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雪原抉择(1 / 1)

队伍在她身后停下,一百二十七人,包括四十三名儿童、二十九名老人、五十五名妇女和青壮年。所有人都裹着能找到的最厚实的衣物,用毛皮、羊毛、麻布层层包裹,像一群移动的、疲惫的、沉默的雕像。雪橇上装载着从俄军哨所缴获的物资,但经过八天的跋涉,食物已经消耗了三分之一,燃料只剩一半,而距离瑞典边境,按照最乐观的估计,还有至少十天的路程。

十天。在零下十几到二十度的严寒中,在积雪深及大腿的苔原上,在随时可能遭遇俄军巡逻队追击的威胁下,十天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可能是又一场暴风雪,可能是燃料耗尽后的冻僵,可能是遭遇俄军时的战斗和死亡,也可能,只是无声无息地倒在雪地里,像许多萨米祖先一样,被冰雪覆盖,被时间遗忘。

“奥拉,不能再往前了。”说话的是老猎人埃罗,袭击哨所的十二勇士之一,此刻脸上满是冻疮和疲惫,“马匹已经累垮了三匹,剩下九匹也快不行了。孩子们开始咳嗽,玛莉的孩子发烧两天了,再走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奥拉转身,目光扫过队伍。她看见妇女们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为他们挡风;看见老人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艰难;看见青壮年们虽然咬牙坚持,但眼中的光彩正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和绝望。她看见雪橇上,那些缴获的物资正在减少,像沙漏中的沙子,提醒着时间不多,希望渺茫。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埃罗?”奥拉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埃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向东,去‘鹰眼湖’。那里有我们萨米人的冬营地,虽然废弃了,但木屋还在,可以修补。湖边有树林,可以砍柴取暖。湖里有鱼,林中有猎物,可以补充食物。我们在那里休整,等到三月中旬天气转暖,积雪融化一些,再继续向西。”

“但‘鹰眼湖’在俄军巡逻范围之内。”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年轻的铁匠学徒维尔塔宁,他的一条胳膊在袭击哨所时受伤,用绷带吊在胸前,“而且离边境更远,一旦被俄军发现,我们无路可退。”

“继续向西,我们可能在到达边境前就冻死饿死。”埃罗反驳,“‘鹰眼湖’至少能提供庇护和食物。我们可以派人去边境侦察,找到安全的路线,再继续迁徙。”

“如果被俄军发现呢?”维尔塔宁问,“他们不会放过袭击哨所的凶手。一旦找到我们,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总比在雪原上冻成冰棍强!”埃罗的声音提高了,“至少我们死前有屋顶,有火,有食物!”

队伍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支持埃罗,认为生存优先;有人支持维尔塔宁,认为风险太大。分歧在扩大,疲惫和恐惧在侵蚀团结。奥拉看着这一幕,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萨米人在苔原上生存千年,靠的不是一个人的智慧,而是所有人的团结。但当饥饿和寒冷到来时,团结往往最先破裂。”

她必须做出决定。作为迁徙队伍的领导者,作为“三老会”唯一的幸存者(阿伊诺老人在三天前因肺炎去世,临终前将领导权交给她),她的选择将决定这一百二十七人的生死。继续向西,可能全军覆没;转向“鹰眼湖”,可能自投罗网。两条路都布满荆棘,都通向未知的深渊。

“安静。”奥拉说,声音不大,但在寒风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议论声停止了,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只有二十二岁,却已经经历灭族之痛、承担领导重任的年轻女子。

“埃罗说得对,我们不能再在雪原上盲目跋涉了。维尔塔宁也说得对,‘鹰眼湖’有风险。”奥拉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风险和风险不同。在雪原上,风险是确定的:饥饿、寒冷、死亡,我们每天都在经历。在‘鹰眼湖’,风险是可能的:可能被俄军发现,也可能不被发现。而且,即使被发现,我们有木屋可守,有地形可依,有武器可战。而在雪原上,一旦遭遇俄军,我们只有等死。”

她向前走了一步,拐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所以,我决定:转向‘鹰眼湖’。但不是所有人都去。队伍分成两组。第一组,老人、妇女、儿童、伤员,由埃罗带领,去‘鹰眼湖’建立营地,修补木屋,收集柴火,尝试捕鱼狩猎。第二组,三十名最强壮的猎人,由我带领,继续向西,执行双重任务:一是侦察边境路线,寻找安全的过境点;二是如果可能,袭击第二个俄军哨所,获取更多物资和雪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群骚动起来。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危险。但奥拉举起手,继续说:“我知道这很冒险。但迁徙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我们需要安全的路线,需要更多的资源,需要情报。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困在‘鹰眼湖’,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之鳖。而如果我们有人在外活动,既能侦察,又能牵制,还能在必要时接应。”

她看向埃罗:“埃罗,你能保证‘鹰眼湖’营地的安全吗?”

埃罗挺直了因寒冷而佝偻的背,眼神重新燃起火焰:“能。给我二十个还能战斗的人,我能守住营地至少一周。”

她又看向维尔塔宁:“维尔塔宁,你的伤需要休养,但你熟悉地形,能画出去边境的路线图吗?”

维尔塔宁点头:“能。我父亲曾是这一带的驯鹿牧人,我从小跟他走过每条路。即使有雪覆盖,我也能认出来。”

奥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它在肺里燃烧:“那么,就这么决定了。今晚在现在的位置扎营休息,明早天亮前分组出发。去‘鹰眼湖’的队伍,由埃罗带领,带上大部分食物和燃料,但留出十天的量给侦察队。侦察队轻装简行,只带武器、少量干粮和地图。我们十天后在‘鹰眼湖’汇合。如果十天后我们没有回来”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十天后侦察队没有回来,就意味着他们要么已经越过边境进入瑞典,要么已经死在路上。无论哪种情况,“鹰眼湖”营地都必须做出新的选择:要么继续等待,要么自行寻找出路。

没有人反对。因为奥拉的计划虽然冒险,但给出了清晰的路径和希望。在绝境中,清晰和希望比安全更重要。人们开始忙碌起来:搭建简易帐篷,生火取暖,分配食物,照顾病患。孩子们被安置在最避风的地方,妇女们用雪化水,煮一点点燕麦粥,让每个人都能喝上热乎的。

奥拉走到一边,在一块岩石上摊开维尔塔宁手绘的地图。地图很粗糙,用炭笔画在鞣制过的驯鹿皮上,但标注了主要的地形特征:湖泊、河流、山丘、森林、以及已知的俄军哨所位置。“鹰眼湖”在东南方向约四十公里处,是一个被针叶林环绕的深水湖,夏季是萨米人的传统渔场,冬季则很少有人去。向西的边境线在八十公里外,但中间有两个俄军哨所,分别在“黑石山”和“白桦林”,每个哨所大约有三十到五十名驻军。

“如果我们避开哨所,绕远路,可能需要走一百二十公里,时间延长到十五天以上。”维尔塔宁指着地图说,“而且绕远路意味着更多无人区,更多未知风险。”

“如果我们袭击哨所呢?”奥拉问,“像上次一样,速战速决,夺取物资。”

“风险更大。”维尔塔宁说,“上次能成功,是因为突袭和运气。俄军现在肯定提高了警惕,哨所防御会加强。而且我们只有三十人,对付一个哨所可能勉强,对付两个不可能。”

奥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黑石山”哨所,到“白桦林”哨所,再到边境线。一条曲折的、危险的、但可能是唯一可行的路线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

“我们不袭击两个哨所。”她说,声音坚定,“我们袭击一个,但不是为了夺取物资,而是为了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然后另一队人趁机穿越边境。”

维尔塔宁皱眉:“声东击西?但谁去袭击?谁去穿越?”

“我去袭击。”奥拉说,“你带十个人,轻装简行,绕过哨所,寻找安全的过境点。我带二十个人,袭击‘黑石山’哨所,制造足够大的动静,把‘白桦林’的驻军也吸引过来。然后我们分散撤退,在边境线外汇合。”

“太危险了!”维尔塔宁脱口而出,“你会被包围的!”

奥拉看着他,这个年轻的铁匠学徒,眼中还有未褪去的稚气,但肩膀已经扛起了太多重量。“维尔塔宁,在苔原上,没有不危险的选择。留下危险,前进危险,袭击危险,穿越也危险。我们能做的,是选择那种最可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危险。袭击哨所,吸引俄军注意力,为穿越队创造机会,这是我们三十个人能为留在‘鹰眼湖’的一百多人做的最好贡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更坚定:“而且,我必须去袭击。因为我是领导者,因为我的家人死在俄军手里,因为我需要对每一个信任我的人负责。如果必须有人去吸引火力,去承担最大的风险,那个人应该是我。”

维尔塔宁沉默了。他看着奥拉,看着这个只比他大两岁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坚毅和决绝,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她,就像无法说服风雪停止,寒冬过去。他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但我要求和你一起去袭击。我的伤不影响射击。”

“不。”奥拉摇头,“你的任务是带领穿越队找到安全的过境点,绘制详细路线,为‘鹰眼湖’的大部队铺路。这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因为如果我们袭击成功,但穿越队失败,一切就白费了。”

维尔塔宁还想说什么,但奥拉已经转过身,走向正在分配物资的人群。夜色渐深,寒星在天空中冰冷地闪烁,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片雪原上挣扎求生的人们。风吹过帐篷,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大地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和牺牲叹息。

但奥拉没有叹息。她走到火堆旁,接过玛莉递来的半碗燕麦粥,慢慢喝下。热流从喉咙滑入胃里,带来短暂的温暖。她看着周围的人们:埃罗在检查武器,老人们在祈祷,妇女们在哄孩子入睡,猎人们在磨刀擦枪。每一个人都在为明天的分离做准备,为未知的前路积蓄力量。

这就是萨米人,她想。千年来生活在极北苦寒之地,与严冬、饥饿、野兽、疾病抗争,学会了坚韧,学会了团结,学会了在绝境中依然相信明天。现在,他们又要与新的敌人——帝国的刺刀和枪炮抗争。武器不同,战场不同,但精神一样:不屈服,不放弃,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活下去,传下去。

她喝完粥,将碗还给玛莉,然后走到营地边缘,望着西方。那里是瑞典,是自由,是希望。但八十公里的雪原,两个俄军哨所,无数的未知和危险,横亘在希望与现实之间。她不知道自己和这三十个人有多少能活着到达,有多少能活着回来。但她知道,必须有人去尝试,去开辟道路,去点燃火炬。

因为地火在运行,在萨米人的雪橇印里,在猎人的足迹里,在每一个向西方跋涉的、冻僵但依然跳动的心脏里。萨尔米,将用自己的生命和勇气,为这地火添加燃料,让它燃烧得更旺,更亮,直到照亮通往自由的路,直到融化冰雪,直到春天来临。

夜晚过去,黎明到来。在灰白的晨光中,迁徙队伍一分为二,像一条河流分成两支,一支向东南,一支向西。没有隆重的告别,没有多余的泪水,只有简短的拥抱,坚定的眼神,和那句萨米人古老的祝福:“愿风指引你的路,愿雪覆盖你的足迹,愿太阳温暖你的背,愿驯鹿之灵守护你。”

然后,分离。奥拉带领二十名猎人,转身向西,走向雪原深处,走向危险,走向那个必须完成的使命。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瘦小,但挺拔如白桦,坚定如山岩。因为她知道,在这片祖先生活的土地上,在这片被冰雪覆盖但永不屈服的土地上,地火在运行,希望在前方,而她的脚步,是这火焰的一部分,是这希望的一部分,是芬兰永不熄灭的生命力的一部分。

而地火,终将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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