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黎明前,阿赫蒂带着四名猎人,悄悄离开了矿井。他们只带了最基本的装备:弓箭、猎刀、绳索、火镰、少量干粮,以及白色的伪装斗篷。他们的任务是探路和狩猎,为三天后的大队迁徙扫清障碍。
基莫和埃罗站在矿井入口附近的隐蔽处,目送他们消失在晨雾中。苔原上覆盖着一层薄霜,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空气冰冷刺骨,呼吸化作白雾。
“他们会安全回来吗?”埃罗低声问。
“阿赫蒂是部落里最好的猎人之一,熟悉苔原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基莫说,既是在安慰埃罗,也是在安慰自己,“而且他们只探前两段路,不过夜,黄昏前就能回来。”
回到矿井内,准备工作进入第二天,节奏更快,更紧张。
卡莱在矿井一层的开阔处,指挥着几个男人拆解、检查雪橇。六架雪橇,是他们在“老矿山”期间,用废弃的矿井支撑木和驯鹿皮、绳索制作的。虽然粗糙,但坚固耐用。现在,卡莱要确保它们能承受长途迁徙的考验。
“这架,左边的滑板有裂缝,必须加固。”卡莱敲击着雪橇的滑板,发出空心的声音,“用剩下的铁片包边,虽然重些,但耐磨。这架,连接处的绳索磨损严重,全部换新。奥利上次送来的麻绳,虽然不如鹿筋绳好,但够用。”
男人们忙碌着,敲打声、锯木声、拉扯绳索的声音在矿井中回响。卡莱不仅检查雪橇,还重新分配负重。每架雪橇的标准载重量是二百公斤,但考虑到长途跋涉和艰难地形,他决定将每架减载到一百五十公斤。
“食物、水、药品、保暖物品,优先。工具、武器,次之。个人物品,每人限重五公斤,孩子三公斤。书籍和笔记”卡莱看向基莫。
“必须全带。”基莫说,指着地上几个用油布包裹的包裹,“这些是帕维莱宁教授的书的手抄本、星图、草药图谱、迁徙路线图,还有孩子们的学习记录。总共大约三十公斤,分装在两个包裹里,由我和埃罗背。”
卡莱皱眉:“三十公斤,加上你们的个人物品,太重了。尤其是过‘鹰脊’时,背着这么重的东西攀岩,太危险。”
“那就精简。”基莫说,“我把最重要的内容,抄在更薄的桦树皮上。原稿能埋在这里,等将来回来取。”
卡莱摇头:“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这样,书籍和笔记,分成三份。最核心的,你精简后随身带。次重要的,分装在几架雪橇上,分散重量。最不重要的”他顿了顿,“烧掉。”
“烧掉?”基莫一愣。
“知识记在脑子里,比写在纸上更重要。”卡莱说,粗糙的手拍了拍基莫的肩膀,“你,埃罗,奥拉,还有其他几个学得好的孩子,把最重要的东西背下来。纸可以烧,但只要人活着,知识就活着。而且,烧掉可以减少负重,降低风险。”
基莫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今天晚上,我们就开始背诵。最重要的星图、草药、路线,每个人都必须背下核心部分。”
另一边,奥拉和玛尔雅带领妇女们整理食物和药品。所有的干肉、鱼干、浆果干、根茎粉,被仔细称重,分成三十七份个人口粮和集体储备。个人口粮用小块鹿皮包裹,每人一份,大约三公斤,是五天的量。集体储备则装在较大的皮袋里,放在雪橇上,大约有一百公斤,是十五天的量。
“省着点吃,加上路上狩猎采集,应该能撑到奥利的营地。”玛尔雅一边打包一边说,“但孩子和老人需要更多热量。这些肉干,多分给他们一些。”
奥拉则在整理药品。矿井里这一年,她带着基莫和几个女人,采集苔原上的草药,制作了不少简单的药物:治疗咳嗽的松针汤,退热的柳树皮粉,止血的白藓,缓解关节痛的杜松子油。这些药品被小心地装在木盒或皮袋里,用蜡封口。
“路上可能会受伤、生病,这些药能救命。”奥拉对帮忙的妇女们说,“每个人都要知道哪种药治什么病,怎么用。万一我万一有人倒下,其他人要知道怎么办。”
她特别叫来基莫和埃罗,给他们一个小皮袋,里面装着最珍贵的几样:一小瓶高浓度的酒精(从奥利送来的医疗物资中省下的),用于消毒;一包缝伤口的鹿筋线和骨针;几片能止痛的罂粟壳(从苔原上一种稀有植物中采集,必须慎用)。
“这个袋子,你俩随身带。”奥拉郑重地说,“你们是学得最好的,知道怎么用。记住,酒精只能外用,不能喝。罂粟壳只能给重伤剧痛的人用,而且只能用小半片,多了会死人。”
“我记住了,奥拉奶奶。”基莫小心地接过皮袋,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层。
埃罗也接过一个同样的袋子,学基莫的样子贴身收好。
白色伪装布的染色工作也在紧张进行。那两卷帆布,本是用来修补矿井顶棚的,现在被拆下来,在石灰水里浸泡。卡莱带着两个男人,在矿井三层一个通风较好的地方,用大石锅烧水,加入石灰,搅拌,然后将帆布一段段浸入。帆布原本是灰褐色,在石灰水中逐渐变白,但不够均匀。
“要多浸几次,还要不断翻动,才能染匀。”卡莱说,手上不停,“染好后,要在通风处晾干,但不能在室外晾,会被发现。就在三层这里,生几堆小火,慢慢烘干。时间紧迫,但必须做好,这是保命的东西。”
孩子们也没闲着。在埃罗的组织下,几个大孩子负责整理个人物品,监督小孩子们打包。每人只能带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自己的衣物、毯子、一小份个人口粮,以及一样最重要的个人物品——可能是母亲缝的护身符,可能是一块光滑的石头,可能是一小包种子。米科坚持要带他的“宝贝”:一小块磁铁矿,是基莫教他认矿物时给的,他当宝贝收着。
“这个太重了,米科。”埃罗试图劝他,“换成轻点的东西,好吗?”
“不!”五岁的米科紧紧攥着石头,“这是基莫哥给我的!它能吸铁,是神奇的石头!”
基莫走过来,蹲下,看着米科:“米科,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吗?”
“因为坏人要来。”米科小声说。
“对。我们要走很远很远的路,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路上会很累,拿的东西越轻,走得越轻松。这块石头很重,你拿着它,可能会走不动,跟不上大家。”基莫耐心地说。
米科咬着嘴唇,看着手里的磁铁矿,眼里泛起泪花。
“这样好不好,”基莫说,“你把石头交给我,我帮你保管。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还给你。而且,我还会教你更多关于石头的知识,比如为什么它能吸铁,它还有什么用处。好吗?”
米科犹豫了很久,最终点点头,把石头放到基莫手里:“你要保管好哦,基莫哥。”
“我保证。”基莫将石头小心地包好,放进自己装书籍的包裹里。然后,他掏出一小块轻很多的木片,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星星图案,“这个给你,是‘驯鹿星群’。晚上走路时,你可以看着它,就不会害怕了。”
米科接过木片,破涕为笑,紧紧攥在手里。
第二天下午,阿赫蒂和四名猎人回来了。他们带回了重要的消息,以及两头猎杀的驯鹿。
“路线基本安全。”阿赫蒂向马蒂长老和基莫汇报,“‘断崖坡’背风处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但我们在附近发现了狼的脚印,新鲜的,大约有五六只。晚上扎营时,必须加强警戒。”
“狼不怕,我们有火,有武器。”马蒂说,“‘三石湖’小屋呢?”
“小屋还在,但屋顶有些破损,我们简单修补了。重要的是,”阿赫蒂压低声音,“我们在小屋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布,是深蓝色的粗麻布,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布上沾着些黑色的东西,基莫凑近闻了闻,是火药味。
“俄国军服的颜色。”卡莱脸色一沉。
“我们在小屋外五十步的树林里,发现了这个,还有几个烟头,很新鲜,不超过三天。”阿赫蒂说,“而且,我们在高处观察时,看到湖对岸有动静,像是骑马的人,但太远,看不清是不是俄军。”
基莫的心沉了下去。俄军巡逻队已经到过“三石湖”区域,而且很可能是最近的事。小屋虽然隐蔽,但既然俄军到达那里,就说明那个区域并非安全。
“有多少人?装备如何?”马蒂问。
“从脚印看,大约五到六人,骑马,带着步枪。但应该只是巡逻队,不是大部队。”阿赫蒂说,“我们清理了痕迹,但不敢保证完全清理干净。如果俄军有规律地巡逻那一带,我们三十七人队伍,很难不被发现。”
计划出现了第一个重大变数。基莫快速思考:“小屋不能作为白天的隐蔽点了。但‘三石湖’区域是驯鹿迁徙的必经之路,我们必须经过那里才能转向‘鹰脊’。如果俄军巡逻队是规律的,几天一次,我们也许能避开。”
“怎么避开?”卡莱问。
“阿赫蒂,你们看到巡逻队是哪个方向来的?哪个方向去的?大概什么时间?”基莫问。
阿赫蒂回忆:“是从东北方向来,沿着湖东岸走,然后转向西北,消失在树林里。时间是昨天中午。我们躲在高处,看得很清楚。”
“昨天中午如果他们是规律巡逻,可能是每三天或每五天一次。今天没有出现,明天可能出现,也可能后天。”基莫在脑海中计算,“我们计划后天凌晨出发,第一晚走到‘断崖坡’,第二晚走到‘三石湖’。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会在第三天凌晨到达‘三石湖’区域。如果巡逻队是五天一次,昨天刚来过,那么下次应该是大后天,我们刚好错过。如果是三天一次,那么下次是明天,我们到达时,他们已经巡逻过了,也安全。”
“但如果他们临时改变路线,或者增加巡逻频率呢?”马蒂指出关键问题。
“那就只能赌运气了。”基莫说,“但我们可以做两件事降低风险。第一,提前派侦察小组。在主力队伍出发前半天,派两三个最快、最隐蔽的猎人,先到‘三石湖’附近埋伏观察,确认没有俄军,再发信号让主力通过。第二,准备备用路线。如果‘三石湖’区域有俄军,我们不进小屋,直接从湖西岸的密林穿过去,虽然难走,但更隐蔽。”
!马蒂沉思良久,最终点头:“按基莫说的办。阿赫蒂,你挑两个人,作为侦察小组,提前出发。带上信号工具——就用镜子反光,约定好信号。主力队伍在‘断崖坡’等你们的消息,确认安全再前进。”
“是,长老。”阿赫蒂应道。
“另外,”马蒂看向那两头猎杀的驯鹿,“肉全部处理成肉干,能多带一点食物是一点。皮剥下来,能做修补材料。骨头磨成工具。一点都不能浪费。”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准备。所有工作进入收尾阶段。雪橇检查完毕,加固完毕,负重分配完毕。白色伪装布染好,烘干,裁成适合覆盖人和雪橇的大小。食物药品打包完毕。个人物品精简完毕。孩子们在奥拉的带领下,最后一次背诵最重要的知识:迁徙路线上的关键地标、基本方向判断、紧急情况下的集合点、几种救命草药的外形和用法。
基莫和埃罗在“教室”洞室里,做最后的知识整理。地上堆着他们这一年积累的所有笔记、图表、手抄本。按照卡莱的建议,他们必须做出抉择:哪些随身带,哪些分散带,哪些烧掉。
“星图,必须带。”基莫拿起那三卷刻在桦树皮上的星图,这是他和孩子们几个月的心血,“但可以精简。只带标注了主要导航星群和季节时间的那一卷,另外两卷烧掉。”
“草药图谱,带核心的二十种,最常见的病症和对应的草药。”埃罗翻看着厚厚的图谱,“外伤、发热、腹泻、疼痛,这四种最重要。其他的烧掉。”
“帕维莱宁教授的书,手抄本太重,只带最核心的几页:天文、地理、基础物理。其他的”基莫的手在书页上停留,这些书是他从矿井的垃圾堆里捡回,一点点抄写,注释,是帕维莱宁教授智慧的结晶,是他打开新世界的钥匙。烧掉它们,就像烧掉一部分自己。
但他知道,卡莱说得对。知识在脑子里,比在纸上更重要。而且,这一年多的学习,最重要的知识,他已经记在心里,教给了孩子们。书可以烧,但只要人活着,知识就能重新写出来。
“烧吧。”基莫轻声说,将大部分手抄本放进一个铁皮箱里。埃罗默默地将其他要烧的笔记也放进去。然后,他们点燃了火。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火光映着两个少年的脸,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二岁,眼中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地火不灭。”埃罗低声说。
“对,不灭。”基莫看着最后一页笔记在火焰中化为青烟,那上面是他抄写的帕维莱宁教授书中的一句话:“知识是光,无论多微弱的火焰,都能照亮黑暗,指引方向。”
夜幕降临。明天黎明前,他们将出发。
马蒂长老将所有三十七人召集到主洞室。人们围坐一圈,中间是一小堆火,火上煮着最后一锅热汤,里面加了新鲜的驯鹿肉,是阿赫蒂他们猎来的。
“这是我们在‘老矿山’的最后一夜。”马蒂的声音在洞室中回荡,平静而有力,“这一年,我们在这里活了下来。我们建起了家园,教孩子知识,躲避了俄国人。但现在,我们必须离开了。”
他环视每一个人,目光在每张脸上停留:“前方的路,很难。寒冷、饥饿、危险,都可能让我们倒下。但我们必须走。为了孩子们能长大,为了萨米人还能记得自己的语言和星星,为了地火不灭。”
“记住,我们是一个整体。路上,强壮的要帮助弱小的,年轻的要照顾年老的。如果走散了,记住集合点。如果受伤了,记住草药在哪里。如果迷路了,记住星星的方向。”
“现在,吃饭,休息。黎明前两小时出发。愿祖先的灵指引我们,愿星光为我们指路。”
人们默默地分食热汤,然后回到各自的角落,最后一次躺在“老矿山”的“床”上。没有人说话,但很多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岩壁,看着黑暗中隐约的火光,心中充满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
基莫和埃罗躺在一起。埃罗小声问:“基莫哥,你害怕吗?”
“怕。”基莫诚实地说,“怕我们走不到,怕有人倒下,怕俄军发现我们。但更怕留在这里等死。所以,怕也要走。”
“到了瑞典,我们会怎么样?”
“奥利会帮我们。瑞典的萨米部落会接纳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建起家园,养驯鹿,教孩子们知识,等战争结束,等可以回家的那一天。”
“战争会结束吗?”
“所有战争都会结束,埃罗。只是有的很快,有的很慢。但我们要活到那一天,要记住一切,然后告诉后来的人,曾经发生了什么,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去哪里。”
埃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基莫哥,我会记住的。所有事情,所有知识,所有故事。我会活到战争结束,活到可以回家的那一天。我发誓。”
“我相信你,埃罗。”基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睡吧。明天开始,我们要走很远的路。”
洞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微弱的噼啪声,和人们均匀的呼吸声。基莫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迁徙路线,每一个节点,每一个风险,每一个应对方案。他知道,这个计划不完美,有许多变数,有许多赌运气的成分。但他也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在黑暗中,他摸到胸前挂着的传承石,那光滑的黑色石头,上面刻着祖先的迁徙路线。曾祖父,祖父,父亲,一代又一代萨米人,在苔原上迁徙,追逐驯鹿,躲避风雪,在严酷的自然和更严酷的压迫中,寻找生存的空间。现在,轮到他了。十六岁,带着三十六个族人,在初冬的寒风中,走向未知的边境,走向渺茫的希望。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马蒂长老的智慧,有卡莱的技艺,有阿赫蒂的猎人之眼,有奥拉的医术,有玛尔雅的照顾,有埃罗的聪慧,有所有族人坚韧的生命力。还有帕维莱宁教授留下的知识,那些关于星星、关于草药、关于世界如何运行的知识,是黑暗中的光,是指路的火。
地火不灭。在萨米人的血脉中,在少年的传承石上,在即将踏上的迁徙之路上,在每一个不愿屈服、不愿遗忘、坚持要活、要坚持、要记住的心灵中,地火继续运行,燃烧,传递。向着北方,向着边境,向着那一点微弱的、但必须到达的希望之光,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