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铁窗内外(1 / 1)

这是他被捕后的第七次审讯,也是格奥尔基亲自主持的第三次。前两次,这个第三厅特派员还保持着表面上的礼貌,试图用逻辑和威胁说服曼纳海姆合作。但自从司法部特别调查员彼得罗夫访问监狱的消息传来后,格奥尔基的态度明显变了——变得更加急躁,更加粗暴,更加不掩饰那种要将一切反抗碾碎的决心。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里面比走廊更冷。格奥尔基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后,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夹、钢笔、墨水瓶,还有一把明显不属于文房用品的铜制镇纸。他今天穿着第三厅的黑色制服,肩章上的银线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像在计算时间,或者耐心。

“曼纳海姆议员,请坐。”格奥尔基用芬兰语说,语气平静,但眼神冰冷。

曼纳海姆被按在桌前的铁椅上,狱卒将他的手铐锁在椅子扶手的铁环上,然后退到门边站定。房间里除了格奥尔基,还有另一个穿制服的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速记本,是记录员。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芬兰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记着俄军驻地和“不稳定区域”,赫尔辛基周围密密麻麻全是红点。

“我们又见面了。”格奥尔基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曼纳海姆的档案,“过去三天,我仔细研究了你的背景。出身律师世家,赫尔辛基大学法学博士,二十八岁当选议员,被认为是温和改革派,主张在帝国框架内争取芬兰自治。如果不是特别状态,你现在应该在议会议事厅里发表演说,而不是在这里受审。”

曼纳海姆沉默地看着他。这是审讯的常见开场:先展示了解,建立心理优势,然后切入正题。

“但你选择了另一条路。”格奥尔基抽出一份文件,“去年六月,你在议会发表反对特别状态的演讲,公开质疑总督权力的合法性。七月,你秘密会见瑞典记者卡尔松,提供了关于宪政危机的详细报告。八月,你开始与地下抵抗组织‘蜂巢’接触,通过中间人传递情报。九月,你在被捕前三天,将最后一份报告交给瑞典外交信使,最终发表在伦敦《泰晤士报》上。这些,你承认吗?”

“我承认在帝国法律和芬兰宪法框架内行使议员权利。”曼纳海姆的声音因缺水而嘶哑,但清晰,“特别状态细则违反了1809年《波尔沃协议》和芬兰宪法赋予的基本权利。我的演讲、报告、会见,都是履行议员职责,向国内外传达事实。”

格奥尔基笑了,那是一种冰冷而讽刺的笑:“‘履行职责’。狐恋文茓 已发布醉新璋結多么高尚的词。但事实是,你的‘职责’煽动了不满,助长了分离主义,为暴力抵抗提供了借口。科尔霍宁的‘蜂巢’网络,就是在你的报告鼓舞下扩大了活动范围。他们印刷的传单里引用了你的话,他们策划的破坏行动以你的理论为指导。上周我们在松树街抓获埃里克时,他怀里还揣着一份你写的《论法治抵抗》的手抄本。”

曼纳海姆的心脏紧缩了一下。他知道埃里克被捕,但不知道细节,更不知道自己的文字竟然成了地下组织的思想武器。这既让他感到一种苦涩的责任,也让他明白格奥尔基为什么要重点审讯他——不仅要摧毁抵抗组织,还要摧毁其思想源头。

“所以,曼纳海姆议员,”格奥尔基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不仅是行动上的共犯,更是思想上的主谋。按照特别状态法令,煽动叛乱、通敌叛国、组织非法活动,每一项都足够判处死刑。但帝国是仁慈的,总督阁下也是宽厚的。只要你公开认罪,公开谴责芬兰分离主义,公开支持特别状态和俄罗斯化政策,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甚至特赦。”

曼纳海姆直视格奥尔基的眼睛:“如果认罪意味着背叛我的良心、我的宪法誓言、我的民族,那我宁愿死。”

格奥尔基的表情冷了下来。他靠回椅背,拿起那把铜镇纸,在手中把玩:“良心?宪法?民族?曼纳海姆议员,你太天真了。在帝国的力量面前,这些都是虚幻的。芬兰只是帝国西北边缘的一个省份,八十万人口,没有军队,没有外交,没有独立的经济。你所谓的宪法,不过是沙皇陛下的恩赐,随时可以收回。你所谓的民族,不过是说奇怪方言的一群农民,很快就会被更先进的俄罗斯文化同化。而你所谓的良心,在饥饿、寒冷、痛苦面前,能坚持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危险:“埃里克·科尔霍宁,那个独眼老兵,够硬气吧?我们在审讯室待了三天。第一天,他一句话不说。第二天,我们用了点手段,他还是不说。第三天,我们当着他的面,审讯他十六岁的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来送饭的。那时候,他开口了,说了很多,求我们放过她。你看,每个人都有弱点,曼纳海姆议员。你的弱点是什么?年迈的父母?亲爱的妹妹?还是那个在瑞典等你消息的未婚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曼纳海姆感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然后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恐惧。格奥尔基调查过他的一切,知道他的软肋。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如果你伤害我的家人,只会让芬兰人更加仇恨帝国,让抵抗更加坚决。”

“仇恨?坚决?”格奥尔基冷笑,“曼纳海姆议员,你太高估人性了。大多数人只想平静地生活,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打扰。仇恨和坚决是奢侈品,只有你们这些精英才消费得起。普通农民、工人、小商人,他们在乎谁统治吗?不在乎,只要税别太重,兵役别太长,日子能过下去就行。特别状态确实带来不便,但也带来秩序,带来投资,带来工作机会。时间久了,人们就会习惯,就会接受,就会忘记那些不切实际的‘宪法’和‘民族’。”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着赫尔辛基:“看看这座城市。三年前,这里只有五万人口,街道肮脏,犯罪横行。现在呢?人口增加到七万,新建了剧院、医院、学校,引进了煤气灯,扩建了港口。是谁带来的这些?是帝国。是谁在阻碍发展?是你们这些整天喊‘宪法’‘权利’的议员和知识分子。你们用虚无缥缈的理想,阻碍了实实在在的进步。”

曼纳海姆看着格奥尔基的背影,这个俄国官员真心相信自己在为芬兰带来“进步”,相信铁路、工厂、学校比宪法、议会、自治权更重要。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观,无法调和,无法沟通。一方认为物质发展可以取代精神自由,另一方认为没有精神自由的物质发展是奴役的装饰。

“格奥尔基先生,”曼纳海姆缓缓开口,“你提到剧院、医院、学校。但你知道吗?新建的剧院只上演俄国戏剧,医院优先服务俄国官员和驻军家属,学校强制用俄语教学。是的,街道干净了,煤气灯亮了,港口扩大了,但芬兰人走在自己的城市里,却像异乡人。我们被要求感恩帝国的‘恩赐’,却连用母语给孩子讲故事的权力都要被剥夺。这不是进步,这是文化灭绝的序章。”

格奥尔基猛地转身,眼神变得锐利:“文化灭绝?曼纳海姆议员,你太夸张了。帝国只是推广统一的语言和文化,就像法国推广法语,德国推广德语一样。这是现代国家的必然趋势。芬兰语?一种没有文学传统、没有科学词汇、只有几十万人使用的方言,值得保存吗?让它自然消亡,融入更伟大的俄罗斯文化,对芬兰人自己也是好事。”

“自然消亡?”激动而颤抖,“埃利亚斯·伦罗特用二十年时间收集整理的《卡勒瓦拉》,是欧洲最伟大的史诗之一。鲁内贝里用芬兰语写的诗歌,感动了整个斯堪的纳维亚。我们的语言有千年历史,有丰富的民间文学,有正在形成的现代文学。它不是方言,是承载着一个民族灵魂的语言。强迫它‘自然消亡’,就像强迫一个人忘记自己的母亲,自己的童年,自己的根。”

格奥尔基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变快了。他失去了耐心:“我不想和你辩论语言学。我只问你最后一次:愿不愿意公开认罪,公开支持特别状态?”

“不。”曼纳海姆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格奥尔基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点了点头,像做出了什么决定。他按下桌上的铃,门开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一辆小车进来,车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奇怪的器械。

“曼纳海姆议员,你听说过‘科学审讯法’吗?”格奥尔基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学究气,“这是欧洲最新的心理学和生理学研究在审讯领域的应用。不再需要鞭打、火烙、水刑那些野蛮的手段,而是用更精确、更可控的方法,瓦解抵抗意志,获取真实信息。”

他站起身,走到小车旁,拿起一个注射器:“比如这种药剂,从南美洲一种植物中提取,能让人进入半催眠状态,降低心理防御,更容易说出真话。还有这种器械,”他指着一个带电极的金属头套,“通过微弱的电流刺激大脑特定区域,可以引发强烈的恐惧感或愉悦感,从而操控情绪,突破心理防线。当然,这些方法还在实验阶段,需要志愿者配合。你愿意配合吗,曼纳海姆议员?为了科学的进步?”

曼纳海姆看着那些冰冷的器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知道格奥尔基不是在开玩笑,第三厅在欧洲以“创新”的审讯手段闻名。但他更清楚,一旦屈服,就再也无法回头。他会成为帝国的宣传工具,成为背叛民族的标志,成为压垮芬兰人抵抗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会配合。”他说,声音有些颤抖,但依然清晰,“你可以用任何手段,但我不会认罪,不会背叛。”

格奥尔基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终于可以放手施为的轻松:“那么,很遗憾,我们必须进入下一阶段。医生,开始吧。”

!穿白大褂的两个人走向曼纳海姆,一个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个准备注射器。曼纳海姆挣扎,但手铐牢牢锁住他,狱卒也上前按住他的腿。冰凉的酒精棉擦拭着手臂,针头刺入皮肤,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

起初没什么感觉。然后,世界开始旋转,声音变得遥远,格奥尔基的脸在视野中扭曲、变形。曼纳海姆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飘浮在温暖的水中,所有的恐惧、痛苦、坚持都变得模糊,变得无关紧要。他听见格奥尔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曼纳海姆议员,告诉我,你和瑞典方面还有哪些联络渠道?”

他想说“没有”,但嘴唇不受控制,发出含糊的声音。另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不能说,不能说,这是陷阱,是药物的作用。他咬住舌头,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注射第二剂量。”格奥尔基命令。

又一针。这次,温暖变成了灼热,平静变成了混乱。曼纳海姆感到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飞旋:童年的家,父亲的书房,大学图书馆,议会大厅,未婚妻艾玛的脸,埃里克独眼中的坚定,彼得罗夫复杂的眼神,石墙上刻下的文字它们混合在一起,变成嘈杂的噪音,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联络渠道,曼纳海姆议员。告诉我们,你可以休息,可以见家人,可以活下去。”格奥尔基的声音像催眠的咒语。

曼纳海姆的嘴唇动了动,几乎要说出那些名字,那些地点,那些他用生命保护的秘密。但在最后一刻,他用尽残存的意志,狠狠咬破了下唇。鲜血的咸腥味和剧痛让他再次清醒,他嘶哑地喊出:“芬兰永在!”

格奥尔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示意医生停止,走到曼纳海姆面前,弯下腰,低声说:“你很坚强,议员先生。但每个人都有极限。今天到此为止,但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你还活着,我们就会继续。药物,电流,饥饿,孤独,疼痛总有一种方法会打破你的防线。而每多坚持一天,你的家人就多一天危险。好好想想吧。”

他直起身,对狱卒说:“带他回牢房。明天同一时间。”

曼纳海姆被拖出审讯室,拖过长长的走廊,扔回b-7牢房。铁门关上,锁死,世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他瘫倒在冰冷的地上,浑身颤抖,药物还在起作用,视野模糊,思维混乱。但他用流血的手,摸索着找到墙角的裂缝,取出那支折断的汤匙柄,紧紧握在手中。

疼痛。真实的、清醒的疼痛,对抗着药物的迷幻。他摸索着墙壁,找到之前刻字的位置,用颤抖的手,在最后一行下面,刻下新的句子:

“药物可迷幻意识,不可摧毁意志。电流可刺激神经,不可改变信念。肉体可被折磨,灵魂不可征服。今日未言,明日亦不言。因我所守者,非一己之秘密,乃一民族之尊严。”

字迹歪斜,深浅不一,有些笔画因颤抖而断裂。但他刻完了,放下“笔”,靠着墙,喘息,颤抖,微笑。因为他守住了,在药物的控制下,在痛苦的边缘,他守住了底线,没有背叛,没有屈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老狱卒送晚餐的时间。但今天没有晚餐,只有一杯水和一小块黑面包,从门下方的小窗推进来。老狱卒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彼得罗夫先生让我告诉你埃里克死了。在审讯室,心脏衰竭。但他们说是自杀。还有你的未婚妻艾玛,在斯德哥尔摩组织了请愿,要求释放你。消息传开了。”

曼纳海姆闭上眼睛。埃里克死了。那个独眼老兵,沉默的战士,用生命守护秘密,用死亡证明忠诚。而艾玛,他温柔坚强的艾玛,在遥远的瑞典为他奔走呼号。这个世界,有人在黑暗中死去,有人在光明中战斗,而他在两者之间,在牢房的阴影里,用折断的汤匙柄,刻写不屈的证词。

他摸索着拿起黑面包,就着冷水咽下。食物很少,但足以维持生命。他要活下去,要守住,要等待。因为地火在运行,在监狱的深处,在流亡的路上,在每一个芬兰人的心中,燃烧着,传递着,相信着,那个必须到来的黎明。

而黎明到来之前,黑暗越深,地火越亮。科伊维斯托,将用残存的生命,在石头上刻下这句话,作为见证,作为誓言,作为献给埃里克和所有牺牲者的、无声的挽歌,和不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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