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念,”基莫转过身,用芬兰语清晰地说,“提—埃—托。知识。”
孩子们稚嫩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提—埃—托。知识。”
“好。”基莫点头,用萨米语解释,“知识,就是我们知道的、学会的、能用来做事的东西。比如,玛尔雅奶奶教你们的古老歌谣,是知识;埃罗舅舅教你们怎么设陷阱捕兔子,是知识;我教你们认字、算术,也是知识。知识就像”他想了想,捡起一块黑色的片岩,在岩壁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火堆,“就像火。有了火,我们能取暖,能煮熟食物,能在黑暗中看见。有了知识,我们能看懂地图,能算清食物够吃几天,能学会造更好的工具,保护自己,让生活更好。”
最小的米科举起手,用萨米语奶声奶气地问:“基莫哥,那我们为什么要学芬兰语的知识?我们是萨米人呀。”
洞里安静下来。孩子们都看向基莫,连最年长的阿赫蒂也露出困惑的表情。基莫心里一紧。这个问题,奥拉长老之前提醒过他,孩子们可能会问。萨米人在苔原上千年,有自己的语言、传说、生存智慧,现在突然要学另一种语言的知识,他们不理解。
基莫在孩子们面前坐下,让自己和他们一样高。他拿起米科的小手,在手心里用萨米语写下同一个词“tieto”,然后说:“米科,你说得对,我们是萨米人,我们有萨米人的知识,我们要学,要记住,要传下去。但芬兰语的知识,不是要取代萨米语的知识,是要增加。就像”他环顾洞室,指着岩壁缝隙里长出的一小丛石耳,“就像这丛石耳。它长在岩石上,靠岩石的裂缝扎根,靠渗出的水生长。岩石是萨米,水是芬兰。没有岩石,石耳没地方长;没有水,石耳会干死。岩石和水在一起,石耳才能活,才能长得好。”
他顿了顿,让孩子们消化这个比喻,然后继续说:“我们萨米人,就像岩石,坚硬,古老,在这片土地上生了根。芬兰人,就像水,流过这片土地,带来别处的东西。特别状态就像冬天的大雪,想把岩石冻裂,想把水冻住。我们要活下去,就要既像岩石一样坚固,守住我们的根;也要像水一样灵活,学会新的东西,找到石缝,继续生长。学芬兰语,学算术,学帕维莱宁教授书里写的那些道理,不是为了变成芬兰人,是为了让我们萨米人,在特别状态的冬天里,除了打猎和躲藏,还能有别的办法活下去,活得好,将来有一天,能重新站在阳光下,既说萨米语,也能和芬兰人一起,把这片土地建设得更好。”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阿赫蒂举手:“基莫哥,那我们现在学的这些字、这些数,真的能帮我们活下去吗?我觉得打猎、设陷阱更有用。”
“都重要。”基莫认真地说,“打猎、设陷阱,是今天的食物。识字、算术,是明天的希望。阿赫蒂,你还记得上个月,我们怎么吓退俄国勘探队的吗?”
“记得!”孩子们兴奋起来,七嘴八舌,“用鬼火!”“用怪声!”“用假塌方!”
“那些鬼火、怪声、假塌方,是怎么想出来的?”基莫问。
孩子们安静了,互相看看。最小的米科小声说:“是基莫哥你想出来的。”
“我是怎么想出来的?”基莫循循善诱,“是因为我看过帕维莱宁教授的书,知道磷会发光,知道声音怎么传播,知道石头怎么垒才像真的塌方。那些知识,写在书里,是芬兰语写的。我学会了,用上了,保护了大家。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它不直接给你食物,但它给你工具,给你办法,让你在危险的时候,能想出别人想不出的主意,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他站起身,走回岩壁前,指着刚才写的“tieto”:“所以,知识就像猎人的弓箭。弓箭本身不能吃,但有了弓箭,你能打到驯鹿,你就有肉吃。齐盛晓税徃 首发我们现在学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就是一支箭。现在它躺在你的箭袋里,看起来没用。但总有一天,当你遇到困难,当你需要保护族人,当你需要为萨米人争取未来的时候,你会从箭袋里抽出这支箭,搭在弓上,射出去,击中目标。那时你就会知道,今天在黑暗的矿井里,在沙盘上写字的每一分钟,都值得。”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基莫能看到,那种困惑和怀疑,在慢慢被一种朦胧的、但真实的理解取代。阿赫蒂用力点头:“我懂了,基莫哥。我要学,我要把我的箭袋装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也是!”“我也是!”其他孩子跟着说。
“好。”基莫微笑,“那我们继续。下一个词:‘yhteisty?’——合作。跟我念”
识字课又进行了半小时。基莫教了五个新词,每个词都用萨米语解释,联系孩子们熟悉的苔原生活打比方。他还教了简单的加法,用石子当教具,让孩子们计算“如果每人每天吃三块肉干,我们有三十七人,一天需要多少块”。孩子们算得很认真,虽然慢,但都努力理解。
课间休息时,孩子们跑到洞室角落,那里有基莫用废木和绳子做的简易“攀爬架”和“平衡木”,是给孩子们活动身体的。基莫坐在岩壁下,看着孩子们玩耍,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教孩子识字算术,在矿井里建“学校”,这在他十六年的人生中,是从未想过的事。但马蒂长老说:“基莫,你不仅是猎人和工匠,现在也是老师了。萨米人的未来,在这些孩子手里,也在你手里。你要把你知道的,帕维莱宁教授教给世界的,都传给他们。这是比打猎更重要的事。”
“基莫哥,”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是埃罗,他手里拿着基莫改进过的狩猎陷阱模型——用木片和皮绳做的缩小版,能演示陷阱的触发原理,“你昨天教我的这个杠杆原理,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支点在这里,用力就省力?”
基莫接过模型,耐心解释。十二岁的埃罗是他最聪明的学生,不仅学识字快,对机械原理也很有兴趣,经常在课后追着他问问题。基莫把帕维莱宁教授书中关于简单机械的章节,用最浅显的语言讲给他听,有时还带他到矿井里的实际装置前讲解,比如水磨的传动、通风道的风压利用、他们设置的落石陷阱的力学结构。
解释完杠杆,埃罗又问:“基莫哥,帕维莱宁教授的书里,有没有讲怎么让灯更亮?我们的油灯太暗了,看书眼睛疼。”
“有。”基莫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桦树皮小心包裹的书,那是帕维莱宁《基础物理学》的手抄本,是索尔伯格先生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由奥拉长老翻译成萨米语,基莫又转抄的。他翻到光学章节,指着一幅简单的透镜图,“教授说,用透明的、中间厚两边薄的玻璃片,能把光聚起来,让灯更亮。这叫凸透镜。但我们没有玻璃。也许”他想了想,“我们可以试试用冰。冬天矿井里有些地方结冰,冰透明,如果能磨出合适的形状”
“我去找冰!”埃罗眼睛一亮,转身就要跑。
“等等。”基莫叫住他,“先做完今天的算术作业。十道题,做完再去。而且,找冰要小心,去三层那个冰窟要两个人一起,带绳子,记住吗?”
“记住!”埃罗用力点头,跑回自己的沙盘前,开始埋头计算。
基莫看着他专注的背影,心中感到一丝欣慰。埃罗这样的孩子,是萨米人的希望。他聪明,好奇,肯学,如果能得到足够的知识和机会,将来一定能成为族人的栋梁。而基莫自己,十六岁,在教孩子,在改进工具,在守护矿井,也在学习——从帕维莱宁的书中,从马蒂长老的智慧中,从每一次解决问题的尝试中。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充实感,仿佛自己瘦弱的肩膀,真的在扛着某种重要的东西:不仅仅是三十七个族人的生存,更是萨米人知识的传承,是那个“岩石与水共生、在冬天里依然生长”的未来。
识字课结束后,基莫带着年龄较大的几个孩子,去检查矿井的防御装置。他们沿着主巷道,一个个检查落石触发装置的绳索是否牢固,伪装是否完好;在岔道里,测试声光恐吓装置的灵敏度;在通风道出口,观察外面的情况,记录天气和风向。基莫一边检查,一边讲解每个装置的原理和作用,孩子们听得认真,还不时提出改进建议。
“基莫哥,这个铃铛可以挂得再高一点,这样绊到绳子时,声音更响。”“这里的磷粉快没了,要补。”“通风道出口的伪装,可以再加点苔藓,更逼真。”
基莫采纳了合理的建议,并让孩子们动手操作。他相信,亲手做过,比只听讲,记忆更深刻,理解更透彻。这也是帕维莱宁教授在书里强调的:“科学不仅是知识,是方法,是动手验证和解决问题的过程。”
傍晚,一天的劳作和学习结束。人们聚集在二层最大的洞室,分享简单的晚餐——燕麦糊糊,一点肉干,还有新采集的石耳煮的汤。玛尔雅奶奶在饭后,照例带着孩子们唱古老的萨米歌谣。今天唱的是关于星星和迁徙的歌,旋律悠长,在矿井中回荡。基莫听着,看着跳动的油灯光下,族人疲惫但平静的脸,看着孩子们跟着哼唱的专注表情,心中涌起一种坚定的信念。
是的,他们在黑暗中,在矿井里,在俄国人的压迫下。但他们没有停止生活,没有停止学习,没有停止歌唱。他们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保存文明的火种:教孩子识字,传唱古老的歌谣,改进生存的工具,记录每一天的观察。这些看似微小的努力,就像地火,在岩石的缝隙中,在黑暗的地下,微弱,但持续地燃烧,传递着热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照亮苔原的那一天。
夜深了,人们陆续睡去。基莫坐在自己的角落,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在桦树皮笔记本上,用炭笔记下今天的教学心得、装置检查情况、以及对“冰透镜”的设想。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因为他在写的,不是日记,是萨米人在这个特殊时代、特殊地点的生存记录,是地火运行的证据,是未来历史的一块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