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兰苔原深处一片无名沼泽的边缘,马蒂跪在泥泞中,双手颤抖着从奥拉夫的遗体上取下那支沾满血污的毛瑟步枪。老工头的尸体已经冰冷僵硬,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在午后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嘴角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平静的、近乎微笑的弧度,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某种值得欣慰的东西。
三天了。从矿区撤退到这里,走了三天三夜。十四个幸存者,抬着三个重伤员,在苔原和沼泽中艰难跋涉,躲避俄军的追捕,寻找这个只有奥拉夫知道的秘密营地。但奥拉夫在昨天下午的阻击战中中弹,坚持到营地边缘才倒下。临终前,他只说了两句话:“埋我在看得见矿区的地方告诉埃罗好好活。”
马蒂将步枪小心地放在一旁,用猎刀在沼泽边缘相对干燥的土坡上开始挖坑。土冻得很硬,每一刀下去都只能挖起一小块冻土,混合着草根和苔藓。他的左臂伤口在疼痛,每一次用力都让包扎的纱布渗出血迹,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痛被更深的东西淹没了——是愧疚,是愤怒,是那种看着如父亲般的长辈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其他萨米人默默地围过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只是默默地用猎刀、用木棍、甚至用手,开始帮忙挖坑。十三个男人,人人带伤,人人疲惫不堪,但动作坚定而沉默,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在萨米人的传统里,战士应该葬在看得见天空和苔原的地方,让灵魂能自由驰骋,能永远守护这片土地。
坑挖到齐腰深时,马蒂跳下去,继续向下挖。泥土冰冷潮湿,散发着苔原特有的腐殖质和泥炭的气味。他想起小时候,奥拉夫教他挖陷阱捕猎,教他辨别苔原上的可食用植物,教他在暴风雪中寻找方向。这个六十岁的老人,是萨米最好的猎手,是部落的智者,是马蒂在父亲去世后实际上的导师。而现在,他要亲手埋葬他,在这片远离故乡的陌生沼泽边,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够了,马蒂。”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是艾诺,那个四十二岁的爆破手,奥拉夫的老朋友,左肩中弹,用撕碎的帐篷布草草包扎着。他跳下坑,和马蒂一起将奥拉夫的遗体小心地抬进来,平放在坑底。老人的身体很轻,像被抽空了所有生命的分量,只剩下这具曾经强壮、如今冰冷的躯壳。
马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里面是奥拉夫生前随身携带的几件东西:一枚磨得发亮的驯鹿骨护身符,一把用了三十年的猎刀,一个锡制的小酒壶,还有一张泛黄的、折了又折的家庭画像——上面是年轻的奥拉夫、他已故的妻子、和两个在瘟疫中夭折的孩子。马蒂将这些东西小心地放在老人胸前,用他冰冷的手盖住。
然后他爬出坑,和其他人一起,一捧一捧地将泥土撒下去。泥土落在奥拉夫脸上、身上,渐渐覆盖了那张熟悉的脸,那道狰狞的伤疤,那身沾满血污的皮袄。马蒂看着,眼泪终于流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和血渍,滴进坑里,滴在正在掩埋的老人身上。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更用力地挖土,填土,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将所有的悲痛、愤怒、誓言,都埋进这片土地,让它们和奥拉夫一起,成为这片苔原永恒的一部分,守护萨米人,守护芬兰,守护那些看不见但必须存在的希望。
坑填平了,垒起一个不高的土堆。马蒂在周围找来七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按萨米传统垒在坟头,代表七个萨米部落的守护。
刻完,他站起来,退后几步,和其他十二个萨米人站成一排。没有人指挥,所有人同时举起右手,放在胸前,那是萨米猎人向逝去的勇士致敬的姿势。沉默持续了一分钟,只有沼泽的风吹过苔藓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水鸟的鸣叫。
“奥拉夫叔叔,”马蒂最终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你安息吧。我会活下去,带着大家活下去,带着萨米人的火种活下去。直到有一天,回到矿区,重建家园,重建尊严。到那时,我会在你的坟前,倒最好的酒,告诉你,萨米人没有灭亡,芬兰没有灭亡,希望没有灭亡。你,永远在我们心里,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泥土里,永生。”
说完,他转身,走向沼泽边缘的临时营地。营地简陋得令人心酸:三顶破损的帐篷,其中一顶是奥拉夫生前用的,现在空着;一堆勉强点燃的篝火,烧着潮湿的苔藓和灌木,冒着呛人的浓烟;地上铺着几块驯鹿皮,重伤员躺在上面,因高烧和疼痛而发出压抑的呻吟。
三个重伤员的情况都很糟。一个腹部中弹,肠子外露,虽然草草塞回去包扎,但已经开始感染,高烧说明,浑身发抖。一个腿部被炮弹碎片击中,骨头碎裂,伤口化脓,散发着腐臭。一个胸部中弹,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拉风箱,咯出的血带着泡沫。他们没有专业的医生,没有药品,只有一些萨米传统的草药,和从俄军尸体上搜来的简陋绷带。
马蒂走到那个腹部中弹的年轻人身边蹲下。他叫拉伊莫,十九岁,是埃罗的朋友,也是奥拉夫最喜欢的孩子之一。年轻的脸因高烧而潮红,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唇干裂起皮。马蒂用皮壶喂他水,水从嘴角流出来,拉伊莫只吞下去一小口。
“马蒂哥”拉伊莫微弱地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我要死了吗?”
“不会,你会好起来的。”马蒂握住他滚烫的手,谎言说得自己都心痛,“坚持住,等到瑞典的药品送来,你就好了。”
“奥拉夫爷爷他”
“他睡了,在一个安静的地方。”马蒂低声说,“他让我告诉你,你是好孩子,是萨米的骄傲。”
拉伊莫的眼泪流下来,混进脸上的污垢里:“我我还没去过赫尔辛基没上过学我想想看看大海”
“你会看到的,我保证。”马蒂感到喉咙发紧,“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赫尔辛基,去看大海,去上学,去实现所有你想做的事。但现在,你要坚持,要活下来,为了奥拉夫爷爷,为了萨米,为了芬兰。”
拉伊莫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呼吸变得更加微弱。马蒂知道,他可能撑不过今晚了。但他不能说出来,不能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露出绝望,因为他是长老,是领导者,是这十三个人、不,现在是十二个人了——的精神支柱。他必须坚强,必须相信希望,即使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艾诺走过来,脸色凝重:“马蒂,食物只够三天了。药品一点都没有了。重伤员可能都保不住。而且这里太暴露,俄军的侦察骑兵可能找到我们。必须尽快转移,找到更隐蔽的地方,找到药品,找到食物。”
马蒂看着沼泽深处。这片沼泽很大,一直延伸到瑞典边境,地形复杂,布满暗流和深坑,俄国人不熟悉,不敢深入。但同样,萨米人也不完全熟悉,贸然深入可能陷入更危险的境地。而且,他们需要尽快和瑞典的萨米部落取得联系,获得援助。但怎么联系?派谁去?走哪条路?
“艾诺,你熟悉这一带地形吗?”他问。
艾诺摇头:“我只熟悉矿区附近。奥拉夫熟悉整个苔原,但他”他没说下去。
马蒂沉默。失去了奥拉夫,他们就像失去了眼睛和地图。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站起来,环顾剩下的十一个人:艾诺,四十岁,左肩受伤,但还能战斗;尤哈,三十五岁,猎手,轻伤;米科,二十八岁,矿工,腿部轻伤;四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不同程度轻伤;三个重伤员。这就是萨米抵抗的全部力量了,十二个人,其中三个濒死,人人带伤,弹尽粮绝,被困在陌生的沼泽里,随时可能被俄军发现、包围、消灭。
绝境。真正的绝境。
但马蒂想起奥拉夫临终前的话:“告诉埃罗好好活。”也想起自己对奥拉夫的誓言:“我会活下去,带着大家活下去,带着萨米人的火种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沼泽潮湿而清冷的空气进入肺里,带来一种残酷的清醒。然后他说:“听好。我们现在分两组。艾诺,你带五个人,留在这里保护伤员,尽量收集食物——捕鱼,挖可食用根茎,设陷阱抓小动物。但注意隐蔽,不要生大火,不要留下明显痕迹。”
他指向尤哈和米科:“你们两个,跟我走。我们去找瑞典萨米部落。奥拉夫说过,在沼泽深处有一条隐秘的小路,通往瑞典边境的一个萨米夏季营地。我们要找到那条路,找到他们,求援。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但那条路”尤哈犹豫,“奥拉夫说过,那条路很危险,有流沙,有深潭,有野兽。而且我们只有三个人,万一”
“万一找不到,我们就死在找的路上。”马蒂平静地说,“但留在这里,所有人都会死。至少,我们去找,还有一线希望。而且,”他看着艾诺,“如果我们三天内没回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往瑞典方向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能活几个活几个。萨米人不能全死在这里,火种必须传下去。”
没有人反对。萨米人不懂长篇大论,但懂生存,懂在绝境中必须有人冒险,必须有人牺牲,必须为其他人争取生路。艾诺重重点头:“明白。我们等你们三天。三天后不回来,我们就往西走。保重,马蒂。”
马蒂拍了拍艾诺的肩膀,然后转身,开始整理行装。他只带最少的东西:步枪,二十发子弹,猎刀,水壶,一点干肉,火石,还有奥拉夫留下的那张泛黄的家庭画像——他决定带在身边,像护身符,也像使命。尤哈和米科也默默准备,三人脸上是同样的表情:平静,决绝,准备好了赴死,也准备好了为生而战。
准备完毕,马蒂最后看了一眼营地,看了一眼那三个重伤员,看了一眼奥拉夫的新坟,看了一眼这十二个在绝境中依然跟随他的萨米兄弟。然后他说:“走。”
三人转身,踏入沼泽深处。泥浆立刻淹没了脚踝,冰冷刺骨。前方是望不到边的苔藓、灌木、水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张巨大的、危险的、但必须穿越的网。没有路,只有方向——向西,向着瑞典,向着可能存在的生路,向着那个渺茫但必须相信的希望。
马蒂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坚实。左臂的伤口在疼,但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路,找到援助,带回来,救活剩下的人。然后,活下去,战斗下去,直到萨米人重新站起来,直到芬兰重新站起来,直到奥拉夫和所有死者的血,不白流。
沼泽的风吹过,带来远方隐约的雷声。又要下雨了。但马蒂不在乎。雨也好,泥也好,俄军也好,死亡也好,都不能阻止他前进。因为他是萨米的长老,是这片土地的儿子,是那些死去和活着的人的希望所系。他要活下去,要带着火种活下去,要在这片黑暗的苔原上,点燃一点光,照亮一条路,走向那个必须抵达的明天。
即使今夜最深,即使前路最险,即使希望最渺茫。
但光,会来的。
因为萨米人不灭。
因为芬兰不死。
因为守护者,即使倒在路上,也会在倒下前,将火种递给下一个前行者,让它在风雨中,继续传递,继续燃烧,继续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