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信使(1 / 1)

彼得罗夫没有打扰他,而是轻轻关上门,走到牢房中央那张唯一的木凳旁坐下,将带来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静静等待。他注意到曼纳海姆比一个月前更瘦了,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簇不熄的火焰。他身上那件灰色囚衣还算干净,但袖口和领口已经磨得发白,肘部打了补丁——是彼得罗夫上次带给他的针线,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斜但结实。

大约五分钟后,曼纳海姆刻完了一个段落。他放下牙刷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手指,然后转过身,看见彼得罗夫,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彼得罗夫先生,你来了。”

“我来了。”彼得罗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木凳上,“黑麦面包,乳酪,还有一小罐果酱。监狱食堂今天改善伙食,我多拿了一份。”

曼纳海姆没有看食物,而是盯着彼得罗夫的眼睛:“改善伙食?还是说,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需要让囚犯们保持相对良好的状态?”

彼得罗夫心里一惊。曼纳海姆的敏锐,总是超出他的预料。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明天,圣彼得堡的司法部巡视组要到赫尔辛基,检查特别状态下的监狱管理和司法程序。格奥尔基要求所有监狱‘整顿纪律,改善环境,展示帝国的法治和人道’。所以这几天,伙食会好一点,审讯会暂停,甚至可能允许家属探视——当然,是经过严格审查的家属。”

曼纳海姆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微笑:“展示。这个词用得好。所以,我这几天能吃饱,能少受罪,不是因为帝国仁慈,是因为有观众要来看戏。”

“你可以这样理解。”彼得罗夫没有否认,“但这也是机会。巡视组里有我的老师,前莫斯科大学法学院院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教授。他是温和派,主张在法律框架内解决民族问题。如果能让他看到你的状况,听到你的声音,也许能在圣彼得堡推动一些改变。”

“我的声音?”曼纳海姆摇头,“格奥尔基不会让我见到巡视组,更不会让我说话。他会把我关在特别监禁区,告诉巡视组‘重犯不宜见客’。或者,如果我坚持要见,他会在见面时安排人‘突发疾病’或‘企图袭击’,然后把我击毙。这种把戏,他玩得出来。”

彼得罗夫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所以,我们需要另一种方式。这是你的《论小民族在帝国压迫下的生存策略》全文,我已经整理、润色、翻译成了俄语。谢尔盖教授是法学权威,也是《法学评论》的编委。如果他看到这篇文章,以他的眼光,一定能看出其中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我可以‘无意中’将这份材料混在监狱的文书档案里,让巡视组看到。或者,通过我在圣彼得堡的熟人,直接送到教授手里。但前提是,你需要在这份俄语译文上,签上你的名字,表示你授权发表。

曼纳海姆接过那张纸,展开。纸是上好的书写纸,字迹工整,是标准的俄文印刷体,显然是彼得罗夫花了大量时间精心誊写的。他快速浏览了几个段落,点了点头:“翻译得很准确,甚至有些地方比我的原文更清晰。谢谢,彼得罗夫先生。”

“不用谢我。”彼得罗夫的声音很低,“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用法律和文字,对抗暴力和谎言。虽然微弱,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曼纳海姆看着彼得罗夫,这个俄国官员眼中那种深沉的疲惫和挣扎,他见过很多次了。这不是伪装,是真实的良心与职责的撕裂。他最终点了点头,从彼得罗夫手中接过钢笔——那也是彼得罗夫带来的,一支普通的蘸水笔——在译文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曼纳海姆·科伊维斯托,1880年3月15日,赫尔辛基第三厅监狱。

签名时,他的手很稳,但彼得罗夫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是长期戴镣铐留下的。还有指甲,有几片已经脱落,新长出的部分参差不齐。这是在审讯中受刑的痕迹,虽然不致命,但持续的痛苦。

“还有一件事。”曼纳海姆签完名,将笔和纸递还给彼得罗夫,然后从怀里——囚衣内侧一个隐蔽的夹层——掏出一个小布包,只有拇指大小,用细绳扎紧。科尔霍宁托我交给你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再传递消息了,请你将这个,交给该交给的人。”

!彼得罗夫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接过布包,入手很轻,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个硬物。他低声问:“埃里克怎么样了?我上次见他,是两周前,在审讯室”

“他还活着。”曼纳海姆的声音平静,但彼得罗夫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但格奥尔基不会让他活太久。他太坚强,太象征性,活着就是对特别状态的持续反驳。格奥尔基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制造一起‘意外’,或者逼他‘自杀’。埃里克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在做准备。”

“准备?”

“准备死亡,也准备传承。”曼纳海姆重新拿起那截牙刷柄,在墙上继续刻字,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的事,“他在整理自己知道的一切:抵抗网络的结构,安全的漏洞,人员的性格,国际联络的渠道,甚至格奥尔基的审讯手法和心理弱点。他把这些写成密文,通过同情他的狱卒,一点一点送出去。这个布包,应该是最后、最核心的部分。至于要交给谁”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彼得罗夫,“埃里克说,你知道。”

彼得罗夫握紧了那个小布包。他知道埃里克的意思。科尔霍宁,或者“影子议会”在芬兰境内的联络人。但怎么交?彼得罗夫是帝国官员,行动受到监视,接触抵抗组织是死罪。然而,埃里克选择信任他,将最后的托付交给他。这份信任,比任何威胁或利诱都沉重。

“我”彼得罗夫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会想办法。”

“小心。”曼纳海姆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继续刻字。彼得罗夫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思考、写作、传递火种的人,感到一种混合着崇敬、悲哀、和无力的复杂情绪。他收起布包和译文,重新放回公文包,然后站起身。

“巡视组明天下午到,停留三天。这三天,监狱的守卫会放松一些,审讯暂停,伙食改善。我会尽量找机会,让谢尔盖教授看到那份译文。但我也不能保证什么。你保重。”

曼纳海姆点了点头,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彼得罗夫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下,回头:“曼纳海姆议员,如果如果有一天,芬兰真的自由了,你希望人们记住什么?记住这些苦难,这些牺牲,还是”

“记住希望。”曼纳海姆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井,但井底有光,“苦难和牺牲是事实,但希望是本质。人们应该记住,在看似绝望的时候,依然有人相信自由,相信尊严,相信真理不灭,芬兰永在。记住这些,不是为了仇恨,是为了将来不再让任何人经历同样的苦难。这就是我希望的。”

彼得罗夫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推门离开。牢门在身后关上,重新锁死。他站在走廊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监狱中回响,握着公文包的手微微发抖。那个小布包,像一块烧红的炭,贴在他的胸口,提醒他做出的选择,和即将承担的风险。

但他没有后悔。因为有些事,即使知道危险,也必须做。有些信任,即使可能致命,也不能辜负。有些光,即使微弱如风中之烛,也必须守护,传递,直到它照亮黑暗,温暖人心,改变世界。

而地火,在监狱的牢房里,在签名的笔尖下,在传递的布包中,在每一个拒绝沉默、选择记录、选择传递、选择在绝境中依然相信希望的人心中,继续运行,燃烧,证明:石墙可以囚禁身体,但囚禁不了思想;镣铐可以锁住手脚,但锁不住灵魂;黑暗可以很深,但再深的黑暗,也吞噬不了那一点倔强的、良心的、真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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