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总督府的细则(1 / 1)

1878年8月17日上午九时,赫尔辛基总督府前广场被初秋清冷的晨光笼罩。一夜之间,广场四周竖起了十二根新安装的铸铁灯柱,每根顶端悬挂着黑底金边的双头鹰帝国旗帜,在微风中沉重地摇曳。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木制公告栏前,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市民,他们沉默地站着,仰头看着刚贴出的巨大布告。布告用俄文和芬兰文并列书写,标题是《芬兰大公国特别状态实施细则》,底部盖着博布里科夫伯爵的深红色火漆印章和帝国双头鹰徽记。

博布里科夫站在总督府三楼办公室的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广场上那些蚂蚁般渺小的人影。从这个高度,他看不清那些芬兰人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出他们眼中的愤怒、恐惧、茫然,或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沉默。这让他感到满意,也感到一丝隐约的不安——沉默有时比呐喊更危险,因为它掩盖了太多无法预知的东西。

“总督阁下,实施细则已张贴完毕,印刷厂正在加印五千份,今天下午将分发至赫尔辛基各街区、图尔库、波尔沃、哈米纳等主要城市。”副官列昂尼德上尉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地汇报,“军警已在各公告点部署,防止骚乱。目前反应平静。”

“平静?”博布里科夫转过身,深绿色的将军制服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上尉,你在芬兰三年了,应该知道芬兰人的平静意味着什么。他们不会像波兰人那样上街扔石头,也不会像高加索的山民那样发动突袭。他们会用更聪明、更隐蔽、更持久的方式,让我们知道他们的不满。”

他走到红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实施细则的副本,厚达二十七页,用精美的铜版纸印刷,边缘烫金,看起来像一份庄严的法律文书。但内容却是赤裸裸的统治工具:

第一条:军事管制。芬兰全境划分为六个军事管制区,由第五步兵师、边境部队、海军波罗的海舰队分段控制。驻军有权搜查任何住宅、商铺、公共场所,无需令状。宵禁时间延长为晚八点至早六点,违者可就地拘捕。

第二条:行政重组。芬兰原有自治行政机关全部暂停运作,由总督府任命的俄国专员接管。市镇议会保留形式,但所有决议需经专员批准。原芬兰官员可选择宣誓效忠帝国并留任,或解职。

第三条:司法暂停。芬兰原有司法系统暂停运作,涉及国家安全、公共秩序的案件由军事法庭审理。政治犯、破坏分子、间谍嫌犯适用特别程序,无律师会见权,无公开审判。

第四条:经济控制。所有银行、工厂、矿山、林场纳入帝国经济部统一管理。对外贸易需经圣彼得堡批准。芬兰货币马克与俄国卢布强制挂钩,汇率由帝国财政部指定。

第五条:文化同化。所有学校必须采用俄语教学,芬兰语课程每周不得超过三小时。报纸、书籍出版需经审查。公共集会超过五人需经批准。禁止任何“宣扬芬兰分离主义”的文化活动。

第六条:人口管理。实行严格户籍登记,所有人需持新发放的“帝国居民证”。迁徙、就业、婚嫁需经批准。鼓励俄国移民定居芬兰,享有土地、税收优惠。

第七条:宗教管控。路德教会活动需经东正教事务局监督。禁止在布道中涉及政治。教堂需悬挂沙皇肖像。

第八条:特别税。征收“特别状态维持税”,税率为财产价值的百分之三,用于驻军开支。抗税者财产没收。

细则洋洋洒洒二百余条,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博布里科夫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划过,他能感觉到这份文件的重量——这不是普通的行政命令,这是对一个民族系统性改造的蓝图。它将用五到十年时间,将芬兰从语言、文化、经济、政治上都改造成帝国的一个普通省份,抹去七十年来积累的所有特殊性,所有那些让芬兰人产生不切实际幻想的“自治传统”。

“圣彼得堡的反应如何?”他问,没有抬头。

“外交部完全支持,陛下已御批。”列昂尼德回答,“但财政部对特别税有保留,担心影响芬兰经济稳定,进而减少对帝国的税收贡献。陆军部对长期驻军六个师的成本表示关切,建议逐步缩减兵力。”

博布里科夫冷笑。圣彼得堡那些官僚永远在算小账,不懂政治的大账。特别状态不是要维持芬兰的经济贡献,是要彻底消化芬兰,消除波罗的海侧翼的隐患。至于驻军成本,与帝国安全相比不值一提。

“回复他们:特别税是暂时的,待芬兰完全融入帝国后即可取消。驻军是必要的,目前抵抗虽转入地下,但火种未灭。至少需要两年高强度控制,才能摧毁抵抗意志。”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请求追加三百万卢布特别经费,用于情报网络建设和合作者收买。我们要在芬兰人内部建立支持力量,光靠刺刀不行。”

“是。”列昂尼德记录。

窗外传来钟声,上午十点。广场上的人群开始缓慢散去,像退潮的海水,留下空旷的广场和那些在晨光中沉默的公告。没有抗议,没有骚乱,没有博布里科夫预想中的任何激烈反应。这反而让他不安。

“监狱那边情况如何?”他换了个话题。

“曼纳海姆议员绝食进入第四天,今晨昏迷一次,军医强制灌入流食,现情况稳定但虚弱。他拒绝与任何人交谈,包括我们派去的牧师。”列昂尼德翻着手中的报告,“科尔霍宁议员在陆军医院,肺炎加重,医生认为存活几率不超过三成。但他意识清醒时,要求纸笔,写下了一份政治遗嘱。”

“遗嘱?”博布里科夫挑眉,“内容?”

列昂尼德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张纸,纸张粗糙,字迹潦草,是芬兰文:“我,卡尔·科尔霍宁,芬兰议会前议员,在生命最后时刻宣告:芬兰的宪法是芬兰人与帝国之间的神圣契约。撕毁契约者,必遭历史审判。我死后,请将我的骨灰撒在议会大厦前,让我永远守护芬兰的法治。芬兰万岁。”

博布里科夫接过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扔进废纸篓。“老糊涂的梦话。按普通囚犯处理,死了就埋到公墓无名区,不准立碑。”

“帕维莱宁教授呢?”

“第三厅的格奥尔基先生正在审讯。教授仍拒绝开口,但身体状况恶化,咳血严重。格奥尔基先生认为可能熬不过一周了。”

博布里科夫沉默。帕维莱宁的死会是个麻烦。一个在国际学术界有声望的学者死在监狱里,会引发欧洲科学界的抗议。但让他活着出去,又是抵抗的象征。两难。

“告诉格奥尔基,用一切手段让他开口,拿到数据。如果真死了处理干净,对外称病故。实验室那边呢?”

“他的学生萨洛宁今天凌晨崩溃,供出部分数据藏在赫尔辛基大学图书馆的旧书区。我们已派人搜查,找到了三个油纸包,但据瓦西里耶夫教授初步检查,只是基础实验数据,核心部分缺失。格奥尔基先生判断萨洛宁还隐瞒了关键信息,准备用刑。”

“准。”博布里科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芬兰漫长的海岸线,“波尔沃港的船,有进一步消息吗?”

“瑞典海军确认‘苔原号’在领海边缘沉没,救起九人,其中一人伤重死亡。身份正在核实,但瑞典方面拒绝提供名单,称需外交程序。我们已正式照会要求引渡,瑞典外交部回复‘需研究’。”

拖延战术。博布里科夫知道瑞典人在玩什么把戏——表面上遵守国际法,暗地里保护那些芬兰人。但瑞典不敢公开对抗帝国,只能在小动作上周旋。

“继续施压。同时,通知海军增加波罗的海巡逻密度,特别是瑞典领海附近。再有船只试图闯关,可以警告射击,必要时击沉。”

“是。”列昂尼德犹豫了一下,“总督阁下,还有个消息。今晨收到圣彼得堡密电,陛下对芬兰局势表示满意,但提醒注意国际舆论。英国下议院将在下周辩论芬兰问题,德国报纸连续刊登批评文章。陛下希望避免给西方过多口实。”

博布里科夫感到一阵烦躁。这就是统治的难处——你要用铁腕控制,又要顾及体面;要摧毁抵抗,又不能让血流得太多太显眼。亚历山大二世想要一个驯服的芬兰,又不愿背负暴君的名声。哪有这么好的事?

“回复陛下:臣将严格执行特别状态,尽快恢复秩序。舆论方面,可适当释放部分非核心囚犯,展示宽大。但抵抗核心必须摧毁,此原则不可动摇。”

他走到窗前,望着赫尔辛基的天空。晨光已经完全驱散晨雾,天空是那种北欧特有的、清澈而冰冷的蓝色。这座城市在阳光下看起来很平静,很美丽,很驯服。但博布里科夫知道,这只是表象。在这表象之下,仇恨在滋生,抵抗在组织,火种在传递。

细则已经颁布,铁幕正式落下。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将是控制与反控制的较量,是帝国机器与一个民族意志的漫长消耗战。他做好了准备,用五年,十年,甚至更久,将芬兰彻底消化。

而第一步,就是从今天开始,让每一个芬兰人都明白:旧时代结束了,新时代只有一条路——顺从。

“去吧,执行。”他对列昂尼德说,“我要在两周内看到特别状态全面运转。任何阻碍,任何抵抗,任何拖延,都必须用最坚决的手段清除。让芬兰人记住这一天,记住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是,总督阁下。”列昂尼德敬礼,转身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后,博布里科夫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广场上最后几个散去的身影。一个老人走得特别慢,腰背佝偻,手里拄着拐杖,在公告栏前停留了很久,仰头看着那些条文,然后缓缓转身,蹒跚离开。博布里科夫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沉重的、绝望的、但又出奇平静的姿态。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波兰镇压起义时看到的那些农民。他们也是这样,在刺刀和绞架面前沉默,但眼神深处有一种东西,是恐惧,是仇恨,也是一种奇怪的、无法被征服的尊严。那种尊严,比任何武器都更难对付。

“但我会对付的。”博布里科夫低声自语,像是在宣誓,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用法律,用制度,用时间,用一代人的教育,用经济利益的捆绑,用一切现代国家拥有的工具,我会将芬兰彻底消化,将芬兰人变成帝国的臣民,将这片土地,变成帝国版图上一块平静的、忠诚的、被遗忘的补丁。”

窗外的钟声再次响起,上午十一点。新的一天,新的统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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