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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苔原深处的湖泊营地(1 / 1)

1878年8月25日正午,拉普兰苔原深处一片无名湖泊的东岸,马蒂站在齐膝深的冰冷湖水中,双手握着用树枝和破布临时制作的渔网,眼睛死死盯着水下。湖水清澈得可怕,能看见底部墨绿色的水草和游动的小鱼,但他的渔网简陋,捞了半个小时,只抓到两条不到手掌长的鳟鱼,在网底无力地扑腾。

三天了。从沼泽营地出发,带着尤哈和米科,在苔原和沼泽中跋涉了三天,终于找到奥拉夫生前描述的那条隐秘小路,来到这片湖泊。按照奥拉夫的说法,湖泊西岸有一个瑞典萨米部落的夏季营地,每年八月他们会来这里捕鱼、猎鹿、采集浆果,九月初离开。如果运气好,他们应该还在。

但马蒂的心在往下沉。他们在湖边已经搜寻了大半天,没有看到任何人烟,没有帐篷,没有炊烟,没有驯鹿群的痕迹。只有无边无际的苔原,寂静的湖泊,和天空中盘旋的几只乌鸦,发出不祥的鸣叫。

“马蒂哥,那边!”尤哈在岸上低声喊道,指向湖泊西岸一片桦树林。

马蒂涉水上岸,冰冷的水从裤腿滴下,在八月午后的阳光下迅速蒸发,带走体温,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顺着尤哈指的方向看去,在桦树林边缘,隐约能看到几个低矮的、用桦树皮和兽皮搭建的锥形帐篷轮廓,但帐篷没有冒烟,周围没有活动的人影,像被遗弃的幽灵营地。

三人对视一眼,握紧武器,小心翼翼地接近。越靠近,不祥的预感越强。帐篷破败不堪,有些已经倒塌,周围的火堆灰烬冰冷,至少熄灭了好几天。没有驯鹿,没有雪橇,没有晾晒的鱼干和肉条。只有风吹过破帐篷的呜咽声,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人体排泄物和腐朽的气味。

“他们走了。”米科低声说,声音带着绝望,“我们来晚了。”

马蒂走进最大的一个帐篷。里面空荡荡,只有地上铺着几张破烂的驯鹿皮,一个打翻的木头碗,几根用过的骨针。他在帐篷角落发现了一个小皮袋,打开,里面是几块已经发硬的奶酪,和一张折起来的桦树皮。展开桦树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图案:几个小人骑着驯鹿向西南方向走,旁边画着一个月亮,月亮有三个尖角。

“这是萨米的迁徙图。”尤哈凑过来看,“三个月亮尖角意思是三天前离开的。方向西南,那是往瑞典边境更深处的方向。他们提前走了,可能是因为俄军的威胁。”

马蒂感到一阵眩晕。三天。如果他们早到三天,就能遇到瑞典萨米部落,就能获得食物、药品、援助,就能救活拉伊莫和其他伤员。但现在,他们错过了。营地剩下的那点发硬奶酪,根本不够十三个人吃一天。而他们还要走回沼泽营地,带着这个绝望的消息,面对那些等待救援的、濒死的兄弟。

“我们回去怎么跟大家说?”米科的声音在颤抖。

马蒂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将桦树皮地图收好,将奶酪塞进怀里,走出帐篷。午后的阳光刺眼,但感觉不到温暖。他看着这片寂静的营地,这片空旷的湖泊,这片无情的苔原,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奥拉夫死了,路找到了,但援助没了。他们被抛弃在这片荒野中,像被世界遗忘的尘埃,等待着饿死、病死、或被俄军找到杀死。

但就在这时,尤哈突然竖起耳朵:“听!”

远处传来隐约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木头敲打木头。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苔原上清晰可辨。三人立刻趴下,隐蔽在帐篷残骸后。敲击声持续着:三下,停顿,两下,再停顿,三下。然后重复。

“是信号!”马蒂的心脏狂跳起来,“萨米猎人的联络信号!意思是‘朋友,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用猎刀刀柄在一块木头上同样敲击:三下,两下,三下。然后等待。

几秒钟后,从湖泊另一边的灌木丛中,走出三个人。他们都穿着典型的萨米传统服装——深蓝色厚呢上衣,皮革绑腿,毛皮帽子,背着长弓和箭袋。领头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留着浓密的棕色胡须,脸上刻着和奥拉夫相似的、苔原风霜留下的深纹。他看见马蒂三人,明显松了口气,但手依然按在腰间的猎刀上。

“芬兰萨米?”他用萨米语问,声音低沉沙哑。

“是的。哈洛宁,伊纳里萨米部落的长老。你们是瑞典萨米?”马蒂也用萨米语回答,这是萨米人之间确认身份的方式——俄国人很少会说这种复杂而古老的语言。

“瑞典萨米,吕勒奥部落。萨尔米。”男人走近,仔细打量马蒂三人,目光在他们破烂的衣服、憔悴的面容、和身上的伤口上停留,“我们三天前接到边境哨所警告,说俄军在清剿芬兰萨米,所以提前撤离了夏季营地。但我们在高处留下了观察哨,看见你们过来。你们有多少人?情况怎么样?”

马蒂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我们原来有四十七人,从矿区撤出来的。现在剩十三个,其中三个重伤,快死了。我们没有食物,没有药品,弹尽粮绝。你们认识他吗?”

!尼尔斯的表情变了:“奥拉夫?那个独眼的老猎手?他是我堂兄年轻时一起打猎的伙伴。他他还好吗?”

“他死了。”马蒂的声音嘶哑,“三天前,在掩护我们撤退时战死。埋在东边的沼泽旁。”

尼尔斯沉默,摘下毛皮帽子,低头片刻。然后重新戴上,眼神变得坚定:“带我们去你们的营地。我们有食物,有药品,有地方藏身。但这里不安全,俄军的巡逻队昨天来过湖边,可能还会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马蒂感到眼眶发热,但他忍住:“谢谢。但我们的重伤员走不了远路,而且营地离这里有一整天路程。”

“我们有驯鹿雪橇。”尼尔斯转身对身后一个年轻人说了几句萨米语,年轻人点头,从灌木丛中牵出三头强壮的驯鹿,每头都拉着简易的、用桦木和兽皮制作的雪橇——虽然现在是八月,没有雪,但雪橇在苔原的苔藓和草地上也能拖动。“上来,指路。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你们的营地,然后连夜转移。俄军有猎犬,能找到气味。”

没有时间犹豫。马蒂三人爬上雪橇,尼尔斯和他的两个同伴——他的儿子奥利和另一个年轻猎人拉斯——驾驭驯鹿,按照马蒂指的方向,向沼泽营地疾驰。驯鹿在苔原上奔跑的速度惊人,雪橇颠簸得厉害,但马蒂感到一种久违的、微弱的希望,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

路上,尼尔斯简单说明了情况。瑞典萨米部落一直在关注芬兰萨米的处境,但瑞典政府严禁公开越境援助,以免给俄国借口。他们只能以“传统夏季迁徙”为名,在边境附近活动,暗中接应逃难的芬兰萨米。过去两个月,他们已经帮助三批、共二十一个芬兰萨米逃到瑞典境内。但俄军最近加强了边境巡逻,猎杀任何试图越境的人,已经死了至少十个萨米猎人。

“你们矿区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尼尔斯一边驾驭驯鹿,一边说,“瑞典报纸登了,说俄国人炮击平民矿区,杀害妇女儿童。瑞典议会有人提出抗议,但政府不敢得罪俄国。不过民间在募捐,我们部落也收到了药品和食物,可以分给你们。”

“谢谢。”马蒂只能重复这个词。太多的感激,太多的悲痛,太多的沉重,让语言显得苍白。

天黑前,他们赶回了沼泽营地。景象让尼尔斯三人倒吸一口冷气。三个重伤员中,拉伊莫已经在下午断气,身体还没完全冷透。另外两个也奄奄一息,伤口恶臭,爬满蛆虫。其他幸存者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像一群等待死亡的幽灵。

尼尔斯二话不说,从雪橇上卸下物资:一大袋黑麦面粉,一包盐,一桶腌鱼,一捆风干鹿肉,还有一个小木箱,里面是药品——磺胺粉、绷带、针线、一把手术刀、几小瓶吗啡。这些都是瑞典红十字会通过秘密渠道送到萨米部落的,现在成了救命物资。

“奥利,拉斯,准备担架,把伤员抬上雪橇。其他人,能走的走路,走不动的坐雪橇。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猎犬最迟明早会找到这里。”尼尔斯指挥若定,显然是经验丰富的部落领袖。

艾诺带着还能动的人帮忙,用帐篷布和树枝制作简易担架。马蒂跪在拉伊莫的尸体旁,用手合上年轻人不瞑目的眼睛。十九岁,没去过赫尔辛基,没看过大海,没上过学,现在死在这片冰冷的沼泽边,像无数无名者一样,被埋葬在异乡的泥土里,连墓碑都不会有。

“埋了他,做记号。”马蒂对艾诺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等将来,我们回来,好好安葬。”

匆匆挖坑,埋葬,垒石。没有时间刻字,没有时间悼念。然后,所有人集合,伤员被抬上雪橇,能走的跟在后面,在尼尔斯的带领下,向西南方向,向瑞典边境,向那个渺茫但真实存在的生路,开始逃亡。

夜色完全降临,苔原陷入黑暗。但尼尔斯熟悉这片土地,像熟悉自己的手掌。他带着队伍避开俄军可能的巡逻路线,走隐秘的小道,涉过冰冷的溪流,穿过危险的沼泽。驯鹿在黑暗中安静地前行,萨米猎人在前面探路,伤员在颠簸中发出压抑的呻吟,健康人咬牙坚持。

马蒂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望向矿区方向,望向奥拉夫和拉伊莫埋葬的方向,望向那片他们曾经建设、曾经守护、曾经流血的土地。他知道,他们可能永远回不来了。矿区被俄军占领,萨米家园被摧毁,同胞在死去,希望在熄灭。但他还活着,还有十二个兄弟活着,现在又有了三个瑞典萨米兄弟的帮助。只要还有人活着,只要火种还在传递,萨米就没有灭亡,芬兰就没有灭亡。

他想起了奥拉夫的话:“告诉埃罗好好活。”也想起了自己对奥拉夫的誓言:“我会活下去,带着大家活下去,带着萨米人的火种活下去。”

现在,他在履行誓言。在黑暗中,在逃亡中,在绝望中,带着最后一点力量,最后一点希望,向生而去,向光而去,向那个必须抵达的明天而去。

即使今夜最深,即使前路最险,即使希望最渺茫。

但光,会来的。

因为萨米人不灭。

因为芬兰不死。

因为守护者,即使倒在路上,也会在倒下前,将火种递给下一个前行者,让它在风雨中,继续传递,继续燃烧,继续等待黎明。

苔原的风在黑暗中呼啸,像挽歌,也像战歌。而逃亡的队伍,像一条在黑暗中蜿蜒前行的、微弱的生命之流,在死亡和绝望的包围中,执着地,向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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