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赫尔辛基的地下(1 / 1)

晚八时,赫尔辛基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砖石建筑地下室里,空气污浊而压抑。这是埃里克新的藏身地——一个废弃的酿酒作坊的地窖,深埋在地下五米,只有一条隐蔽的通风管道通向地面,入口伪装成坍塌的砖墙。地窖不大,约三十平方米,堆着破损的木桶和生锈的器械,空气中还残留着多年前麦芽发酵的酸腐气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和人体散发的汗味、血味、绝望的味道。

埃里克靠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独眼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中闪着疲惫而锐利的光。他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赫尔辛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记着各种符号,但现在,许多红点已经被打上了黑色的叉——代表被摧毁的安全屋、被捕的成员、中断的联络点。仅仅三天,特别状态实施的这三天,他的网络就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

地窖里还有五个人。拉西躺在角落的破毯子上,左腿缠着厚厚的、渗血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睛依然睁着,盯着低矮的天花板,像在思考什么遥远的问题。另外四个人坐在周围,都是埃里克网络的核心成员:印刷工人佩卡,五十岁,缺了右手食指;电报员安娜,三十二岁,寡妇,丈夫死在克里米亚;前海关官员利波,四十五岁,因拒绝合作被解职;大学生托米,二十一岁,因组织抗议被开除。人人脸上写着疲惫、恐惧,但还有一种奇怪的、不肯熄灭的东西——是决心,是愤怒,是那种“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的豁出去。

“情况。”埃里克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佩卡第一个说话,用他那缺了食指的右手比划着:“印刷点全毁了。第三厅突袭了我在工人区的作坊,缴走了所有设备,抓走了我的助手杨内。我提前收到预警,从后窗跳河逃走,但杨内”他顿了顿,“杨内今天下午被吊死在议会大厦前,和他一起的还有四个,包括老水手尤西。”

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管道传来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咽声。尤西,那个瘸腿老兵,昨天还在“老橡木”酒馆里说“用这条废腿,再为芬兰跑一次”。现在,他死了,被吊死在路灯杆上,像牲畜一样示众。

“安娜。”埃里克转向电报员。

安娜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灰发,声音平静但透着压抑的颤抖:“电报局被全面接管,所有报务员换成俄国人。但我截获了最后一份明码电报,是总督府发给圣彼得堡的,汇报特别状态实施情况。里面提到曼纳海姆议员绝食第四天昏迷,被强制灌食;科尔霍宁议员病危;帕维莱宁教授在审讯中受刑,可能撑不过一周;伊万厂长被判流放西伯利亚,明天押送。”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曼纳海姆,那个年轻的议员,在议会里为法治呐喊,在牢房里用绝食抗争。科尔霍宁,那个七十三岁的老人,用生命守护宪法。帕维莱宁,那个教授,在审讯中沉默。伊万厂长,那个为芬兰工业奋斗一生的工程师,要去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度过余生。这些人,是芬兰的脊梁,是抵抗的象征。现在,他们倒了,或即将倒下。

“利波。”埃里克的声音更低沉了。

前海关官员利波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脸圆圆的,平时总是带着商人式的精明笑容,但现在,那笑容消失了,只剩下沉重和恐惧:“海关全面换人,所有芬兰籍官员被解职,由俄国人接替。港口封锁加强,每艘船出港都要开箱检查。‘苔原号’的消息确认了,在瑞典领海边缘沉没,救起九人,但瑞典拒绝提供名单。阿尔托确认死亡,遗体被瑞典海军交还给索尔伯格。”

阿尔托。那个沉默寡言的老水手,跑了三十年船,为芬兰地下运输网络运送了无数人员和物资,最后用生命吸引追兵,为“苔原号”争取了时间。现在,他死了,葬在异国的海边,永远看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埃里克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是悲伤,是愤怒,是那种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的绝望。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他是领导者,是这五个人、是外面那些还在坚持的网络成员的精神支柱。他必须坚强,必须冷静,必须想出下一步该怎么走。

“托米。”他最后看向大学生。

托米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学生的稚气,但眼睛里有一种早熟的锐利和坚定:“大学停课了,所有芬兰籍教授被‘邀请’去协助调查。但地下学校网络还在运行,我们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墓穴、教堂地下室、废弃工厂。教材在重编,用帕维莱宁教授从狱中传出的《基础化学讲义》做理科教材,用曼纳海姆议员以前的演讲做公民教材。学生学生很害怕,但也在问:我们能做什么?”

埃里克睁开独眼,看着托米,看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种混合着恐惧和渴望的光芒。是啊,年轻人能做什么?在这个特别状态下,在这个铁幕落下的时刻,在这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的城市里,一个二十一岁的学生能做什么?

!“活着。”埃里克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学习,成长,记住。记住芬兰的历史,记住芬兰的语言,记住芬兰的法治传统。记住曼纳海姆、科尔霍宁、帕维莱宁、伊万、阿尔托、尤西、奥拉夫记住所有死去的人,记住他们为什么而死。然后,等时机,等有一天,时机到来时,用你们学到的知识,用你们记住的历史,用你们心中的火,重建芬兰,重建法治,重建尊严。这就是你们能做的,也是你们必须做的。”

托米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住没流下来。

埃里克转向所有人:“听好。特别状态已经实施,铁幕已经落下。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更危险,更黑暗。会有更多人被捕,更多人死去,更多安全屋被摧毁。但抵抗不能停止,火种不能熄灭。我们必须改变策略,从正面抵抗转为地下生存,从集中行动转为分散网络,从短期斗争转为长期准备。”

他拿起地图,用红笔在上面画出几个新的标记:“新结构:蜂窝制。我们五个人是核心蜂窝,每人发展三个单线联络的下线,下线再发展下线,但上下线之间、平级之间互不知情。这样,一个被抓,最多暴露三个人。通信用死信箱,不用面对面。行动用密语,不用明说。安全屋随时准备转移,不长期使用。”

他看向每个人:“佩卡,你负责重建印刷网络,但不用固定地点,用流动印刷——小油印机,分散在各处,印完即拆。安娜,你负责情报收集,利用你还在电报局的熟人,获取内部消息。利波,你负责物资供应,利用你海关时期的关系,搞到食品、药品、日用品。托米,你负责青年网络,在大学、中学发展可靠成员,进行爱国主义教育,但绝不过早行动。”

最后,他看向拉西:“你,养伤。伤好了,负责军事训练——不是现在,是将来。我们要秘密培训一批骨干,学习使用武器、爆破、侦察、游击战术。但记住,现在是保存阶段,不是行动阶段。除非自卫,绝不开枪。”

五人点头,眼神重新燃起光。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找到了方向、找到了使命的光。虽然微弱,但坚定。

“但我们没有资金了。”利波提醒,“之前的积蓄用完了,查尔斯先生的秘密资金点可能已经暴露。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埃里克沉默。这是现实问题。地下网络需要钱:购买物资,租赁安全屋,支付交通费,援助被捕者家属。没有钱,网络运转不起来。他想起查尔斯留给他的最后一个联络方式:在赫尔辛基大学图书馆的某本特定书籍里,夹着一张瑞士银行的汇票,面值五万马克。但那个联络点可能已经暴露,去取就是自投罗网。

“我去取。”拉西忽然说,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腿伤让他痛苦地皱眉,“我知道地方,我去过。而且我腿伤了,更容易伪装成残疾人,不容易被怀疑。”

“不行,你伤太重。”埃里克摇头,“而且那个点可能已经暴露。我们必须想别的办法。”

“我有办法。”安娜忽然说,声音很轻,“我丈夫他死在克里米亚,有一笔抚恤金,我一直没取,存在邮政储蓄所,有三千马克。我可以取出来。”

“我也有点积蓄。”佩卡说,“印刷作坊虽然毁了,但我还有些私房钱,大概五百马克。”

“我我可以找我姐姐借。”托米犹豫地说,“她在瑞典嫁人了,应该能借到一些。”

埃里克看着他们,这些普通的芬兰人,这些印刷工人、电报员、前公务员、大学生,在绝境中,拿出自己微薄的积蓄,甚至去借钱,来支持一个可能没有胜利、没有回报、甚至可能丢掉性命的抵抗事业。这让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沉重,是责任,是那种“不能让这些人失望”的誓言。

“好。”他最终说,“但这些钱是借的,我写欠条,等芬兰自由了,一定还。现在,我们来制定详细计划”

地窖里,煤油灯的光在五人脸上跳动,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他们低声讨论,制定计划,分配任务,像在策划一场看不见的战争,一场用生命、智慧、信念、和微薄资源进行的,对抗庞大帝国的,漫长而绝望,但必须进行的抵抗。

而在他们头顶五米,赫尔辛基的街道在宵禁中死寂。俄国巡逻兵的马靴声在石板路上回荡,像这座城市的丧钟,也像这座城市的脉搏,在帝国的铁腕下,被迫跳动着服从和恐惧的节奏。

但在这地下五米,在黑暗和绝望中,地火在运行。在埃里克的独眼里,在拉西的沉默中,在安娜的镇定中,在佩卡的残缺手中,在托米的年轻眼眸中,地火在运行,聚集,等待着,等待着有一天,破土而出,燃烧成燎原之势,照亮黑暗,温暖寒冷,解放这片土地,这个民族,这个在绝境中依然不屈、依然相信、依然战斗的国家。

因为炉火不熄。

因为芬兰不死。

因为守护者,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即使失去了几乎一切,依然在燃烧,依然在照亮,依然在等待,那个必须到来的黎明。

窗外,赫尔辛基的夜色深沉。但地窖里,光还在,微弱,但坚定,永不熄灭,永不放弃,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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