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上午八时,赫尔辛基议会大厦门口已经聚集了数十人。记者、外交官、好奇的市民,在初升的阳光下翘首等待,像等待一场盛大演出的观众,或等待一场公开处决的围观者。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不安的混合气息,像暴风雨前闷热的低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曼纳海姆穿过人群,走向议会大厦的侧门。他穿着最正式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浆洗得笔挺,领结系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和眼中的血丝暴露了他彻夜未眠的事实。昨夜离开“老橡木”酒馆后,他没有回家,而是在议会附近一家小旅馆开了房间,整理了今天要用的所有材料:宪法条文、章程细则、历史先例、法律评注,还有一份他准备了整整一夜的演讲稿。
“曼纳海姆议员!”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他。
曼纳海姆转身,看见帕维莱宁教授匆匆走来。老教授今天也穿了正式的深灰色西装,但领带系得有些歪,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旧皮包,指节发白。
“教授,您怎么来了?”曼纳海姆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今天太危险了,您应该”
“应该躲起来?应该逃走?”帕维莱宁摇头,声音嘶哑但坚定,“不,曼纳海姆,我是芬兰的教授,是赫尔辛基大学的教师。如果今天议会真的被摧毁,如果法治真的被践踏,我应该在这里,亲眼见证,亲身经历。这是我的责任,作为学者,作为芬兰人。”
曼纳海姆看着教授苍老而疲惫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劝教授离开,但知道劝不动。帕维莱宁和科尔霍宁是同一代人,有着那一代芬兰知识分子特有的风骨——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今天议会这最后一战,他们都要在场,无论结果如何,无论代价多大。
“实验室那边”曼纳海姆犹豫地问。
“伊万和谢尔盖今天会正式接管。”帕维莱宁平静地说,但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早上离开时,他们已经在了。伊万在翻最后的记录,谢尔盖在监督学生收拾个人物品。我让萨洛宁、莉萨、尤西都回家了,告诉他们今天不用来。实验室里只剩下我的一些私人物品,和一些‘安排’。”
他拍了拍皮包:“真正的核心资料,一部分已经送走了,一部分藏起来了。留给俄国人的,只有空壳和假数据。如果他们想要更多,就得付出代价。”
曼纳海姆明白“代价”的意思。他握住教授的手,用力握了握:“保重,教授。无论今天发生什么,记住,火种已经传下去了。在波尔沃的船上,在瑞典的实验室,在萨米人的苔原,在无数看不见的地方,火种还在,希望还在。芬兰,还没有完。”
帕维莱宁点头,眼睛有些湿润:“我知道。所以今天,我要站在这里,用我的方式,为芬兰,为科学,为尊严,做最后的见证。你去吧,曼纳海姆。去做你该做的事,说你该说的话。让世界听见,让历史记住,在1878年八月十四日,在赫尔辛基议会,有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议员,曾经站出来,为法治,为自由,为芬兰,发出过最后、最响亮的呐喊。”
两人对视,深深点头,然后分开。曼纳海姆走向侧门,帕维莱宁走向旁听席入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议会大厦的石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两个走向战场的士兵,明知必败,依然前行,为了信念,为了尊严,为了那微弱但永不熄灭的光。
议会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六十四位议员,今天到场六十一位——三人“因病请假”,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提前逃走了,躲起来了,不敢面对今天这场注定失败的表决。实业派议员们坐在左侧,脸色凝重,互相低声交谈。亲俄派坐在右侧,表情复杂,有人紧张,有人得意,有人麻木。中间派散坐在各处,眼神游移,像在寻找最后的机会,或最后的借口。
议长约翰松坐在主席台,脸色苍白如纸,手里的木槌在微微颤抖。副议长利萨宁坐在他左边,面前摊着厚厚的法律典籍,但眼睛没有看,而是望着大厅拱顶,像在思考什么遥远的问题。科尔霍宁坐在实业派最前排,老人今天特意换了最正式的黑礼服,胸前别着那枚已经有些磨损的芬兰狮子徽章,腰背挺得笔直,但双手紧握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曼纳海姆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第三排靠过道。他打开公文包,取出材料,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宪法汇编在最左,章程细则在中间,演讲稿在右。然后他坐直身体,深呼吸,调整心跳,让纷乱的思绪沉淀,让紧张的情绪平静。他需要绝对的冷静,绝对的专注,因为今天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演讲,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九点整,议长约翰松敲响木槌。声音在拱顶下回荡,沉闷,压抑,像丧钟的前奏。
“诸位尊敬的议员,根据议程,今日审议《芬兰大公国地方行政改革法案》。由于特别宪法审查委员会未能就程序合法性达成一致意见,根据章程第四十二条,现由议会全体会议直接审议。首先,请总督府代表,列昂尼德上尉发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厅侧门打开,列昂尼德上尉走进来,穿着笔挺的俄军制服,马靴锃亮,腰佩军刀,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卫兵。他们径直走到观察席最前排坐下,动作整齐划一,马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几个俄国军人身上。列昂尼德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面无表情,但眼睛像鹰隼般扫视全场,在几个重点人物脸上停留:曼纳海姆,科尔霍宁,利萨宁。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议长约翰松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发干:“列昂尼德上尉,您您要发言吗?”
列昂尼德站起身,但没有走向讲台,就站在观察席前,用生硬但清晰的芬兰语说:“我代表博布里科夫总督,提醒议会:改革法案是帝国的意志,是芬兰的福祉。总督希望,今天的审议能够高效、顺利地进行。帝国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继续无谓的争论。请各位议员,慎重投票,为芬兰的未来负责。”
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空气,刺进每个人的耳朵。赤裸裸的威胁,连最后的虚伪都懒得维持。大厅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亲俄派那边,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脸。实业派这边,所有人都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
曼纳海姆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走向讲台,而是先整理了下西装,抚平衣襟,然后才迈步。脚步声在大厅里回响,沉稳,坚定,像战士走向战场,像殉道者走向火刑架。
他走上讲台,将演讲稿放在台上,但没有立刻看。他先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一位议员脸上停留片刻,在科尔霍宁疲惫但坚定的脸上,在利萨宁严肃但支持的脸上,在帕维莱宁坐在旁听席上那苍老但决绝的脸上,在列昂尼德冰冷而威胁的脸上。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在大厅拱顶下回荡,像钟声,像誓言,像这个国家最后的、绝望的呐喊:
“尊敬的议长,诸位同僚,列昂尼德上尉,以及在场的所有芬兰公民和外国观察员。”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沉入寂静: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要审议一个普通的法案,是要决定芬兰作为一个法治国家的生死。不是要讨论行政效率,是要选择服从还是尊严。不是要投票,是要在屈膝和站立之间,做出最后的抉择。”
他从讲台上拿起宪法汇编,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深蓝色的封面,和封面上烫金的芬兰狮子徽章:
“这本宪法,颁布于1809年,是芬兰作为自治大公国的基石。它的序言写着:‘芬兰是一个建立在法律基础上的自治大公国。’法律基础,意味着权力来自法律,受法律限制。自治,意味着芬兰人有权管理自己的内部事务。这是沙皇亚历山大一世陛下在波尔沃的庄严承诺,是七十年来芬兰与帝国关系的基础。”
他放下宪法,拿起改革法案草案,也高高举起:
“而这个法案,要废除地方自治,要赋予总督高于法律的权力,要让俄国专员控制芬兰的每一个市镇。这不是改革,是革命,是政变,是撕毁波尔沃的承诺,是践踏芬兰的宪法,是埋葬芬兰的法治传统!”
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愤怒,带着悲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列昂尼德上尉说,这是帝国的意志。那么请问,帝国的意志就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吗?帝国的意志就可以撕毁庄严的承诺吗?帝国的意志就可以剥夺一个民族管理自己事务的权利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宪法还有什么用?议会还有什么用?法治还有什么用?我们坐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曼纳海姆的声音在回荡,像风暴前的雷鸣,像海啸前的低吼。旁听席上,记者们在疯狂记录,外交官们表情严肃,帕维莱宁教授摘下眼镜,擦去眼角的泪水。列昂尼德上尉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按在了军刀柄上。
曼纳海姆放下法案草案,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我知道,今天无论我们怎么投票,结果都已经注定。帝国要这个法案通过,就会让它通过。帝国要控制芬兰,就会控制芬兰。帝国要终结我们的自治,就会终结我们的自治。这是力量的逻辑,是现实的冷酷,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但更清晰,更坚定,像在耳语,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有些东西,是力量无法改变的。有些选择,是现实无法剥夺的。有些尊严,是刺刀无法夺走的。”
他直起身,挺直腰背,像一棵在风暴中挺立的树:
“今天,我站在这里,以芬兰议员的身份,以芬兰公民的身份,以一个人的身份,做出我的选择:我选择尊严。我选择法律。我选择站立,而不是屈膝。我选择说真话,而不是沉默。我选择反抗不公,而不是顺从暴政。即使这反抗注定失败,即使这站立会被打断,即使这真话会带来灾难,我依然选择,因为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最后底线,是芬兰之所以为芬兰的最后尊严。”
他转身,面对议长约翰松,一字一句地说:
“议长先生,我提议,根据宪法第二十八条和章程第十七条,议会应立即休会,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就总督府是否违宪、是否越权、是否破坏芬兰法治,进行全面调查。在调查结束前,暂停审议所有涉及宪政改革的法案。这是我的正式提案,请记录在案,请付诸表决。”
全场哗然。这已经不是反对法案,是直接指控总督违宪,是公开挑战帝国权威。列昂尼德上尉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曼纳海姆议员!你这是在挑衅!是在煽动叛乱!”
曼纳海姆转身看他,平静地说:“不,上尉,我是在行使宪法赋予议员的权利,履行法律规定的职责。如果这被称为挑衅,那只能说明,某些人已经将法律视为挑衅,将权利视为威胁。这,正是芬兰今天面临的真正危机——不是外部的压力,是内部的腐败;不是力量的悬殊,是信念的崩塌;不是帝国的意志,是我们自己的屈服。”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像完成了神圣的仪式,像做出了无悔的选择。
大厅里一片混乱。亲俄派议员在叫嚷,实业派议员在鼓掌,中间派议员面面相觑,议长约翰松拼命敲木槌,但无人理会。列昂尼德上尉对卫兵做了个手势,卫兵们手按枪柄,向前一步。
就在这时,科尔霍宁缓缓站起身。七十三岁的老人,扶着椅背,站得很慢,很艰难,但终于站直了。他走到过道中央,面向议长,用苍老但清晰的声音说:
“议长先生,我附议曼纳海姆议员的提案。作为芬兰议会最年长的议员,作为见证了芬兰法治七十年发展的老人,我宣布:如果今天议会不就此提案进行表决,如果总督府以武力阻止议会行使宪法权利,我将在此,在议会大厅,当众焚毁这本宪法。”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宪法汇编,高高举起:
“因为如果宪法不能保护权利,不能限制权力,不能维护尊严,那它就只是一堆废纸,不如烧掉,不如忘记,不如承认,芬兰已经没有了法律,没有了法治,没有了未来。而我,一个见证了这一切的老人,不愿活在这样的芬兰。要么法治,要么死亡。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给所有芬兰人的最后忠告。”
说完,他走回座位,坐下,将宪法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像一尊守护法律的雕塑,在风暴中心,沉默,但坚定。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连列昂尼德上尉都僵在那里,手按着刀柄,但不知该进该退。烧宪法,当众自焚,这是最极端的抗议,是能震动欧洲的丑闻。如果真发生,如果真有一个七十三岁的老议员在议会大厅自焚,全世界的舆论会沸腾,帝国在道义上将彻底破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放大,像倒数,像心跳,像这个国家法治生命的最后搏动。
曼纳海姆看着科尔霍宁,看着老人怀里的宪法,看着那苍老但坚定的脸,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擦,任泪水流淌,流过脸颊,滴在西装上,留下深色的水渍。这是悲伤的泪,是感动的泪,是决绝的泪,是为芬兰,为法治,为尊严,流的最后一滴泪。
窗外,阳光正烈。但议会大厅里,寒冰刺骨。
风暴的中心,沉默在继续。而风暴,已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