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矿井里还是一片漆黑。但所有人都醒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收拾行装的窸窣声。基莫在黑暗中检查自己的装备:背上的行囊约十五公斤,里面是精简后的知识资料、个人物品、三天口粮和医疗包。腰间挂着猎刀,怀里揣着传承石。埃罗站在他身边,同样装备整齐,只是行囊略轻。
马蒂长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清晰:“最后检查,雪橇捆绑,负重分配,人员状态。一小时后出发。”
人们开始最后的忙碌。六架雪橇已经停放在矿井入口附近的巷道里,上面覆盖着白色的伪装布。卡莱带着几个男人,最后一次检查绳索的松紧,调整负重平衡。奥拉和玛尔雅在清点人数,确保每个人都穿戴好保暖衣物,特别是孩子们的手套、帽子和围巾。
基莫走到矿井入口附近,向外看去。外面是浓重的黑暗,只有微弱的星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风不大,但能听到远处树梢的呼啸声。气温很低,呼气成雾,在黑暗中形成白色的细流。这是适合夜间行进的条件——黑暗能提供掩护,但又不是完全无光的漆黑,能勉强看清脚下。
阿赫蒂带着两名猎人走了过来,他们是提前出发的侦察小组。三人已经穿戴整齐,背上弓箭和行囊。
“路线记住了?”基莫问。
“记住了。”阿赫蒂点头,“我们先到‘断崖坡’,观察情况,然后前往‘三石湖’区域隐蔽。如果安全,明天黄昏时分,用镜子反光发出信号:长闪三下,间隔五秒。如果有俄军,短闪五下,急促。如果情况不明,长闪一下,停顿,再长闪一下。”
“如果明天黄昏没有收到信号呢?”埃罗问。
“那就说明我们出事了,或者无法在预定位置发信号。”阿赫蒂平静地说,“你们在‘断崖坡’等到午夜,如果没有信号,就不要前往‘三石湖’,改走备用路线,直接从西侧绕过去。但备用路线更难走,要多花两天时间。”
基莫点头:“明白了。愿祖先保佑你们,一路平安。”
“愿星光指引我们所有人。”阿赫蒂拍了拍基莫的肩膀,然后转身,带着两名猎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矿井外的黑暗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矿井里,最后的工作完成。人们聚集在雪橇周围,形成一支沉默的队伍。三十七人,从五岁的米科到六十岁的玛尔雅奶奶,都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毛皮衣物里,脸上露出疲惫但坚定的神情。
马蒂长老走到队伍前方,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短地说:“出发。保持安静,保持队形,注意脚下。基莫领头,卡莱断后。走。”
基莫深吸一口气,拉动第一架雪橇的牵引绳。雪橇在平整的巷道地面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出矿井入口,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外面的黑暗比矿井里更深,但眼睛很快适应了。他借着星光,辨认出前进的方向——西北,沿着事先探好的小路,避开开阔地,利用灌木和地形的掩护。
队伍依次走出矿井。没有人回头看一眼“老矿山”,那个庇护了他们一年的地下家园。每个人都将目光投向黑暗的前方,脚步踏在覆盖薄霜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基莫走在最前面,拉着雪橇,同时用眼睛的余光观察四周。他的耳朵捕捉着风声、远处动物的叫声、以及队伍行进的声音。埃罗跟在他身后,拉着另一架雪橇,步伐有些踉跄,但努力跟上。
最初的几公里相对顺利。小路蜿蜒在低矮的丘陵和灌木丛中,坡度平缓。雪橇在覆盖着薄霜的地面上滑动还算顺畅。但很快,地形开始变得复杂。他们需要穿过一片乱石滩,石头大小不一,有些覆盖着滑溜的苔藓。雪橇的滑板在石头上颠簸,发出更大的声响。
“慢一点,抬雪橇。”基莫低声对后面说。男人们上前,抬起雪橇,小心翼翼地穿过乱石区。这个过程耗费了大量时间和体力,特别是对老人和妇女来说。
穿过乱石滩,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树木在黑暗中像一个个静默的巨人,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基莫记得地图,这片桦树林大约一公里宽,穿过去就是相对开阔的苔原,然后就能到达“断崖坡”背风处。
但在树林边缘,他停下了。一种本能的不安涌上心头。他示意队伍停止,自己蹲下,仔细观察地面。星光下,能看到地面上有一些杂乱的痕迹——不是动物的足迹,是靴子印,深而清晰,显然是几天内留下的。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足迹,至少有四五人,朝着不同方向。
“俄军巡逻队的足迹。”卡莱走到他身边,低声说,“看,这是军靴的印记,有防滑钉。这些是新鲜的,不超过三天。”
基莫的心一紧。阿赫蒂的侦察小组没有提到这片桦树林有足迹。要么是他们错过了,要么是这些足迹是最近两天新出现的。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俄军巡逻队的活动范围比他们预想的更广,频率可能更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办?绕过去?”埃罗问。
基莫观察四周。绕路的话,要么向东进入更开阔的苔原,容易被发现;要么向西进入沼泽地,现在是初冬,沼泽表面可能结了一层薄冰,但承重力未知,非常危险。
“不能绕。”基莫最终决定,“我们小心穿过,沿着足迹最少的地方走。但所有人必须绝对安静,雪橇抬着走,不要拖行。”
队伍再次调整。雪橇被抬起,人们踮着脚尖,在黑暗中缓慢穿行。基莫走在最前面,每走几步就停下倾听,观察。树林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叫声。靴子印在他们选择的路径上时有时无,但始终存在,像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走了大约一半路程,基莫突然抬手,示意停止。他听到了什么——不是风声,不是动物声,是隐约的金属碰撞声,很轻,但清晰。声音来自左前方,大约一百米外。
所有人立刻蹲下,屏住呼吸。基莫示意卡莱和另外两个猎人,跟他上前查看。他们放下雪橇,弓着腰,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
穿过几丛灌木,基莫看到了声音的来源。在林间一小片空地上,有几点微弱的红光——是烟头的火光。大约五六个人影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俄语。是俄军巡逻队,在这里休息。
基莫的心脏狂跳。他示意卡莱后退,三人缓缓退回队伍所在的位置。
“巡逻队,六个人,在休息。”基莫用最低的声音对马蒂长老说,“我们有两个选择:等他们离开,或者绕开。等的话,不知道要等多久,天快亮了。绕的话,必须向西进入沼泽地。”
马蒂沉思片刻:“能判断他们的巡逻路线吗?”
基莫回忆刚才看到的景象:“他们是面朝东坐着,装备放在身边,看起来是临时休息,不是扎营。可能在等天亮,或者等换班。巡逻路线应该是从东边来,向西边去。我们来的方向是东,他们可能已经巡逻过我们来的区域。”
“所以他们在返程途中。”马蒂判断,“如果我们等,他们可能会在黎明前离开,返回驻地。但如果我们绕,沼泽地的风险太大。”
“那就等。”基莫说,“所有人,找隐蔽处,雪橇用伪装布盖好,绝对安静。熄灭所有可能的光源,不要生火,不要咳嗽,不要走动。”
命令传达下去。人们迅速找到灌木丛、树后、凹陷处隐蔽,雪橇被拖到最茂密的灌木下,盖上伪装布。基莫、卡莱和两个猎人负责警戒,躲在能看到俄军休息点的位置,观察动静。
时间缓慢流逝。黑暗中,寒冷开始渗透衣物。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用体温互相取暖。基莫感到手脚逐渐麻木,但他不敢动,眼睛紧盯着那几点微弱的红光。
俄军士兵似乎并不着急。他们抽烟,低声交谈,偶尔发出低沉的笑声。基莫不懂太多俄语,但能听出一些词:“冷”、“换岗”、“该死的任务”、“芬兰猪”。言语中透着疲惫和不满。
大约一小时后,东方天际开始泛出极微弱的灰白色。黎明快到了。俄军士兵们终于起身,踩灭烟头,整理装备。基莫听到一个声音说:“走吧,回去还能睡两小时。”然后是一阵靴子踩踏枯枝的声音,逐渐向西远去,最终消失在树林深处。
基莫又等了十分钟,确认声音完全消失,才示意安全。人们从隐蔽处出来,一个个冻得脸色发青,但没有人抱怨。
“快,继续前进,必须在完全天亮前穿过树林,到达‘断崖坡’。”马蒂命令。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速度更快。穿过剩下的树林,前方出现了开阔的苔原。地平线上,黎明的第一道光线已经出现,将天空染成深蓝色。他们必须在半小时内,赶到“断崖坡”背风处,完成隐蔽。
基莫加快脚步,拉着雪橇在苔原上小跑。其他人也跟上,队伍形成一串快速移动的影子。风迎面吹来,寒冷刺骨,但运动产生的热量让人稍微暖和些。
终于,在天空完全亮起前,他们到达了“断崖坡”。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高约十米,像一堵墙矗立在苔原上。岩石的背风面形成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区域,是他们计划中的第一站。
“雪橇靠岩壁,伪装布盖好。人进岩石凹陷处,生一小堆火取暖,但火要小,烟要控制。”基莫指挥着。
人们迅速行动。卡莱带人在岩石凹陷处清理出一块地方,用石块垒了一个简易的火塘,生起一小堆火。火很小,只够取暖,产生的烟被岩石阻挡,不会升上高空。奥拉和玛尔雅开始分发食物——每人一小块冻硬的肉干,一把浆果干,一口烈酒暖身。
基莫爬上岩石顶部,用望远镜观察四周。晨光中,苔原展现在眼前,一片辽阔的灰白色,点缀着黑色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远处,“三石湖”的方向,湖面反射着天光,像一块巨大的镜子。没有看到人影,没有烟柱,一切平静。
但他不敢放松。俄军巡逻队就在附近活动,而且可能不止一队。阿赫蒂的侦察小组应该已经到达“三石湖”区域,正在某处隐蔽观察。他们要等到黄昏才能发信号,这意味着一整天都要在这里等待。
他回到岩壁下,人们已经围坐在火堆旁,小口吃着食物,尽量保持安静。孩子们累坏了,吃完就依偎在大人身边睡着了。埃罗坐在基莫旁边,小口啃着肉干。
“基莫哥,我们能成功吗?”埃罗低声问。
“我们已经成功走过了第一段路。”基莫说,“躲过了巡逻队,按时到达了这里。这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但还有那么远的路”
“一步一步走,埃罗。就像学认字,一个字一个字学。就像看星星,一颗一颗认。我们走过了十五公里,还有一百三十五公里。每天走一点,总会到的。”
埃罗点点头,但眼中仍有忧虑。基莫知道他在想什么——想阿赫蒂他们是否安全,想“三石湖”是否有俄军,想“鹰脊”那段险路,想边境线,想奥利的营地,想那遥远而不确定的未来。
“睡一会儿吧。”基莫说,“晚上还要走。我放哨。”
埃罗确实累了,靠在岩壁上,很快睡着了。基莫坐在那里,看着火堆跳跃的火苗,听着人们均匀的呼吸声,心中计算着时间和距离,思考着可能的风险和应对。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最困难的还在后面。但至少,他们出发了,在动,在向着希望前进。地火在风雪中,在迁徙的脚步中,在少年守护的信念中,继续运行,燃烧,等待下一个夜晚,下一段路程,下一个微小的、但坚定的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