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组报告已呈递。最高层对芬兰问题有分歧。温和派暂居上风。近期内避免制造新烈士,特别是曼纳海姆和埃里克。维持现状,等待进一步指示。此电阅后销毁。伊万诺维奇”
但“维持现状,等待进一步指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特别状态不会取消,镇压不会停止,审讯和酷刑还会继续,只是对这两个“招牌犯人”要更小心,不能让他们死了,否则会引发国际舆论风暴,给温和派的努力制造障碍。说白了,曼纳海姆和埃里克成了政治筹码,成了圣彼得堡内部权力博弈的棋子,他们的死活,不取决于他们自己,不取决于正义或法律,只取决于哪一派在宫廷斗争中占上风。
彼得罗夫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将电报凑到墙上的煤气灯火焰上,看着纸张蜷曲、变黑、化为灰烬,落在陶瓷烟灰缸里。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领结,推开了观察室的门,走进审讯室。
审讯室里,格奥尔基正坐在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铜质的印章,那是从埃里克身上搜出的赫尔辛基大学校徽的复制品。埃里克坐在他对面,依旧被铐在那张特制的铁椅上,但今天没有通电,没有闪烁的灯光,只是普通的拘束。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脸颊深陷,眼窝发黑,但腰背挺直,独眼平静地看着格奥尔基,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玩危险的玩具。
“啊,彼得罗夫调查员。”格奥尔基没有抬头,依旧把玩着校徽,“正好。我们在讨论教育。埃里克先生认为,强迫一个民族忘记自己的语言和历史,是反人类的罪行。我告诉他,这是进步的代价,就像孩子必须忘记幼稚的游戏,学习成人的规则。你觉得呢,彼得罗夫?你是法律人,应该懂得规则的重要性。”
彼得罗夫走到桌边,在格奥尔基侧面的椅子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埃里克,而是对格奥尔基说:“特派员先生,我刚刚收到圣彼得堡的正式通知。司法部要求,对所有重要政治犯的审讯,必须增加法律程序审查环节,确保符合国际法和帝国基本法。特别是涉及可能判处死刑的案件,需要将完整案卷送圣彼得堡复核。这是新规定,从今天起执行。”
格奥尔基的动作停下了。他缓缓转过头,盯着彼得罗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蛇在评估猎物。“新规定?谁签发的?”
他特意强调了“其他”两个字,相信格奥尔基能听懂。不能制造“意外死亡”,不能“逼迫自杀”,不能“突发疾病”,总之,这两个人必须活着,至少在案卷送走、圣彼得堡做出指示之前,必须活着。
格奥尔基拿起那份副本,快速浏览。文件是真的,印章是真的,规定也是真的——至少表面上是真的。彼得罗夫在拿到电报后,立刻以“程序合规”为名,起草了这份规定,用他作为司法部调查员的权限签发,然后通过秘密渠道,让谢尔盖副部长补了签字。这是一个危险的走钢丝,但为了争取时间,为了保住曼纳海姆和埃里克的命,他必须这么做。
“有意思。”格奥尔基放下文件,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圣彼得堡的大人物们,终于开始关心程序了。但彼得罗夫调查员,你不觉得这规定来得太巧了吗?就在我即将对科尔霍宁先生进行新一轮深入审讯的时候?”
“程序就是程序,特派员先生。”彼得罗夫平静地说,“如果审讯是合法和必要的,那么按照程序进行,只会让它更加无可指摘。当然,如果您认为规定不合理,可以向圣彼得堡提出异议。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遵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短暂的沉默。格奥尔基盯着彼得罗夫,彼得罗夫也坦然回视。审讯室里只有格奥尔基手指敲击桌面的单调声响,和远处监狱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呻吟的声音。埃里克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场在他面前展开的、关于他命运的无声交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最终,格奥尔基笑了,那是一种冰冷、嘲讽、但不得不接受现实的笑。“很好,彼得罗夫调查员。程序很重要,我们必须遵守程序。那么,”他转向埃里克,“科尔霍宁先生,看来你暂时获得了一点喘息。但别高兴太早。程序可以延缓判决,不能取消罪行。你的命运,最终还是要由事实和法律决定。而事实是,你组织非法网络,策划破坏,对抗帝国。法律是,特别状态法令赋予我全权处置。所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聊。”
他站起身,对守卫说:“带他回牢房。按程序,改善饮食,允许阅读非政治书籍,每天放风半小时。彼得罗夫调查员,这样可以吗?”
“符合规定。”彼得罗夫点头。
守卫解开埃里克的镣铐,将他带出审讯室。经过彼得罗夫身边时,埃里克没有看他,但脚步有极其轻微的停顿,然后继续向前。门关上后,格奥尔基走到窗边——虽然窗外只是监狱的内墙,但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背对他人时,他的表情往往更真实。
“彼得罗夫,”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但带着寒意,“我不知道你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也不在乎。但我要提醒你:芬兰问题,不是法律问题,是政治问题,是力量问题。程序、规定、法律条文,在刺刀和枪口面前,都是脆弱的装饰。圣彼得堡的温和派也许能拖延时间,但改变不了最终结果。特别状态必须继续,芬兰必须被消化,抵抗必须被碾碎。这是历史的必然,是帝国的意志。任何试图阻挡的人,都会被历史的车轮碾过,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彼得罗夫也站起身,拿起公文包。“特派员先生,我同意,历史由力量书写。但历史也记录,过度的力量往往导致反弹,残酷的镇压往往孕育更坚决的反抗。芬兰问题,也许最终不是靠刺刀解决,而是靠时间、耐心、和某种妥协。当然,这超出我的职责范围了。我的任务只是确保程序合规。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格奥尔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清晰:
“小心点,彼得罗夫。钢丝走久了,总会掉下来的。而下面,不是柔软的网,是刀山火海。”
彼得罗夫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推门离开。走廊里,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监狱中回响,沉重,孤独,但坚定。他刚才的举动,无疑将自己放在了格奥尔基的对立面,甚至可能引起了这个第三厅特派员的杀心。但他不后悔。因为有些线,一旦跨过,就无法回头;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必须做完。
他走到曼纳海姆的牢房前,透过窥视孔看了看。曼纳海姆坐在墙角,手里拿着那截磨尖的牙刷柄,正在墙上刻字。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争、博弈、危险,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作品,留下自己的见证。
彼得罗夫没有进去。他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他要去整理案卷,要起草送往圣彼得堡的报告,要用法律和程序,为这两个人争取更多时间。他还要想办法,将埃里克托付的那个小布包,交给该交给的人。他要做的很多,能做的很少,但必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