶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科尔霍宁的问题太尖锐,太根本,直接刺穿了所有虚伪的装饰,露出了最核心的矛盾——帝国要的是控制,芬兰要的是尊严。这两者,在本质上不可调和。

“我的看法是,”科尔霍宁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特别委员会应该向议会提交报告,明确指出:一、总督跳过辩论直接表决的要求,违反章程,无效。二、改革法案中涉及废除地方自治、加强总督控制的条款,违宪,必须修改。三、任何涉及芬兰宪政基础的改革,必须经过全民讨论,议会充分辩论,不能仓促行事。这是我们作为宪法审查委员会的职责,也是我们对芬兰、对历史、对良心的交代。”

说完,他坐下,闭上眼睛,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挂钟的滴答声此刻像丧钟,在为某种东西倒数。

约翰松擦着汗,看向利萨宁:“副议长,您的意见?”

利萨宁抬起头,这位法学家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而专业:“从法律角度,我同意科尔霍宁委员的分析。章程第五十八条赋予特别委员会的权力,是审查程序合法性。总督的要求明显违反章程第三十一条,委员会有权认定其无效。至于法案内容是否违宪,这需要更详细的审查,我建议成立小组委员会,逐条审议。但基本原则是:任何改革都不能动摇芬兰的宪政基础,不能剥夺芬兰的自治权利。否则,就不是改革,是革命,是政变。”

他说的很克制,但意思很清楚——支持曼纳海姆和科尔霍宁。现在,五名委员中,三人明确反对总督的要求,只有伊格纳季耶夫支持。约翰松是议长,态度关键。

所有人都看向约翰松。老人脸色惨白,手里的钢笔在记录本上戳出了一个洞。他看看伊格纳季耶夫阴沉的脸色,看看曼纳海姆坚定的眼神,看看科尔霍宁疲惫但决绝的表情,再看看利萨宁专业而冷静的脸。两难,绝境。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我认为委员会需要更多时间研究。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大家都再想想。”

这是拖延,是逃避,但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曼纳海姆心里冷笑,但没反对。拖延就是胜利,多拖一天,波尔沃的船就走得更远,帕维莱宁的实验室就更安全,查尔斯的计划就更有时间实施。

“我同意。”曼纳海姆第一个说。

“我也同意。”利萨宁点头。

科尔霍宁睁开眼睛,缓缓点头。

伊格纳季耶夫盯着约翰松,眼神像刀子,但最终也点头:“好,明天继续。但我提醒各位,时间不等人。帝国没有耐心等太久。”

“散会。”约翰松敲了下桌子,有气无力。

委员们起身离开。曼纳海姆扶着科尔霍宁,慢慢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几个议员等在那里,都是实业派的人,看见他们,围上来,眼神里是关切和期待。

“怎么样?”一个议员低声问。

“拖住了。”曼纳海姆简短地说,“今天没结果,明天继续。但伊格纳季耶夫不会罢休,博布里科夫更不会。我们要做好准备,最坏的情况可能很快到来。”

“我们能做什么?”

“两件事。”曼纳海姆压低声音,“第一,联络所有能联络的议员,特别是中间派,让他们知道,如果改革法案强行通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选区将失去自主,他们的选民将直接受俄国官员统治。用利益说话,比用道理更有用。第二,准备一份联署声明,如果委员会最终无法阻止,就在议会表决时公开宣读,记录在案,让历史知道,有人反对过,抗争过。”

议员们点头,快速散去。曼纳海姆扶着科尔霍宁走到议会大厦门口。外面阳光正好,赫尔辛基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忙碌,生活继续。但老人站在台阶上,望着天空,忽然说:“孩子,我可能等不到那天了。”

曼纳海姆心里一紧:“您说什么?”

“等不到芬兰真正自由那天了。”科尔霍宁转头看他,浑浊的眼里是深深的疲惫,但还有一丝微弱的光,“但我希望你能等到。希望你们这代人,能看见芬兰重新站起来,成为一个真正的法治国家,一个尊重人、尊重法律、尊重尊严的国家。不要放弃,孩子。即使所有人都放弃了,你也不要放弃。因为芬兰的未来,在你们手里。”

他拍拍曼纳海姆的手背,动作很轻,但重如千钧:“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我累了,要回家休息了。”

老人独自走下台阶,佝偻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瘦小,又那么高大。曼纳海姆看着他渐渐走远,消失在赫尔辛基的街巷中,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沉重,是责任,是传承。

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人,用他最后的力气,在议会里扞卫法律的尊严,为这个国家争取最后的时间。而他,二十八岁,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要面对的危险更多,要守护的希望更渺茫。

但他不会放弃。因为他是曼纳海姆,是芬兰的议员,是这片土地的儿子,是无数像科尔霍宁这样的前辈托付未来的那个人。

他转身,朝大学走去。他要去找帕维莱宁,了解实验室的情况,安排下一步。时间不多了,每一分钟都要用,每一个人都要动,每一分力量都要聚。

风暴将至,但守护者,已准备好。

在阳光下,在议会里,在街头巷尾,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为芬兰,争取时间,争取空间,争取一个可能看不到,但必须相信的未来。

因为炉火不熄。

因为芬兰不死。

因为守护者的使命,就是在黑暗降临前,点燃最后一盏灯,守住最后一点光,直到,直到

直到什么呢?曼纳海姆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守,必须战,必须相信,光,会来的。

即使今夜最深,即使风暴最狂,即使希望最渺茫。

但光,会来的。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赫尔辛基正午的阳光下。背影坚定,像一根新发的竹,在风雨中挺立,朝着未知但必须抵达的明天,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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