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长放下手中那份《海军公报》,指尖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敲了敲。窗外隐约传来码头的喧嚣声,混合着海鸥的鸣叫与货船汽笛的闷响。
“蒸汽辅助动力”他喃喃自语,目光停留在那篇报道上。
大副端着一杯热茶走进船长室,见老船长眉头紧锁,便问道:“又是关于那些铁家伙的新闻?”
“波罗的海舰队已经有两艘战列舰加装辅助蒸汽机了。”老船长将报纸推到大副面前,“看见了吗?‘皇家威廉号’上个月完成了从朴茨茅斯到直布罗陀的航行,全程使用蒸汽动力辅助,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三天。”
大副接过报纸,仔细阅读起来。阳光透过舷窗照在泛黄的纸面上,那些铅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房间里弥漫着烟草和陈年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海盐的咸涩。
“但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大副放下茶杯,“我们只是商船,运送棉花和茶叶。那些新玩意儿昂贵得很,不是我们这种船东负担得起的。”
老船长站起身,走到舷窗前。他的船——“黎明号”,正停靠在利物浦港的第三号码头。这是一艘标准的三桅帆船,建造于十五年前,船体仍算坚固,桅杆上的帆布虽然经过多次修补,但依然能在顺风时达到十节的速度。
“十年前,我第一次驾驶‘黎明号’前往加尔各答。”老船长说,“那时整个港口都是帆船,偶尔能看到一两艘蒸汽明轮船在河道里噗噗作响,所有人都说那是浪费煤炭的玩具。”
他转过身,眼神变得深邃:“但现在呢?你看看港区西侧的新码头——五艘蒸汽货船正在装货,准备前往波士顿。上个月,布莱克船长的‘奋进号’安装了辅助蒸汽机,从利物浦到纽约的航程缩短了整整一周。货主们开始问:‘你的船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快?’”
大副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黄铜表壳已经磨损,但表盘上的罗马数字依然清晰。他打开表盖,看了看时间,又小心地合上。
“我父亲也有一块这样的怀表。”大副忽然说,“他是钟表匠,在伯明翰有一间小作坊。小时候,我常看他打磨齿轮,组装机芯。他总是说,每个齿轮都必须精准,快一丝或慢一毫,整个表就会出错。”
老船长点头,等待他继续。
“十九年前,我十六岁,父亲让我去伦敦送货。那是我第一次离开伯明翰。”大副的视线飘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我带着十二块精心制作的怀表,坐上了新开通的火车。你能想象吗?以前从伯明翰到伦敦需要两天的马车颠簸,而那次,只用了六个小时。”
“我记得。”老船长说,“那时候报纸上全是关于铁路的报道。”
“在伦敦,我把怀表交给客户——一位在舰队街开店的商人。他试了试表,很满意,然后问我:‘小伙子,你知道为什么现在怀表的需求量这么大吗?’”
大副顿了顿,老船长没有打断他。
“我摇头。那位商人笑着说:‘因为铁路。以前人们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差个半小时无所谓。但现在,火车时刻表精确到分钟。如果你错过了九点十五分的火车,就得等下一班,可能是三小时后。所以每个人都开始需要精确的计时工具。’”
大副将怀表放回口袋:“我回家后告诉父亲这件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看来,我们的生意要变好了。’果然,接下来的五年,作坊的订单增加了三倍。但第六年,父亲开始愁眉不展。”
“为什么?”老船长问。
“因为美国来的机器。”大副苦笑,“康涅狄格州的一家工厂开始用机器生产怀表的齿轮,成本只有手工制作的十分之一。虽然精度稍差,但对大多数买表的人来说已经足够。父亲作坊的订单开始减少。我劝他买一台那样的机器,但他拒绝了。他说:‘我是钟表匠,不是机器操作工。’”
“后来呢?”
“三年前,作坊关门了。”大副平静地说,“父亲把工具卖给了收藏家,自己去了铁路公司,做钟表维修工。上个月我收到他的信,说现在铁路公司所有的站点时钟都由一个中心母钟控制,通过电报线同步。他的工作就是确保那个母钟走时准确。”
老船长缓缓坐回椅子,两人之间陷入沉默。码头上传来蒸汽起重机的轰鸣声,那是去年才安装的新设备,能够吊起五吨重的货物。
“你是说,‘黎明号’就像你父亲的作坊?”老船长终于开口。
大副点头:“蒸汽船就是那台美国机器。也许现在它们还不太可靠,价格昂贵,航程有限。但五年后呢?十年后呢?我听说格拉斯哥的船厂正在建造全铁壳的蒸汽船,载重量能达到一千五百吨。而我们的‘黎明号’,满载不过八百吨。”
老船长揉着太阳穴。他何尝不知道这些?每次在船长俱乐部聚会,话题总是离不开蒸汽动力、螺旋桨推进、铁壳船体这些新名词。年轻的船长们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而像他这样的老船长,则更多是忧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忧虑解决不了问题。货主们关心的是货物能否准时到达,运费是否便宜。上个月,老客户约翰逊公司已经将两批棉花交给了蒸汽船运输,虽然运费高了百分之十五,但到货时间更可靠。
“船东昨天找我谈话了。”老船长突然说,“他说如果‘黎明号’再不提升竞争力,明年可能会被转卖到近海航线,甚至拆解。”
大副睁大眼睛:“拆解?‘黎明号’还能航行至少十年!”
“但在跨大西洋航线上,她正在变得过时。”老船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工程报价单,来自曼彻斯特的一家机械工程公司。上面详细列出了为“黎明号”加装辅助蒸汽机和螺旋桨的改造方案、所需费用和时间。
“三千二百英镑。”大副读出总价,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黎明号’现在价值的一半!”
“但改造后,我们的航速能提高百分之三十,逆风航行能力大大增强,到纽约的航程可以缩短四到五天。”老船长指着报价单上的预估数据,“船东说,如果我们能承担一半费用,他就同意改造。否则”
“否则就卖船。”大副接话道,声音低沉。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三千二百英镑的一半,就是一千六百英镑。老船长在“黎明号”上干了十五年,积蓄大概有八百英镑。大副工作十年,存了不到三百英镑。剩下的五百英镑,从哪里来?
“我们可以找其他船员集资。”大副提议,“二副、水手长、还有几个老水手,他们对‘黎明号’都有感情。”
老船长摇头:“我问过了。二副的妻子刚生了第三个孩子,他正愁钱不够用。水手长把钱都寄回爱尔兰老家了。至于水手们你知道他们的,有点钱就去酒馆花光了。”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船上的助理工程师安德森,三个月前刚从格拉斯哥大学工程系毕业。
“船长,您找我?”安德森的眼睛里有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
“是的,安德森先生。请坐。”老船长示意他坐下,“关于那份改造方案,我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你在大学里学过蒸汽机原理,不是吗?”
安德森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在椅子上坐直身体,翻开笔记本:“是的,先生!我研究过瓦特改良的蒸汽机,也了解最新的高压蒸汽机技术。事实上,我毕业论文就是关于船舶蒸汽动力的应用前景。”
他快速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机械图纸和计算公式。
“为‘黎明号’加装辅助动力是完全可行的。”安德森语速很快,显然对这个话题充满热情,“根据我的计算,如果安装一台两缸往复式蒸汽机,配合三叶螺旋桨,在顺风时可以提供额外三到四节的航速。更重要的是,在无风或逆风情况下,我们可以完全不依赖风力。”
大副皱眉:“但蒸汽机需要煤炭。‘黎明号’的货舱容量有限,装载煤炭就会减少货物空间。”
“这正是辅助动力的精妙之处!”安德森兴奋地用铅笔在纸上画着,“我们不需要全程使用蒸汽动力。大多数时候,我们仍然依靠风帆。但在进出港口、通过狭窄水道、遇到逆风或无风带时,启动蒸汽机。这样一来,煤炭消耗量会大大减少。根据我的计算,如果只将蒸汽动力作为辅助,从利物浦到纽约的单程航行,只需要十到十二吨煤炭。”
老船长身体前倾:“那么载货量的损失呢?”
“如果精心设计煤炭储存空间,最多损失百分之五的载货量。”安德森肯定地说,“但改造后,我们的航行时间能缩短百分之二十以上。这意味着每年可以多跑一趟跨大西洋航线。从经济角度,绝对是划算的。”
安德森又翻了几页笔记本:“这是我搜集的一些数据。去年,大西洋航线上的蒸汽辅助帆船平均载货利润比纯帆船高百分之十八。而且保险费率低百分之五,因为蒸汽动力提高了航行可控性,减少了在风暴中失控的风险。”
老船长和大副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数据他们其实也隐约知道,但从年轻的工程师口中如此明确地说出,还是让人震动。
“你相信蒸汽动力是未来吗,安德森先生?”老船长问。
安德森毫不犹豫地点头:“毫无疑问,先生。去年,不列颠登记在册的蒸汽船总吨位已经超过了五十万吨,而十年前还不到十万吨。布鲁内尔先生设计的‘大不列颠号’——那艘全铁壳、螺旋桨推进的蒸汽船——去年完成了从利物浦到纽约的首次航行,只用了十四天。而最快的帆船也需要二十天以上。”
年轻人眼睛发亮:“这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而是多快会发生的问题。五年内,我相信大西洋航线上的主要货船都会是蒸汽动力或蒸汽辅助的。十年内,纯帆船可能只会出现在偏远航线和近海贸易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副苦笑道:“就像我父亲的怀表作坊。”
安德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的,先生。技术变革就是这样。它不是渐进的,而是突然加速的。铁路出现前,马车制造商以为他们只需改进马车的舒适度。但他们没想到,铁路不是更好的马车,它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老船长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海图前。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黎明号”多年来的航线:利物浦到纽约,纽约到新奥尔良,新奥尔良到哈瓦那,哈瓦那返回利物浦。还有更远的航线:到里约热内卢,到加尔各答,到广州。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次航行,一次冒险,一次与大海的搏斗。
“我父亲是渔民。”老船长突然说,手指轻抚着海图上爱尔兰西海岸的一个小点,“他在克莱尔郡的海边长大,一辈子划着小渔船,在近海捕鱼。他教我辨认风向,解读海浪,在雾中靠海鸟的叫声判断陆地的方向。”
他转过身:“十七岁那年,我第一次登上远洋帆船,从科克港出发前往纽芬兰。那艘船比父亲的渔船大二十倍,我觉得自己站在了世界的顶端。但现在”老船长摇摇头,“现在我站在‘黎明号’上,看着那些冒着黑烟的蒸汽船,感觉就像父亲当年看着我的帆船。”
安德森轻声说:“技术会变,船长,但大海不会。蒸汽机只是另一种驾驭大海的方式。”
“说得好,年轻人。”老船长坐回椅子上,神情变得坚定,“但驾驭新工具需要学习。如果我们决定改造‘黎明号’,你能负责监督工程吗?我需要一个既懂传统帆船又了解蒸汽机的人。”
安德森挺直腰板:“我可以,船长。我在格拉斯哥实习时参与过两艘船的蒸汽机安装工程。而且”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从小就在我叔叔的帆船上帮忙,对帆船结构很熟悉。”
大副忽然问:“改造需要多长时间?‘黎明号’下个月就要开始装货,准备秋季的跨大西洋航行。”
“如果一切顺利,四到六周。”安德森翻看笔记本上的计划表,“曼彻斯特那家公司有现成的蒸汽机组件,主要工作是加固船体结构,安装锅炉和蒸汽机,改造传动系统。最耗时的部分是螺旋桨轴穿过船体的密封工程,这需要非常精细的工艺,不能有任何渗漏。”
老船长计算着时间:现在是八月初,如果现在开始改造,九月中旬能完成,正好赶上秋季贸易航期。但如果推迟到明年春天,就会错过整个冬季的航运旺季。
“资金问题呢?”大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一千六百英镑不是小数目。”
老船长沉默良久,然后说:“我有一套房子,在利物浦港区附近。是我妻子留给我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大副和安德森都能听出其中的沉重,“我可以抵押给银行,应该能贷到八百英镑。”
“船长,您不必”大副试图劝阻。
老船长抬手制止了他:“‘黎明号’不只是条船,大副。她是我半生的家。你父亲守护他的钟表作坊,我守护我的船。如果这是让她继续航行的唯一方式,那么我愿意。”
他看向安德森:“明天早上,你和我一起去曼彻斯特,与工程公司详谈。我要亲自看看他们的车间,见见他们的总工程师。”
“是,船长!”安德森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至于你,”老船长转向大副,“在我离开期间,你负责船上事务。开始整理货舱,为改造做准备。还有,通知船员们,明天下午开会,我要亲自解释我们的计划。”
大副点头:“他们会支持吗?有些老水手对蒸汽机可不怎么友好。”
老船长苦笑:“告诉他们,要么接受改造,要么明年去找新船。时代变了,伙计。我们要么乘风破浪,要么被浪打翻。”
会议结束后,安德森兴奋地离开船长室,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大副留下来,帮老船长整理桌上的文件。
“您真的打算抵押房子?”大副轻声问。
老船长望向窗外,夕阳正将利物浦港染成金色。远方的默西河上,一艘蒸汽拖船正牵引着三艘帆船进入港区,黑色的烟柱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
“我妻子伊丽莎白生前常说,房子只是砖石,家才是重要的。”老船长轻声说,“‘黎明号’是我的家,也是你们的。如果失去她,那套房子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他转向大副:“你还记得七年前那场风暴吗?比斯开湾,风速达到十一级,浪高超过二十英尺。”
大副点头,表情严肃:“我记得。‘黎明号’的主桅杆受损,船舱进水。我们都以为要沉了。”
“但我们挺过来了。”老船长说,“不是因为船有多坚固,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坚守岗位,相互信任。现在,‘黎明号’遇到了另一场风暴——一场技术变革的风暴。我们能做的就是再次坚守岗位,做必须做的事。”
大副终于露出了笑容:“您说得对,船长。那么,我就去准备船员会议了。需要我请几个老水手先谈谈,探探他们的口风吗?”
“好主意。先从舵手老汤姆开始,他在船上干了二十年,水手们都尊重他。如果他支持改造,其他人会跟着支持。”
大副离开后,老船长独自坐在船长室里。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张泛黄的画像,上面是一位微笑着的年轻女子,怀抱一个婴儿。那是他的妻子和女儿,死于十七年前的一场霍乱疫情。那时“黎明号”正在印度洋上,等他回到利物浦,只看到两座新坟。
自那以后,“黎明号”就成了他全部的生活。船上的每个水手都是他的家人,每次远航都是逃离陆地上那些痛苦记忆的方式。
他小心地将画像放回抽屉,锁好。然后拿起笔,开始起草给银行经理的信,申请房屋抵押贷款。窗外的天色渐暗,港区的煤气灯逐一点亮,新的时代正以不可阻挡的步伐来临,而他要确保“黎明号”——他的家——能够驶入那个时代。
第二天清晨,老船长和安德森登上了前往曼彻斯特的早班火车。这是老船长第一次乘坐火车,当他感受到车厢在铁轨上平稳滑行,窗外的风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飞驰时,内心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速度有多快?”他问安德森。
“大约每小时二十五英里。”安德森回答,“如果是特快列车,能达到三十英里以上。从利物浦到曼彻斯特,铁路里程约三十五英里,我们一个多小时就能到达。如果是马车,需要整整一天。”
老船长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和村庄。铁路改变了人们对距离和时间的理解,正如蒸汽船正在改变人们对海洋的理解。
到达曼彻斯特后,他们直接前往位于运河区的机械工程公司。工厂的规模让老船长吃惊——占地超过五英亩的厂房,高高的烟囱不断喷出烟雾,车间里传来金属撞击的轰鸣声。
公司总工程师麦卡洛克先生接待了他们。他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苏格兰人,手上布满老茧和油污,显然经常亲临车间。
“欢迎来到工业革命的心脏,船长!”麦卡洛克的声音几乎要盖过车间的噪音,“安德森先生已经向我详细介绍了‘黎明号’的情况。来,我带你看看我们正在为其他船安装的蒸汽机组。”
他们穿过巨大的车间,看到工人们正在加工巨大的铸铁气缸,锻造黄铜阀门,组装复杂的连杆机构。在一处特别区域,一台已经组装完成的蒸汽机矗立在那里,高达十二英尺,闪闪发光的金属表面反射着车间里的火光。
“这是为‘海洋公主号’制造的,一艘一千二百吨的帆船,计划下个月安装。”麦卡洛克拍着蒸汽机的外壳,“两缸往复式,指示功率三百马力。完全能够满足‘黎明号’的需求,甚至还有富余。”
老船长仔细观察着这台机器。它复杂而庞大,但各部件之间精确配合,体现了人类工程学的精湛工艺。
“可靠性如何?”他问,“大海不是运河,我们可能会遇到狂风巨浪。”
麦卡洛克点头:“问得好。我们所有的海洋用蒸汽机都经过特别加固和防腐蚀处理。你看这些连接处,”他指着一组螺栓,“双螺母锁紧,加上防松垫片。还有传动轴,”他引导他们看另一侧,“使用最新的橡胶-金属复合轴承,能承受船体在波浪中的扭曲变形。”
安德森在一旁补充:“我在格拉斯哥见过类似设计的蒸汽机在风暴中工作,完全没有问题。”
他们又参观了锅炉车间,看到工人们正在铆接锅炉钢板。麦卡洛克解释了水管锅炉与火管锅炉的区别,以及为什么他们推荐使用更安全、效率更高的水管锅炉设计。
参观结束后,他们来到麦卡洛克的办公室。墙上挂满了各种设计图纸和已完成项目的照片,包括几艘已经成功改造的帆船。
“现在我们来谈谈具体的改造方案。”麦卡洛克摊开一份详细的设计图,“根据安德森先生提供的‘黎明号’图纸,我们计划在这里安装锅炉,”他指着图中船体中后部的位置,“蒸汽机在这里,通过传动轴连接到船尾的螺旋桨。”
“船体需要多大程度的改造?”老船长问。
“需要在船尾开一个轴孔,安装尾轴管和密封装置。这是最精细的工作,但我们已经做过十二次类似的改造,从未出现渗漏问题。”麦卡洛克自信地说,“此外,需要加固安装蒸汽机和锅炉的底座区域。煤炭储存舱将设在这里,靠近锅炉以缩短运煤距离,同时远离货物区域以避免污染。”
他们讨论了整整两个小时,涉及技术细节、时间安排、费用构成等各个方面。麦卡洛克给出了一个详细的改造时间表:船体加固一周,安装锅炉和蒸汽机两周,传动系统和螺旋桨安装一周,测试和调试一周。总共五周,如果天气和材料供应顺利的话。
“费用方面,”麦卡洛克说,“三千二百英镑是全包价,包括所有材料、人工、运输和安装。我可以保证,不会有隐藏费用。”
!老船长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一点时间做最后决定,但我倾向于接受这个方案。不过,我有个要求。”
“请讲。”
“我希望安德森先生能全程参与改造工程,作为我的代表和监督。他需要在每个关键节点向我汇报进展。”
麦卡洛克看了安德森一眼,点头同意:“当然可以。安德森先生的专业知识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有他在,沟通会更顺畅。”
离开工程公司后,老船长和安德森在曼彻斯特的一家小酒馆吃了简午餐。老船长罕见地点了一杯威士忌,慢慢喝着。
“你怎么看,年轻人?”他问安德森。
安德森正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刚才讨论的要点,闻言抬起头:“技术上完全可行,船长。麦卡洛克先生的公司有丰富的经验,他们的工艺看起来非常专业。价格也算合理——我打听过,其他公司的报价在三千到三千五百英镑之间。”
“我不是问技术或价格。”老船长说,“我是问,你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吗?为了蒸汽机,改变‘黎明号’的本质?”
安德森放下笔,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黎明号’的本质是什么,船长?是一艘木制的三桅帆船吗?还是她所代表的东西——自由、冒险、连接不同大陆的能力?”
他继续道:“如果加上蒸汽辅助动力,她仍然是‘黎明号’,仍然能在海洋上航行,仍然能运送货物和人们跨越重洋。只是,她能做得更好、更可靠、更快。这不正是进步的意义吗?”
老船长沉默片刻,然后举杯:“敬进步,无论我们是否准备好迎接它。”
他们碰杯,一饮而尽。
当天晚上回到利物浦后,老船长直接前往银行经理的家。经过两个小时的商谈,他成功获得了八百英镑的房屋抵押贷款,利率为年百分之五点五,期限三年。
第二天下午,全体船员会议在“黎明号”的主甲板上举行。三十多名船员聚集在一起,表情各异。有些人兴奋地讨论着蒸汽船的话题,有些人则面色凝重,显然对变革感到不安。
老船长站在货箱上,俯视着他的船员们。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船员们,”他开口,声音洪亮而坚定,“你们大多数人已经知道,我们面临一个重大决定。‘黎明号’需要改造,加装蒸汽辅助动力,否则她可能无法继续在跨大西洋航线上竞争。”
甲板上响起一阵低语。老船长等待片刻,然后继续:“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对蒸汽机持怀疑态度。你们是水手,是驾驭风帆的大师,不信任那些冒着黑烟的机器。我理解这种感受,因为我也曾如此。”
他环视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但我问你们——七年前在比斯开湾,当风暴几乎要将‘黎明号’撕碎时,我们最渴望的是什么?”
沉默片刻后,一个年轻水手小声说:“动力,船长。我们希望有力量对抗风和浪。”
“正是!”老船长提高声音,“那时我们只能祈祷风势减弱,祈祷船体能坚持住。但如果有蒸汽机,我们就能主动迎击风暴,保持航向,而不是被动地随风漂流。”
他继续道:“这不是要取代我们的风帆技能,而是要增强它。蒸汽机不会让水手失业,反而需要更多有技能的人来操作和维护。安德森先生将负责培训相关人员,所有愿意学习的人都有机会。”
老舵手汤姆站起身,他已经在“黎明号”上工作了二十年,是船上最受尊敬的老水手之一:“船长,改造期间我们怎么办?没有收入,家人如何生活?”
“好问题,汤姆。”老船长点头,“改造预计需要五到六周。在此期间,我将支付所有正式船员一半的新水。同时,愿意参与改造工作的人,将获得额外报酬。我们需要人手协助工程师们,搬运材料,清理船体。这不是休假,而是另一种工作。”
这个安排让不少船员的表情放松下来。一半薪水加上额外工作报酬,足够维持家庭生计。
大副站起来补充:“而且,改造完成后,‘黎明号’将变得更可靠、更快速。这意味着更多的航行,更稳定的工作。长远来看,这对所有人都有利。”
一个年轻的帆缆水手举手问:“船长,蒸汽机真的可靠吗?我听说那些机器经常爆炸。”
安德森站出来回答:“早期的蒸汽机确实有安全问题,但现在的技术已经大大改进。锅炉有安全阀、压力表等多重保护装置。只要我们按照规程操作和维护,风险极低。事实上,蒸汽船的火灾和爆炸事故率并不比帆船的风暴损失率高。”
老船长最后说:“我不强迫任何人留下。如果你们有人不愿意在蒸汽辅助船上工作,我可以写推荐信,帮助你们找到其他纯帆船的职位。但我希望你们留下,因为‘黎明号’需要你们,正如你们也需要她。”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这艘船不只是木头和帆布,她是我们的家,是我们共同的故事。现在,她需要一次新生。你们愿意帮助她吗?”
甲板上安静了片刻,然后老舵手汤姆第一个开口:“我在‘黎明号’上干了二十年,看着她从新船变成老船。但如果能让她重新焕发青春,我愿意学习那些新机器。”
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我愿意留下,船长!”“我也是!”“算我一个!”
最终,三十四名船员中,有三十人表示愿意留下参与改造并继续在改造后的“黎明号”上工作。只有四名最年长的水手决定离开,他们承认自己年纪太大,难以学习新技术。
会议结束后,老船长回到船长室,感到既疲惫又释然。改造计划得到了船东的批准、银行的支持和大多数船员的同意。现在,只剩下实际执行了。
三天后,“黎明号”驶入干船坞,开始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改造。船坞里的水被抽干,露出她长年浸泡在水下的船体。工人们开始加固船体结构,切割安装蒸汽机所需的空间。
安德森几乎住在船上,每天监督工程进展,记录每一个细节。老船长也经常来到船坞,看着他的船一点一点改变。每次看到工人们切割船体,他都会感到一阵心痛,仿佛看到外科医生在给亲人做手术。但他知道,这是必要的。
改造过程中遇到了一些挑战。在安装传动轴时,发现原设计的轴孔位置需要微调,以避免与船体的主要结构件冲突。这个问题导致工程延误了三天,但安德森和麦卡洛克公司的工程师们连夜重新计算,找到了解决方案。
锅炉安装时,又发现船体的空间比预期更紧张,需要重新设计部分管道布局。安德森连续工作了三十六小时,绘制新的管道图纸,确保既安全又高效。
老船长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知疲倦地工作,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对海洋充满热情,愿意为船付出一切。他让船上的厨师每天给安德森送去热饭,确保这个年轻人不会累垮。
改造进入第四周时,蒸汽机和锅炉已经安装到位,传动系统也基本完成。工人们开始安装螺旋桨和尾轴密封装置。这是最关键的步骤之一,任何微小的误差都可能导致航行中海水渗入。
麦卡洛克亲自监督这一过程。他和安德森一起检查了每一道工序,测试了密封装置的压力承受能力。经过四十八小时的连续工作,他们终于满意地宣布,密封工程完美完成。
第五周,开始进行系统测试。第一次点火锅炉时,所有船员和工人都聚集在周围,紧张地注视着压力表的指针。随着锅炉温度的升高,蒸汽开始产生,压力缓慢上升。
“压力达到工作值!”安德森喊道。
“启动蒸汽机!”麦卡洛克下令。
工程师拉动控制杆,蒸汽冲入气缸,推动活塞运动。经过几次初始的“噗嗤”声后,蒸汽机开始平稳运转,连杆带动飞轮旋转,通过传动系统最终驱动螺旋桨。
螺旋桨在水中旋转起来,激起白色的浪花。虽然船还在干船坞中,但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强大的推力。
“成功了!”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老船长站在船尾,看着旋转的螺旋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的“黎明号”现在拥有了两种动力——古老的风力和现代的蒸汽。她不再只是一艘帆船,而是一艘蒸汽辅助帆船,属于新时代的船只。
最后一周进行了全面的海上试航。“黎明号”驶出利物浦港,进入爱尔兰海。他们测试了各种工况:仅使用风帆,仅使用蒸汽动力,以及两者结合。
在无风条件下,仅靠蒸汽动力,“黎明号”能达到七节的速度。顺风时结合蒸汽辅助,速度可达十二节,比改造前提高了百分之四十。逆风航行能力更是大大增强,蒸汽动力使船能够以五节的速度迎风前进,而以前在逆风时往往只能曲折航行,平均速度不到两节。
试航中唯一的问题是煤炭消耗量略高于预期。安德森记录下数据,计划优化操作程序,培训司炉工更高效地管理锅炉燃烧。
试航结束返回利物浦时,老船长站在驾驶台上,感受着蒸汽机传来的轻微振动。这种振动与传统帆船完全不同的,但它并不令人不适,反而给人一种安心的力量感。
“感觉如何,船长?”大副问。
“像给老马装上了蒸汽引擎。”老船长微笑道,“有点奇怪,但很有力。”
港区内,其他帆船的船员们纷纷看向“黎明号”,看着那独特的螺旋桨尾流和烟囱中冒出的淡淡烟雾。有些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些人则带着怀疑或轻蔑。但老船长不在乎。他知道,“黎明号”现在属于未来。
改造完成后的第三天,“黎明号”开始了她的第一次正式航行——装载棉花和机械制品前往纽约。装货时,货主们特意前来参观蒸汽机设备,询问航行时间的保证。老船长自信地告诉他们,预计航行时间为十八到二十天,而以前最快也要二十四天。
启航那天清晨,利物浦港笼罩在薄雾中。“黎明号”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烟雾,锅炉正在预热。船员们各就各位,既有熟悉的风帆操作,也有新的蒸汽机值班岗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安德森被正式任命为船上的工程师,负责蒸汽机的操作和维护。他还挑选了四名年轻聪明的船员作为助手,开始了系统的培训。
老船长站在驾驶台上,发出命令:“升起船帆!蒸汽机准备,半功率前进!”
帆缆水手们迅速升起主帆和前帆,风立刻抓住了帆布,“黎明号”开始移动。同时,蒸汽机以半功率运转,螺旋桨推动船体加速。
“黎明号”平稳地驶出港口,进入默西河航道。与传统帆船不同,她不需要等待拖船,也不需要依赖潮汐和风向。蒸汽动力让她能够自主控制航向和速度。
当船驶入爱尔兰海,开阔的水面展现在眼前时,老船长命令:“全帆展开!蒸汽机全功率!”
所有的帆都被升起,强风鼓满帆布。同时,蒸汽机达到全功率运转,螺旋桨高速旋转。“黎明号”开始加速,船头切开波浪,尾流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轨迹。
速度计显示:十一节,并且还在增加。最终稳定在十二点五节,这是“黎明号”从未达到过的速度。
老船长感受着风吹过脸庞,听着蒸汽机有节奏的轰鸣声与帆布在风中的鼓动声交织在一起。这两种声音,一种古老,一种现代,共同推动着“黎明号”前进。
大副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感觉如何,船长?”
老船长接过茶杯,望着前方的海平线:“感觉就像第一次出海,大副。一切皆有可能。”
在接下来的航行中,蒸汽辅助动力的优势逐渐显现。当他们遇到无风带时,传统的帆船只能缓慢漂流,而“黎明号”可以启动蒸汽机,以六节的速度继续前进。当他们需要精确操纵避开风暴区域时,蒸汽动力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操控性。
航行的第十天,他们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狂风暴雨中,老船长命令降下大部分船帆,仅保留最小面积的前帆以保持航向稳定,同时使用蒸汽动力对抗风和浪。
“黎明号”稳稳地切开巨浪,蒸汽机提供着持续不断的动力。船员们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在暴风雨中拼命调整风帆,而是可以相对安全地在舱内工作。
风暴过后,安德森检查了蒸汽机系统,一切正常。只有锅炉房因为海浪颠簸而有少量煤炭散落,但没有任何机械故障。
“这就是进步的意义。”老船长对聚集在甲板上的船员们说,“不是要取代我们的技能,而是要用新的工具增强我们的能力,让我们更安全、更有效地完成工作。”
航行的第十八天清晨,了望员喊道:“陆地!前方看到陆地!”
他们提前两天到达了纽约外海。老船长使用蒸汽动力精确控制航速,在预定的时间内抵达纽约港。
进港时,“黎明号”没有等待拖船,而是使用自己的蒸汽动力,灵活地驶入指定泊位。码头上的工人们惊奇地看着这艘冒着烟雾却又挂着满帆的船。
货主代表早已在码头上等待,看到“黎明号”提前到达,他满脸笑容:“准时到达,甚至提前了!船长,您的船现在是我最喜欢的运输工具。”
卸货时,老船长和纽约的几位船东共进晚餐。他们纷纷询问“黎明号”改造的细节、费用和效果。老船长诚实分享了自己的经验和数据。
“看来我们也得考虑改造了。”一位船东感慨道,“否则明年可能就竞争不过你们这样的船了。”
在纽约装货返回利物浦时,“黎明号”的货舱很快就满了。货主们愿意支付略高的运费,以确保货物准时到达。改造的投资,已经开始带来回报。
返航途中,天气格外晴朗,顺风强劲。老船长命令关闭蒸汽机,仅靠风帆航行。他想让船员们记住,无论技术如何进步,风帆技能仍然是水手的根本。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当夜晚值班的水手看着蒸汽机安静的轮廓,他们知道,如果需要,随时可以唤醒这股力量。
回到利物浦时,老船长在航海日志上写道:“‘黎明号’的第一次蒸汽辅助航行圆满完成。航行时间比以往缩短了百分之二十二,货物完好率百分之百,船员无伤亡。新时代已经来临,而我们选择驶入其中。”
合上日志,他走上甲板,看着利物浦港的夜景。港区内,又有两艘帆船进入了干船坞,显然也开始进行蒸汽辅助改造。
大副走到他身边:“船长,船东刚刚通知,他愿意支付‘黎明号’下一趟航行的全部保险费用,作为对改造成功的奖励。他还问,我们是否愿意接受培训其他船船员的任务。”
老船长微笑:“告诉他,我们愿意。进步不应该只有‘黎明号’独享。”
安德森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图纸:“船长,我有个想法。如果我们稍微改造煤炭储存舱的结构,可以再减少百分之三的载货损失。而且,我设计了一个简单的余热回收系统,可以用锅炉的废热加热船员生活区的水”
老船长听着这个年轻人兴奋地讲解,心中充满希望。技术会进步,船会改变,但海洋永远在那里,等待着敢于航行的人。
“去做吧,安德森先生。”他说,“让‘黎明号’变得更好。”
夜色渐深,港区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与星空交相辉映。“黎明号”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烟囱不再冒烟,帆布整齐地收卷着。她看起来既古老又现代,既传统又革新,正如这个时代本身。
而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变革之风正越吹越强,推动着所有船只——无论愿意与否——驶向新的海洋,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