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他问,用的是萨米语。
八岁的埃罗第一个举手:“是星星,基莫哥!”
“对,是星星。”基莫点头,用芬兰语重复,“星星——t?hdet。”他让孩子们跟着念了几遍,然后指着那些小点,“但这些不是普通的星星。谁能认出这是什么?”
孩子们凑近看,小声讨论。最小的米科,现在五岁了,眨着大眼睛,突然说:“是驯鹿!星星排成驯鹿的样子!”
基莫笑了,摸了摸米科的头:“对,米科说得对。这不是随便的星星,是‘驯鹿星群’。萨米人的祖先在苔原上迁徙时,晚上就靠这些星星认路。看,这是鹿角,这是四条腿,这是尾巴。”他的手指在那些小点间移动,勾勒出一个隐约的驯鹿形状。
“但星星为什么会排成驯鹿的样子?”埃罗问,他是最爱提问的孩子。
“星星不会自己排成驯鹿的样子。”基莫说,“是我们的祖先,在看星星时,想象出来的。就像我们看云,有时会觉得像山,像树,像驯鹿。但‘驯鹿星群’很特别,它只在秋天和春天出现,正好是驯鹿迁徙的季节。所以我们的祖先说,这是天上的驯鹿在迁徙,给我们地上的驯鹿指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桦树皮小心包裹的书,那是帕维莱宁教授《基础天文学》的手抄本。奥拉长老用了三个月时间,将其中重要的部分翻译成萨米语,再由基莫转抄和简化。他翻开一页,上面画着简单的星座图。
“帕维莱宁教授的书里说,星星其实离我们非常非常远,是像太阳一样会自己发光的大火球。它们看起来小,是因为太远了。‘驯鹿星群’在书里叫‘大熊星座’,因为它看起来像只熊。不同的民族,看同样的星星,会想象出不同的动物。”
孩子们听得入神。基莫继续:“但我们萨米人看到的驯鹿,和其他民族看到的熊,都是真的。因为星星就在那里,怎么理解它,是我们自己的事。重要的是——”他加重语气,“重要的是要知道星星的位置,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移动。这样,即使在最黑的夜里,即使没有月亮,即使迷了路,只要抬头找到‘驯鹿星群’,就能知道方向,找到回家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洞室另一侧,那里岩壁上用炭笔画着一幅简陋的星图,是过去几个月他根据记忆和帕维莱宁教授书中的知识,结合萨米老人的口述,一点点复原的。第一墈书旺 哽辛蕞快图上有七个主要的星群,每个都用萨米语和芬兰语双语标注,还画着简单的示意图——驯鹿、鲑鱼、雪橇、弓箭,都是萨米人熟悉的意象。
“从今晚开始,”基莫宣布,“天气好的时候,我们轮流到通风道出口,看真正的星星。我会教你们认出主要的星群,教你们怎么用它们判断方向,判断季节,甚至判断天气。这是我们萨米人古老的知识,也是帕维莱宁教授书里写的科学。我们要把两者结合起来,变成我们自己的、在矿井里也能用的知识。”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在黑暗的矿井里待了快一年,他们对星空有着特别的渴望。但埃罗又问:“基莫哥,我们在矿井里,看不到星星啊。只有到通风道出口才能看到一点,但那里很小,看到的天空只有一小块。”
“问得好。”基莫走回岩壁前,拿起一根炭笔,“所以我们需要工具。”他在岩壁上画了一个长筒状的东西,一端大,一端小,“这是‘观星筒’,帕维莱宁教授书里提到的。用硬纸卷成筒,里面放透镜,可以把远处的星星拉近看。但我们没有透镜,也没有硬纸。”
他顿了顿,看到孩子们失望的表情,然后笑了:“但我们有其他东西。卡莱伯伯那里有些废弃的铁皮,我们可以敲平,卷成筒。至于透镜”他拿起一小块冰,那是从矿井三层冰窟里取来的,透明,但形状不规则,“我们可以磨冰。把冰磨成中间厚、两边薄的形状,就能聚光,能看清星星。帕维莱宁教授的书里说,这叫凸透镜。虽然冰会化,但冬天我们可以多做几个,替换着用。”
这个想法让孩子们兴奋起来。接下来的三天,在识字课和生存课之余,基莫带着年龄大些的孩子,开始制作简易的“冰透镜观星筒”。卡莱贡献了几块废弃的铁皮,用工具敲打平整,卷成直径约两寸、长一尺的筒。基莫和埃罗负责磨冰,在相对低温的矿井三层,用细沙和兽皮慢慢打磨,做出勉强可用的凸透镜。虽然成像模糊,但确实能让看到的星星更清晰。
第一个晴朗的夜晚,基莫带着埃罗、阿赫蒂和另外两个大孩子,爬到通风道出口。那里寒风凛冽,但夜空清澈如洗,繁星满天。基莫将自制的观星筒对准北方,调整角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到那七颗明亮的星了吗?排成勺子的形状。”基莫说,用萨米语描述,“那就是‘驯鹿星群’。看,最亮的两颗是‘指引星’,永远指向北方。顺着它们的方向,就能找到北极星——那颗不太亮但几乎不动的星。求书帮 醉芯章结哽新筷北极星就在正北方,任何时候都一样。”
孩子们轮流透过观星筒看,发出惊叹。虽然冰透镜有瑕疵,让星星有些变形,但那种将遥远星光“拉近”的感觉,还是让他们震撼。埃罗尤其着迷,他看了很久,然后问:“基莫哥,北极星为什么不动?其他星星都在转。”
基莫回忆帕维莱宁教授书中的解释:“因为地球在转,像陀螺一样。北极星正好在地球转轴指向的方向,所以看起来不动。其他的星星,因为地球在转,看起来就在绕着北极星转。我们的祖先不知道地球在转,但他们观察到了星星的运动规律,所以用星星来计时。看,现在‘驯鹿星群’在这个位置,说明是晚上九点左右。到半夜,它会转到那个位置。”
他指着天空,用炭笔在一块石板上画出简单的轨迹。孩子们努力理解这些抽象的概念,但在实际观测的辅助下,他们开始明白,星空不是随机散落的珠子,是一个有规律的、可以理解的系统。
回到矿井,基莫在岩壁上更新星图,标出今晚观测到的星星位置,并写下日期和时间。他想建立一个简单的记录,看看在矿井的固定观察点,星星的运动规律是否与帕维莱宁教授书中描述的一致。这不仅是为了教学,也是一种科学实践——在极端环境下,验证知识,发现新知。
第二天上午的识字课,基莫教孩子们写与天文相关的芬兰语词汇:星星、月亮、太阳、方向、时间、季节。下午的生存课,他将天文知识与实际应用结合起来。
“假设有一天,你们在外面打猎或采集,迷路了,又没有带指南针,怎么办?”基莫问。
“看太阳!”一个孩子说。
“对,白天看太阳。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中午在正南。但如果是阴天,或者晚上呢?”
“看苔藓。”另一个孩子说,“苔藓长在树的北边。”
“也对,但苔原上树很少。而且如果下雪覆盖了苔藓呢?”
孩子们思考。埃罗举手:“看星星!找到北极星,就知道北边。”
“对!”基莫赞许地点头,“但前提是,你要能认出北极星,要能在云缝中快速定位。所以我们需要练习,大量的练习。从今天起,每天天气好的晚上,我们轮流观测,记录星星的位置。每个人都要学会至少找到三个主要的导航星群。”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这些知识,可能有一天会救你们的命。也可能有一天,会救别人的命。我们萨米人在苔原上生活了千年,靠的就是观察自然、理解规律、将知识代代相传。现在我们在矿井里,但知识不能断。我们要学祖先的智慧,也要学帕维莱宁教授的新知识,把它们变成我们自己的,传给下一代。这就是地火——知识的火种,在黑暗里也要燃烧,传递下去。”
课程结束后,基莫去找马蒂长老。老人正在检查新设的陷阱触发装置,见基莫来,点点头:“听说你带孩子们看星星了。很好。萨米人不能忘记天空。”
“长老,我有个想法。”基莫说,“我想把我们的观察记录,整理成一份简单的‘矿井星图’。不只标星星,还要记录在不同季节、不同时间,从通风道出口能看到的天区,以及对应的方向和大概时间。这样,即使将来我们中有人不在了,新来的人也能根据这份星图,学会在矿井定位。”
马蒂放下手中的工具,看着基莫,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也有一丝忧虑。“基莫,你才十六岁,但想的比许多大人还远。好,去做吧。需要什么材料,找卡莱。需要帮手,从孩子里挑。但记住,这份星图是重要秘密,不能外传。如果俄国人得到它,就能推算出我们的位置和观察习惯。”
“我明白,长老。星图我会用密语写,只有我们自己人能看懂。而且,我想用两种方式记录:一种是用炭笔画在岩壁上,供日常教学用;另一种是用针尖刻在桦树皮上,很小,可以藏起来,必要时带走。”
马蒂点头同意。基莫离开后,老人独自站在矿井通道里,望着岩壁上跳动的油灯光影,心中感慨。这个失去双亲的少年,在短短一年里,从猎人成长为老师、医者、技师,现在又开始做知识的整理者和传承者。也许,这就是萨米人能在绝境中生存的原因——总有人,在黑暗中举起火把,照亮前路,传递火种。
接下来的几周,基莫和几个大孩子投入了星图制作。他们每夜观测记录,白天整理数据,讨论如何将三维的星空,表现在二维的岩壁或树皮上。基莫教孩子们简单的几何和投影原理,虽然他们不能完全理解数学公式,但通过实际操作,逐渐掌握了将观察到的星星位置“画”下来的方法。
埃罗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他不仅学得快,还能提出改进意见。他发现,用不同颜色的黏土粉标记不同亮度的星星,能让星图更清晰。他还建议,在星图旁边加上简单的故事或歌谣,帮助记忆。比如,在“驯鹿星群”旁,刻上萨米人关于驯鹿迁徙的古老歌谣片段;在“鲑鱼星群”(实际是英仙座)旁,画上简笔的鲑鱼,旁边写“八月鲑鱼肥,顺流去产卵”。
基莫采纳了这些建议。星图制作变成了一个综合项目,融合了天文、数学、艺术、语言、文化传承。孩子们在参与中,不仅学到了知识,也感受到自己是某种宏大传承的一部分——不只是萨米人的传承,是人类理解宇宙、探索未知的传承。
一个月后,第一版“矿井星图”完成。它刻在三块桦树皮上,用针尖雕刻,涂上不同颜色的矿物粉末,再用透明树脂(从松脂中提取)覆盖保护。星图包括十二个主要星群,每个都有萨米语和芬兰语名称,简单的示意图,以及观测要点。还有一张“季节-时间-方位对照表”,标明在不同月份,哪些星群在何时出现在通风道出口的哪个方位。
基莫将星图呈给马蒂长老。老人仔细查看,手指轻抚那些精细的刻痕,久久不语。
“长老,您觉得怎么样?”基莫问,有些紧张。
马蒂抬起头,眼中隐隐有泪光:“我父亲年轻时,是部落里最好的星象师。他能根据星星的位置,预测天气变化,选择迁徙路线。但他不识字,所有的知识都记在脑子里,通过歌谣和故事传给我们。后来他老了,记忆开始模糊,有些知识就慢慢遗忘了。”
他将星图小心地卷起,用鹿皮包好:“基莫,你做的这件事,比我父亲做的更伟大。他不是将知识刻在脑子里,是刻在树皮上,让后来的人能看到,能学习,即使他忘记了,知识还在。这就是地火,真正的传递。”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递给基莫。石头上用白线画着简单的图案,是基莫家族传承的迁徙路线图。
“这是我父亲传给我的,现在我传给你。”马蒂郑重地说,“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是因为你证明了自己是知识的守护者和传递者。从今天起,你不仅是‘黎明号’的猎人和老师,也是萨米人星象知识的传承人。你要保护好这些知识,在适当的时候,传给合适的人。”
基莫双手接过石头,感到沉甸甸的重量。这不仅是一块石头,是千年的记忆,是族人的信任,是传承的责任。他用力点头:“我会的,长老。我会让这地火,一直燃烧,一直传递。”
那天晚上,基莫在油灯下,翻开帕维莱宁教授的《基础天文学》,在书的空白处,用炭笔写下:“今日完成‘矿井星图’。埃罗、阿赫蒂、米科等协助。马蒂长老授予传承石。知识得以保存,地火继续传递。愿后来者,在此星图指引下,不迷方向,不灭希望。”
他合上书,吹灭油灯。黑暗中,矿井深处的水流声、风声、隐约的人声,混合成一种深沉而坚韧的生命脉动。而地火,在萨米人的星图刻痕里,在少年的传承石中,在每一双仰望星空、渴望知识的眼睛里,继续运行,燃烧,证明:黑暗可以很深,但星光能穿透;压迫可以很重,但知识能传承。只要还有人在记录,在观察,在传递,文明的火种就不会熄灭,希望就不会断绝,自由和尊严的未来,就终将在星光的指引下,穿越长夜,降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