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正蜷缩在一片背风的岩石下休息,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用仅剩的几张驯鹿皮盖着,像一群冻僵的兽。没有生火,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咳嗽和孩子的梦呓。洛宁坐在最外面,背靠着岩石,眼睛布满血丝,但依然睁着,警戒着周围。看见基莫一瘸一拐地出现,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来,一把扶住年轻人。
“都活着?”马蒂的声音嘶哑低沉。
“都活着。”基莫点头,因寒冷和疲惫而牙齿打颤,“他们追了我半夜,进了陷阱区,至少两人掉进陷坑,其他人不敢再追。我绕了远路,确定甩掉他们了。”
马蒂没有多问,只是用力拍了拍基莫的肩膀,然后对身后低声说:“艾拉,来给他处理伤口。奥拉,拿点吃的,热的。”
草药师艾拉和奥拉立刻过来。艾拉用匕首小心割开基莫粘在伤口上的皮裤,用随身带的烈酒清洗伤口,然后敷上止血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奥拉递过来一个皮囊,里面是温热的驯鹿血——那是昨晚一头因难产死去的母鹿的血,被小心地收集起来,在皮囊里贴着身体保温,此刻是唯一的热食。ez暁税惘 最辛彰结庚欣哙基莫接过,大口喝下,腥咸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带来一丝宝贵的暖意。
处理完伤口,基莫被扶到岩石下休息。马蒂蹲在他身边,低声说:“你做得很好,基莫。没有你,我们过不了那个湖。但你也要记住,这样的冒险,一次就够了。萨米人不能靠牺牲年轻人来换取生存。我们要想更聪明的办法。”
“长老,”基莫喘息着说,“我在逃跑时,听到追兵说话。他们提到‘蓝湖’。他们说,上面下令,要在‘蓝湖’设网,等‘大鱼’。”
马蒂的脸色骤然变了。“蓝湖”是他们计划的夏季牧场,在瑞典境内,按理说是安全的。但如果俄国人知道他们要去“蓝湖”,甚至提前在那里布置,那么整个迁徙计划就完了。而且,“大鱼”显然指的是迁徙队伍本身。
“他们还说了什么?”马蒂追问。
“说‘瑞典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不会干涉’,还说‘这次要一网打尽,永绝后患’。”基莫努力回忆,那些俄语词汇他只听懂大概,但意思不会错。
马蒂沉默了很久。晨光渐亮,能看清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中的疲惫。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正在照顾孩子的奥拉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奥拉的脸色也变了,但她没有慌乱,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轻轻拍着怀里熟睡的儿子。
马蒂又走到埃罗和卡莱身边,三人低声商量。基莫远远看着,知道长老们在做重大的决定。改变目的地?但除了“蓝湖”,附近没有其他能容纳一百五十多人、有水源和牧草的地方。硬闯?那是送死。分散?在零下二十度的苔原上,分散意味着死亡,特别是对老人和孩子。
商量了大约一刻钟,马蒂走回来,在基莫身边坐下,声音平静但沉重:“基莫,我们改道。不去‘蓝湖’了。”
“那去哪里?”基莫问。
“去‘老矿山’。”马蒂说,“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基莫当然知道。那是苔原深处一个废弃的铁矿,三十年前因矿脉枯竭而被废弃,矿井和工棚都还在,但据说闹鬼,萨米人很少去那里。不过那里有现成的石头房子,有深井,有废弃的矿道可以藏身,离边境也足够远,俄国人不太可能想到他们会去那里。
“但那里没有草,驯鹿吃什么?”基莫问。
“驯鹿”马蒂顿了顿,“我们不能带驯鹿了。目标太大,容易被追踪。而且‘老矿山’周围没有足够的苔藓,驯鹿会饿死。我们要把驯鹿处理掉。”
基莫的心猛地一沉。驯鹿是萨米人的命根子,是财产,是伙伴,是文化的一部分。处理掉?怎么处理?杀掉?卖掉?还是放生?
“我已经让埃罗和卡莱去办了。”马蒂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基莫心里,“能卖的,卖给瑞典萨米人,换粮食和药品。能放生的,剪掉耳标,赶进苔原,让它们自生自灭。实在不行的杀掉,肉风干,皮保存。这是唯一的选择,基莫。没有驯鹿,我们可能还能活。带着驯鹿,我们一定会被追上,会死。”
基莫闭上眼睛,感到泪水涌上来,但他咬牙忍住。他想起自己照顾过的那几头小驯鹿,想起它们温顺的眼睛,想起迁徙时它们跟在雪橇旁的乖巧。现在,它们要被卖掉,被赶走,被杀掉。而这,是他带回的消息直接导致的。
!“这不是你的错,基莫。”马蒂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救了队伍,这是事实。但情报显示,俄国人已经盯上我们,我们的原计划行不通了。必须改变。在苔原上生存,不是坚持计划,是适应变化。今天,我们放弃驯鹿,保住人命。这是唯一的选择。”
队伍在黎明后重新出发,但没有向“蓝湖”方向,而是转向东北,朝着“老矿山”前进。雪橇被丢弃了大部分,只留下三架装载最重要的粮食、药品和工具。驯鹿被集中起来,埃罗和卡莱带着几个猎人,将它们赶往一个隐蔽的山谷,那里有瑞典萨米部落的人在等着交易。基莫远远听见驯鹿的鸣叫,听见它们被赶走时不安的蹄声,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跟在队伍里,一瘸一拐地走着。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片稀疏的桦木林里短暂休息。基莫坐在一棵倒木上,检查自己的伤口。艾拉给的草药很有效,血已经止住,但疼痛依然尖锐。奥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烤热的黑麦饼。
“吃吧,孩子。你需要体力。”奥拉的声音温和,但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基莫接过饼,小口啃着。饼很硬,很干,但能填肚子。他看向奥拉怀里,米科醒了,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刚刚发生了怎样残酷的转折。
“奥拉长老,”基莫低声问,“我们真的能在‘老矿山’活下去吗?那里离边境很远,没有补给,没有援助,而且俄国人迟早会找到那里。”
“不知道。”奥拉坦诚地说,轻轻摇晃着儿子,“但至少,那里有现成的遮蔽,有水,有可以防守的地形。我们可以修补房屋,挖掘地窖,设置陷阱,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而且,‘老矿山’在芬兰境内,我们还是在芬兰的土地上,没有逃到瑞典,没有放弃。”
她顿了顿,看向基莫:“基莫,你父亲教过你萨米人的古老谚语吗?‘在暴风雪中,不要看太远,只看下一步。走好下一步,就能走完全程。’我们现在就是这样。不看整个冬天的迁徙,不看‘蓝湖’的失落,只看下一步:走到‘老矿山’,活下去。走好这一步,再想下一步。只要我们还活着,还在芬兰的土地上,还在为自由和尊严而坚持,萨米人就没有输,芬兰就没有输。”
基莫慢慢咀嚼着这些话。是的,不看太远,只看下一步。现在,下一步是走到“老矿山”,在那里建立新的、更隐蔽的根据地,活下去,等待时机。至于驯鹿,至于“蓝湖”,至于那些失去的东西,只能暂时放在心底,用记忆保存,用信念滋养,等待有一天,也许能重新找回。
队伍继续前进。风雪又起,能见度很低,但这反而成了掩护。马蒂和埃罗走在最前面,用罗盘和记忆中的地形导航。基莫被安排在队伍中间,照顾几个体弱的老人。他的腿还在疼,但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完成了诱饵的任务,带回了关键情报,虽然结果是放弃驯鹿和改变目的地,但至少队伍还活着,还在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