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监狱中的心理对峙(1 / 1)

保释。这个词让彼得罗夫的心脏几乎停跳。圣彼得堡的温和派,居然在试探性地提出释放曼纳海姆的可能性,哪怕只是“有限度的”“作为政治姿态”。这无疑是格奥尔基绝对不能接受的,也是彼得罗夫自己从未敢想的。但指导意见的签发人,是谢尔盖副部长本人,这意味着这不是空谈,是圣彼得堡高层某些人正在认真考虑的方向。

彼得罗夫深吸一口气,将指导意见折好,藏进西装内袋,然后示意守卫开门。门开了,他走进“优待室”。这确实比地下牢房好得多:房间大约十平方米,有一扇带铁栅的小窗,能透进天光;一张木床,铺着还算干净的褥子;一张小桌,一把椅子;甚至还有一个木架,上面放着几本书——包括那本《论法的精神》。曼纳海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小块木炭,在一张废纸的背面写着什么。他看起来比在地下时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但依然消瘦,手腕的淤痕清晰可见。

听见开门声,曼纳海姆抬起头,看见彼得罗夫,点了点头,将纸和炭笔藏进被子下。“彼得罗夫先生,下午好。”

“下午好,议员先生。”彼得罗夫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摊在桌上,“审查组已经完成了对您案件材料的初步审查,这是他们的几点询问,需要您书面答复。主要是关于您被捕前的一些公开言论和文章的法律解释。不涉及新指控,只是程序性的澄清。”

这是彼得罗夫想出的、既能与曼纳海姆沟通,又不引起格奥尔基怀疑的方式:以“程序澄清”为名,进行实质性的信息传递和思想交流。他带来的“询问”,有些是真的审查组问题,有些是他自己编的,用于引导话题。

曼纳海姆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文件浏览。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眼神专注。彼得罗夫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过了,手也比之前干净,显然是“优待”的一部分。但那种深沉的疲惫,依然刻在眉宇间。

“第一个问题,”曼纳海姆开口,声音平静,“关于我在《芬兰未来》一文中提到的‘民族自决权’概念,审查组问,这是否意味着主张芬兰从帝国分离。我的回答是:民族自决是国际法学中的原则,指一个民族有权决定自己的政治地位。芬兰作为大公国加入帝国,是基于《波尔沃协议》的契约关系。当契约的一方系统性违反协议时,另一方有权要求重新谈判关系。这不等同于主张立即分离,而是主张在法律框架内,重新界定权利和义务。这样的答复,可以吗?”

彼得罗夫快速记录,心里为曼纳海姆的冷静和法学素养感到钦佩。在经历了数月的审讯和折磨后,他依然能如此清晰、严谨地阐述观点,既坚持原则,又避免给格奥尔基提供“煽动分离”的新把柄。

“可以。”彼得罗夫点头,“第二个问题,关于您与国外人士的通信。审查组注意到,您的一些文章被瑞典和德国媒体转载。您是否主动向国外传递信息,寻求外部干预?”

曼纳海姆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我的文章是公开的学术和政治评论,发表在芬兰的合法报刊上。外国媒体转载,不是我控制的。我从未主动向外国政府或机构寻求‘干预’。但我相信,一个法治国家应该遵守国际法和基本人权原则,国际社会的关注,是基于这些普遍原则,而不是对帝国内政的干涉。如果帝国在芬兰的行为符合法治和人道,国际社会自然无话可说。问题不在于外部关注,在于内部行为。”

彼得罗夫再次记录。曼纳海姆的回答,再次巧妙地避开了陷阱,将焦点引向特别状态本身的合法性。他接着问了几个技术性问题,曼纳海姆一一作答,思路清晰,滴水不漏。

问答进行了大约半小时。最后,彼得罗夫收起文件,看似随意地说:“审查组对您的健康状况也很关注。格奥尔基特派员报告说,您的心脏有些问题,需要静养。您感觉怎么样?”

曼纳海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轻微的波动。他知道,彼得罗夫在问真正的健康状况,也在传递“审查组关注健康”的信息。他点了点头:“比之前好一些。这里的饮食和空气好些。但旧疾难去,需要时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审查组建议,如果条件允许,可以考虑将您转移至医疗条件更好的地方,进行系统治疗。”彼得罗夫试探着说,眼睛紧盯着曼纳海姆的反应。

曼纳海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彼得罗夫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感谢审查组的关心。但我认为,在特别状态下,个人的医疗问题,是小事。更重要的是芬兰人民的整体处境。如果因为我个人的治疗,而让当局认为可以用‘人道’姿态掩盖系统性的不公,那对我毫无意义。我宁愿留在这里,和所有在压迫下的芬兰人在一起。”

彼得罗夫心中一震。曼纳海姆拒绝了个人的“优待”,选择与同胞共担苦难。这是一种原则性的、近乎殉道者的姿态,但也极其危险——如果格奥尔基知道曼纳海姆拒绝转移,可能会认为他“不识抬举”,从而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我理解您的立场。”彼得罗夫低声说,“但健康是基础。有了健康,才能继续思考和写作。帕维莱宁教授”

他没有说完。曼纳海姆的眼神黯淡了一瞬,然后重新变得坚定:“帕维莱宁教授用生命证明了,有些东西比健康更重要。我很感谢您的好意,彼得罗夫先生。但请向审查组转达我的立场:我不寻求特殊待遇,只寻求公正的法律程序和所有芬兰人的基本权利得到恢复。在那之前,我个人在哪里,不重要。”

彼得罗夫沉默了。他知道,再多说无益。曼纳海姆已经做出了选择,一个艰难但崇高的选择。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我会转达。请保重身体,议员先生。审查组还会停留一段时间,他们可能会要求与您面谈。到时请谨慎作答。”

“我会的。谢谢。”曼纳海姆站起身,微微欠身。

彼得罗夫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曼纳海姆已经重新坐回床边,拿起那本《论法的精神》,就着窗外透进的天光,安静地阅读。午后的阳光穿过铁栅,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沉思的石像,孤独,但不可动摇。

彼得罗夫轻轻关上门,走向格奥尔基的办公室。他必须汇报“程序澄清”的进展,也必须转达曼纳海姆关于健康状况的立场。他预感,格奥尔基听到曼纳海姆拒绝转移,不会高兴。

果然,格奥尔基听完彼得罗夫的汇报,特别是曼纳海姆“宁愿留下”的表态后,脸色阴沉下来。他坐在巨大的橡木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识抬举。”格奥尔基最终开口,声音冰冷,“我给他改善条件,给他窗户,给他书,圣彼得堡给他转移治疗的机会,他不要。他要‘和人民在一起’。多么高尚,多么悲壮。他想当殉道者,想成为芬兰人的精神象征。好,我成全他。”

彼得罗夫心中一紧:“特派员先生,审查组还在,曼海姆的健康状况是他们关注的重点。如果他现在出事”

“我不会让他‘出事’。”格奥尔基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微笑,“相反,我会给他更好的条件,更精心的‘照顾’。既然他不想走,那就留在这里,成为我们‘人道监狱管理’的活广告。我会让医生每天给他检查,给他开最好的药,给他营养餐,甚至允许他写东西。不是那些政治文章,是回忆录,学术随笔,无关痛痒的东西。让他写,让他发表,让国际社会看到,曼纳海姆议员在赫尔辛基的监狱里,过着平静的、受尊重的学者生活,思考着哲学和法学问题。这比一个病怏怏的殉道者,对帝国的形象更有用。”

彼得罗夫感到一阵寒意。格奥尔基的这一手,比直接的折磨更阴险。他要把曼纳海姆“无害化”,把他从一个政治象征,变成一个被圈养的、温和的学者,用“优待”消磨他的斗志,用“学术自由”诱使他远离现实政治,最终让他自己和他的支持者,都逐渐淡忘那个“真理不灭,芬兰永在”的斗士,只记得一个在监狱里写写画画的、无害的老人。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他的配合。”彼得罗夫谨慎地说,“曼纳海姆很清醒,他可能不会写您希望他写的东西。”

“他会写的。”格奥尔基自信地说,“人有惰性,有虚荣,有对舒适的本能渴望。在地下牢房里,他可以用苦难磨砺意志。但在这里,有阳光,有书,有相对的自由,他会慢慢放松,会开始享受思考的乐趣,会不自觉地回避那些痛苦的政治现实。而写作,一旦开始,就会有自己的逻辑。他会越写越深,越写离现实越远。最后,他自己都会相信,他真正在乎的是抽象的法学理念,而不是具体的芬兰独立。这就是思想的腐蚀,彼得罗夫,比肉体的折磨更有效,更持久。”

彼得罗夫无法反驳。格奥尔基对人性的洞察,冷酷而精准。他确实可能成功。曼纳海姆再坚强,也是人,在长期监禁和孤立中,一点点的舒适和自由,可能真的会慢慢侵蚀他的战斗意志,尤其如果这种侵蚀是温水煮青蛙式的,包裹在“学术自由”和“人道待遇”的外衣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审查组那边?”彼得罗夫问。

“我会亲自向谢尔盖副部长汇报,说曼纳海姆议员健康状况稳定,情绪平静,正在利用这段时间进行学术思考,暂时没有转移的必要。而且,议员本人也表达了希望留下的意愿。我想,审查组会理解并赞赏这种‘建设性’的态度。毕竟,一个写作的、合作的曼纳海姆,比一个沉默的、对抗的曼纳海姆,对所有人都好,不是吗?”格奥尔基看着彼得罗夫,眼中带着一丝嘲讽。

彼得罗夫点了点头,无话可说。他知道,格奥尔基已经设计好了一个新的、更精巧的笼子,准备将曼纳海姆这头思想的雄鹰,慢慢驯化成一只在笼中歌唱的金丝雀。而他,彼得罗夫,将再次成为这个过程的见证者和记录者,用他的文书和程序,为这个笼子提供合法的外观。

离开格奥尔基的办公室,彼得罗夫回到自己的档案室。他锁上门,从怀里掏出那份“初步指导意见”,再次阅读。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密写药水和特制的纸张,开始书写另一份密信。这次,他不再仅仅传递信息,而是加入了自己的分析和警告:

“曼纳海姆拒绝转移,坚持留下。格奥尔基将计就计,计划以‘优待’和‘学术自由’为名,对其进行长期、温和的思想腐蚀,旨在将其无害化、工具化。曼纳海姆意志坚定,但长期孤立和舒适可能产生微妙影响。请外界设法保持其与现实斗争的联系,传递真实信息,避免其落入‘学者舒适区’。时间紧迫,此为其精神存亡之关键阶段。安娜健康状况仍危,埃里克审讯暂停但压力持续。审查组作用有限,不可寄望过高。地火在石下,需持续添薪,防其无声熄灭。——信任的朋友”

写完后,他用特殊药水处理,字迹隐去。然后,他将这张纸藏进一本即将送往司法部归档的普通文书的封皮夹层。明天,这份文书会通过日常渠道送出,谢尔盖副部长的人会看到,消息会传向斯德哥尔摩,传向所有关心曼纳海姆和芬兰命运的人。

彼得罗夫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记录,传递,警告。他无法阻止格奥尔基的计划,无法改变曼纳海姆的处境,甚至无法保护自己不被卷入危险。但他选择继续做,因为这是他对抗黑暗的唯一方式,是他作为一个人、一个法律官员的良心所在。

他走到窗前,望着赫尔辛基阴沉的天空。监狱的高墙外,城市在特别状态下沉默地运行着。高墙内,一场无声的、关于思想和灵魂的战争,正在以最精致、最危险的方式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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