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萨米人的迁徙序曲(1 / 1)

望远镜是他用两头松鸡和一张上等雪兔皮,从瑞典萨米猎人那里换来的旧货,镜片有几道划痕,但还能用。透过它,他能清楚地看见小路上那个俄国巡逻队:五个人,都穿着厚重的灰色军大衣,背着步枪,深筒皮靴踩在冰雪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他们走得很慢,显然也在寒冷和疲惫中挣扎,领头的军官不时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周围,但每次都只草草扫过基莫藏身的这片灌木丛——这片灌木位于一个小丘的背阴面,覆盖着厚厚的陈年积雪,与周围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巡逻队在小路中间停下。军官从怀里掏出地图,其他四人散开警戒。基莫屏住呼吸,将望远镜的倍数调到最大。军官手里的地图是手绘的,能看见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的符号,其中一个红圈正好圈在“三石湖”位置——那是萨米迁徙队伍今晚预定的宿营地。

基莫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轻轻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桦树皮卷成的小筒,拔掉木塞,倒出一点黑色的粉末在左手手心。这是用炭灰、硫磺和干苔藓混合的信号粉,萨米猎人用于在无风天气传递简单信息。他用右手食指蘸了点唾沫,在粉末中快速划出几个符号:五个人,有地图,知道“三石湖”。

然后,他小心地将沾了粉末的手指在一块干净的雪面上按了五下,留下五个清晰的黑色指印。这是给后方侦察兵凯努的信号:危险等级五,最高级。做完这些,他将剩余的粉末倒回小筒,塞好,重新藏进怀里,然后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退到小丘背面,才敢稍微加快速度,向两公里外的临时营地返回。

临时营地设在一片茂密的云杉林里,十几棵大树之间用驯鹿皮和树枝搭起了简易的遮蔽所,没有生火,没有声音,只有三十几个人和六架雪橇静静地等待。洛宁坐在一棵倒木上,手里拿着炭笔在桦树皮上画着什么,听见基莫接近的轻微脚步声,抬起头。

“五个人,军官,有地图,知道‘三石湖’。”基莫低声报告,将那块有指印的雪块小心地放在马蒂脚边。

马蒂盯着那五个黑指印看了几秒,然后对身边的老猎人埃罗说:“你怎么看?”

埃罗用猎刀削着一根桦木棍,刀尖在木头上划过,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不是例行巡逻。例行巡逻不会带手绘地图,不会专门停在‘三石湖’位置讨论。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或者至少,知道可能有迁徙队伍会经过那里。”

“消息走漏了?”问话的是奥拉,她怀里抱着熟睡的儿子米科,孩子的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睡得很沉。

“不一定。”马蒂摇头,“‘三石湖’是传统的中转点,俄国人只要抓过几个萨米猎人,用点手段,就能问出来。问题是,他们是只想在那里设伏,还是知道我们具体的路线和规模。”

基莫想起军官看地图时的专注表情,补充道:“他们看地图的时间很长,军官还用手指在地图上量距离,像是在计算什么。我觉得他们可能在等更多人手,或者在确认几个可能的地点。”

“等更多人手。”埃罗将削好的木棍插进雪地,那木棍顶端绑着一小撮白色羽毛,是萨米人用来测风向的,“五个人不敢对我们三十多人动手,哪怕我们有老人孩子。但如果有二十人,甚至三十人,带着机枪,在‘三石湖’设伏,我们就是送死。”

临时营地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云杉林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迁徙队伍在两天前离开“鹰眼湖”,按计划应该在今晚抵达“三石湖”,那里有预先建好的隐蔽营地和水源,可以让疲惫的队伍休整一夜。但现在,“三石湖”成了陷阱。

“改道。”马蒂最终说,声音平静但坚定,“不走‘三石湖’,绕过去,直接去‘迷雾谷’入口。虽然要多走半天,但更安全。”

“那营地怎么办?”一个年轻的猎人问,“我们在‘三石湖’藏了食物和药品,够用三天的。不取出来,后面的路怎么办?”

“不要了。”马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食物可以路上打猎补充,药品艾拉,我们随身带的够用多久?”

草药师艾拉检查了一下随身药囊:“常用药够五天,重伤和急病的不够。但如果省着用,小心不受伤,撑到‘白桦林’应该可以。‘白桦林’有我们去年秋天埋的储备,如果能安全到达那里,就能补充。”

“那就这么定了。”马蒂开始收拾地上的桦树皮地图,“通知所有人,立刻准备出发。不走小路,穿林子。雪橇能拖就拖,不能拖就暂时藏在林子里,做好标记,等安全了再回来取。老人和孩子上雪橇,用皮帘盖好,不准出声。猎人分散在队伍四周,注意警戒。埃罗,你带三个人,去清除我们来时的痕迹,特别是雪橇印。基莫,你跟我走前面探路。”

!命令迅速传开。人们默默起身,收拾寥寥无几的随身物品,将熟睡的孩子裹进皮袄,绑在雪橇上。雪橇被重新检查,皮绳拉紧,橇底涂上更多的动物油脂以减少摩擦声。六个猎人被派去清除痕迹,他们用树枝扫平雪地上的脚印,用雪掩盖车辙,甚至撒上一些驯鹿粪和松针,让痕迹看起来像是野兽经过。

基莫跟着马蒂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们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在计划内的路线:从云杉林深处穿行,避开任何开阔地,沿着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床前进。溪床里布满乱石和倒木,行走艰难,但能最大限度掩盖踪迹,而且溪岸两侧的灌木丛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走了大约一公里,基莫忍不住低声问:“马蒂长老,我们为什么不派几个人去‘三石湖’看看?也许俄国人只是路过,也许他们已经走了。那些食物和药品,对我们很重要。”

马蒂没有回头,继续在乱石中寻找下脚的地方。“基莫,你打过狼吗?”

“打过。跟舅舅一起。”

“那你知道,狼最狡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基莫想了想:“下套的时候。它们会假装离开,然后绕回来,躲在暗处,等猎物放松警惕,再扑上来。”

“对。”马蒂终于停下,转过身,看着基莫年轻的脸,“俄国人比狼狡猾十倍。他们知道‘三石湖’是必经之地,故意只放五个人巡逻,让我们看见,让我们以为只有五个人。然后等我们放松警惕,大队人马就会从隐蔽处冲出来。或者,他们在‘三石湖’设了陷阱,等我们去取物资时触发。我们不能冒这个险。食物和药品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拍了拍基莫的肩膀:“记住,在逃亡中,最大的财富不是物资,是判断力。知道什么时候该冒险,什么时候该放弃。今天,我们放弃物资,保住人命。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队伍继续在溪床中艰难前行。天光越来越暗,极地的黄昏短暂而朦胧,很快就会被深蓝的夜色取代。气温在下降,风也大了,吹起地表的雪粒,抽打在人们脸上,像细小的针。孩子中有人开始哭泣,但立刻被母亲用乳头或布团堵住嘴,只剩下压抑的呜咽。老人们互相搀扶,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停下。

基莫看着这一切,胸口像堵着什么。他想起父亲,如果父亲还活着,也会这样沉默地、坚定地走在队伍里,保护族人,做出艰难的选择。他握紧了腰间的鹿角刀,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稍微平静。然后,他加快脚步,赶到马蒂前面几米,更加仔细地观察前方的情况。

又走了大约两小时,天完全黑了。但今夜有极光,绿色的、紫色的光带在夜空中缓缓舞动,投下诡异但足够照亮前路的光。队伍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冰湖边缘,湖面冻得结实,覆盖着积雪,像一大块白色的毛皮。

“停。”马蒂举起手。队伍停下,人们抓紧时间喘息,从皮囊里掏出冻硬的肉干咀嚼,就着雪吞下。马蒂和埃罗走到湖边,蹲下,用手刨开湖面的雪,观察冰层。

“冰够厚,能过。”埃罗用猎刀刀柄敲了敲冰面,发出沉闷的实响,“但湖面开阔,没有遮蔽,如果俄国人在对岸有埋伏,我们就是活靶子。”

“绕湖走要多花至少三小时,而且林子里雪更深,雪橇过不去。”马蒂站起身,望向湖对岸。在极光变幻的光线下,能看见对岸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更远处是黑黢黢的森林轮廓。“基莫,你眼神最好。能看到对岸有什么异常吗?”

基莫眯起眼睛,努力适应极光带来的变幻光影。对岸的灌木丛在风中微微摇晃,积雪反射着绿莹莹的光,一切都显得平静。但就在他准备说“没有异常”时,一点极微弱的光一闪而过——不是极光,是更稳定、更集中的光,像是金属或玻璃的反光,而且在移动。

“有东西在动。”基莫压低声音,“在左边那片灌木后面,大约两个人影,蹲着。刚刚有反光,可能是枪管或望远镜。”

马蒂和埃罗立刻伏低身体。埃罗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望远镜——那是缴获的俄军装备,比基莫的好得多——调整焦距,看向基莫指的方向。几秒钟后,他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两个,也许是三个。穿着白色伪装服,趴在雪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们有枪,看姿势是埋伏。”

“绕不过去了。”马蒂喃喃道,大脑飞速运转。湖必须过,但湖面上毫无遮蔽,一旦踏上冰面,对岸的枪手可以轻松瞄准。硬冲?三十多人对两三人,有胜算,但枪声会引来更多俄军,而且队伍里的老人孩子会暴露在枪口下。退回去?退路可能也被堵了。

“埃罗,”马蒂忽然说,“你还记得‘狼诱鹿’的把戏吗?”

老猎人愣了一下,然后眼中闪过一丝光:“记得。但需要诱饵,而且风险很大。”

“我来当诱饵。”说话的是基莫。他不知何时已经解下了身上的斗篷和多余的装备,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驯鹿皮袄,腰间的鹿角刀在极光下闪着寒光。“我跑得快,熟悉地形。我从湖左边绕过去,制造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趁他们看我时,从右边快速过湖,进入对岸的林子。进了林子,他们就很难追了。”

!“不行!”奥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决,“你不能去,太危险了。他们只要一开枪,你就”

“他们不会轻易开枪。”基莫打断她,语气出乎意料的冷静,“舅舅教过我,俄国巡逻队在不确定目标时,会先观察,再警告,最后才开枪。他们只有两三个人,任务应该是侦察和报信,不是交战。我只要让他们看到我一个人,以为我是迷路的猎人,他们就会想活捉我,问情报。那时候,你们就有时间过湖。”

马蒂盯着基莫,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他知道基莫说得有道理,但让一个孩子去当诱饵,这违背了他作为长老、作为长辈的一切本能。

“马蒂长老,”基莫又说,声音更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父亲死在阻击战中,是为了保护族人。我是他儿子,这是我该做的事。而且,”他看向奥拉怀里的米科,那个四岁的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我要让米科长大了知道,萨米人不是只会躲藏,也会勇敢,也会为了保护所爱的人,去做危险的事。”

奥拉的眼泪流下来,但她捂住嘴,没有出声。马蒂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睁开,用力点了点头:“好。但记住,不要硬拼。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后,立刻往西跑,那里有个我们去年设的陷阱区,你知道位置。把他们引进去,然后自己脱身,在‘迷雾谷’入口与我们汇合。如果如果天亮前你没到,我们会等你到中午。之后,继续前进。”

“明白。”基莫将鹿角刀抽出,检查了一下刀刃,然后插回皮鞘。他蹲下,用雪擦了擦脸,让皮肤在寒冷中变得麻木,减少对疼痛的敏感。然后,他看向埃罗:“舅舅,把你的望远镜借我。我要让他们看清我是个‘有价值的猎物’。”

埃罗默默地将望远镜递给他。基莫接过,挂在脖子上,然后转向马蒂,最后行了一个萨米猎人的礼节:右手按在左胸,微微低头。马蒂也回以同样的礼节。没有更多的话。

基莫转身,像一头年轻的驯鹿,轻盈地跃出隐蔽处,向湖的左侧跑去。他没有隐藏脚步声,反而故意踩碎了一些冰壳,发出清晰的咔嚓声。跑出几十米后,他还停下来,用望远镜朝对岸埋伏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假装惊慌,加快速度向更远的树林跑去。

对岸的雪地里,那两个白色人影立刻动了。他们站起身,果然穿着白色伪装服,端着步枪,快速而无声地向基莫的方向追去。他们没有开枪,正如基莫所料——活捉一个萨米猎人,比打死有价值得多。

“走!”马蒂低声命令。队伍立刻行动起来,雪橇被推上湖面,人们扶着老人和孩子,用最快的速度,但尽量安静地,向湖对岸的右侧冲去。冰面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奥拉紧紧抱着米科,眼泪在脸上冻成冰晶,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跑,向前。

队伍安全抵达对岸,冲进树林的掩护。马蒂最后一个上岸,他回头看了一眼。湖对岸,基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中,那两个白色人影也追了进去。更远处,似乎有更多的影子在移动——俄国人果然不止两三个。

“快走,进‘迷雾谷’。”马蒂转身,跟上队伍。他们不再停留,沿着预先侦察好的路线,向“迷雾谷”入口疾行。夜色更深,极光渐渐暗淡,风雪开始加大。但这反而成了掩护,风雪会掩盖他们的足迹,会模糊视线,会让追兵更难追踪。

而基莫,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此刻正在西边的森林里,用生命和智慧,上演着一场生死追逐。他记得父亲的话:“在苔原上,活着不是运气,是技术。”他记得舅舅教的每一个技巧: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设置假踪,如何用最小的体力跑最远的路。他将俄国兵引向那片陷阱区——那里有套索,有陷坑,有削尖的木桩。他不会杀人,但会让他们暂时失去追击的能力。

然后,他要脱身,要去“迷雾谷”汇合,要继续迁徙,要活下去。因为他答应过马蒂长老,也答应过死去的父亲:萨米人的火种,要传递下去。而他自己,就是这火种的一部分,在暗夜中,在风雪里,在追兵的枪口下,微弱,但倔强地燃烧,照亮前路,指引族人,走向希望,走向那个祖先走过、他也要走、将来他的孩子还要继续走的,永恒的、不屈的、萨米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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