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营地的清晨(1 / 1)

基莫睁开眼睛时,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躺在一个用云杉树枝和驯鹿皮铺成的垫子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空气里有松木燃烧的烟味、热汤的香味,还有陌生的语言,不是俄语,不是芬兰语,是另一种语调轻柔、带着卷舌音的语言。瑞典语。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在一个大帐篷里。帐篷是用厚帆布和木架搭成的,大约能容纳二十人,但现在里面只睡了十个人——都是他们这支逃亡队伍里的老弱妇孺。玛尔雅奶奶睡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好了些。米科蜷在奥拉怀里,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角,睡得正香。

帐篷中央,一个小铁炉里燃着火,上面坐着一个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正用木勺搅动罐子,见他醒来,微笑着说了句什么。基莫没听懂,但能猜到是问候。他点点头,用萨米语说了声“早上好”。

女人又说了几句,见他茫然,便指了指陶罐,做了个“吃”的手势。基莫明白了,是叫他去喝汤。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比昨天好多了。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是清晨的森林。阳光透过高大的松树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营地建在一片林中空地上,大约有十几顶大小不一的帐篷,呈环形分布。中央是一个较大的营火,虽然现在只燃着余烬,但能看出昨晚的规模。几个奥利的人正在忙碌:劈柴、打水、整理工具。

他看到埃罗了。少年坐在不远处一根倒木上,手里拿着一块木炭,正在一张桦树皮上画着什么。基莫走过去。

“在画什么?”

埃罗抬头,脸上带着专注:“营地地图。我想把布局记下来,还有那些人的名字——不过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能记长相。”

基莫看向桦树皮。上面用简单的线条画出了帐篷的分布,还标注了一些符号:一个拿着斧头的人,一个搅汤的女人,一个在修补雪橇的男人。虽然粗糙,但特征明显。

“好习惯。”基莫说,“学一个新地方,先从观察和记录开始。奥利呢?”

“在那边的大帐篷里,和马蒂长老说话。”埃罗指向营地中央一顶最大的帐篷,“他们谈了一早上了。奥利会说萨米语,也会芬兰语,但和长老说话时用萨米语,和他自己的人说话时用瑞典语。我在学,但很难。”

基莫拍了拍他的肩:“不急,慢慢来。我们先去喝点热的。”

两人走到铁炉旁。中年女人给他们各盛了一碗热汤。汤很稠,里面有切碎的肉、根茎、还有燕麦,咸淡适中,热气腾腾。基莫喝了一口,久违的温暖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这二十天来,他们吃的都是冷硬的干粮,喝的是雪水或冰水。这碗热汤,是安全的第一道滋味。

“好吃。”埃罗小声说,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

中年女人笑了,又说了一句瑞典语。我地书城 无错内容这次基莫听出一个词:“?t”(吃),是“多吃”的意思。他点头致谢。

喝完汤,身体暖和了许多。基莫在营地走动,观察。营地规模比他预想的大,看起来是长期使用的冬季营地。帐篷都是标准萨米式样,但更规整,用料更好。工具齐全:斧头、锯子、刨子、缝纫工具,甚至还有几件铁匠工具。雪橇有十几架,大小不一,都保养得很好。几个孩子在帮忙捡柴,看到基莫,好奇地张望,但没靠近。

“基莫。”马蒂长老的声音传来。基莫转头,看到长老和奥利从大帐篷里走出来。奥利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壮实,脸上有长期在野外生活的风霜痕迹,但眼睛很亮,透着精明。

“长老,奥利叔叔。”基莫走过去。

奥利拍了拍基莫的肩膀,力气很大:“小子,昨晚干得漂亮。带三十七个人,从‘老矿山’一路到这里,还爬过了‘鹰脊’。我在对岸看着都捏把汗。你父亲要是还活着,会为你骄傲的。”

提到父亲,基莫心中一痛,但点点头:“是大家一起的努力。奥利叔叔,谢谢你们的接应。没有你们,我们过不了河。”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奥利摆手,“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来,进帐篷,有些事情要和你说。”

三人走进大帐篷。里面布置简单,一张矮桌,几个木桩当凳子,墙上挂着地图和一些文件。奥利示意他们坐下,从一个木箱里拿出一个小陶壶和几个木杯,倒上热茶。

“先说说这里的情况。”奥利开门见山,“这里是我们的冬季营地,在瑞典境内,距离边境大约十五公里,很隐蔽。我们有四十二人,都是萨米人,但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十年以上,有瑞典的居住许可,算是合法居民。”

“瑞典当局知道我们来了吗?”基莫问。

“知道,但装作不知道。”奥利喝了口茶,“这是瑞典人的方式——他们同情芬兰人,特别是萨米人,但不想公开得罪俄国。所以,他们对边境的难民流动,采取‘默许但低调’的政策。只要我们不超过一定人数,不惹事,不公开宣扬政治,他们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引起外交纠纷,或者难民太多引发当地不满,他们就会干预。”

马蒂长老点头:“所以我们必须要低调,尽快融入,不引起注意。”

“对。”奥利说,“你们三十七人,不算少,但也不算多。我会把你们分散到几个家庭里,就说是在芬兰那边活不下去的亲戚,来投奔。瑞典这边每年都有萨米人跨境流动,不算稀奇。但你们记住:绝对不能提‘老矿山’的防御工事,不能提你们组织的教育和记录,不能提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抵抗组织’的事情。你们就是普通的萨米家庭,为了躲避特别状态下的压迫和清剿,逃过来的。明白吗?”

“明白。”基莫说,“知识传承怎么办?我们在矿井里教孩子认字、观星、草药,这些”

“可以继续,但要更隐蔽。”奥利说,“瑞典虽然中立,但对芬兰的特别状态也有看法,所以对芬兰流亡者的文化活动,只要不涉及政治煽动,他们通常不干涉。但你们不能在公开场合教,要在家庭内部,或者小范围的私下聚会。而且,最好用萨米语教,不要用芬兰语——瑞典人对萨米文化的容忍度更高,因为萨米是跨境民族,不算纯粹的政治问题。”

基莫沉思。用萨米语教,没问题,他们本来就是双语教学。但有些知识,特别是帕维莱宁教授的书籍内容,是芬兰语写的。不过,经过这一年的学习,他和埃罗他们已经把核心内容记在心里,可以用萨米语转述。

“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马蒂长老问出了关键问题。

奥利叹了口气:“这取决于很多因素。如果特别状态结束,芬兰恢复自治,你们可以回去。但看现在的局势,恐怕不是短期的事。如果战争爆发——我指的是俄国和欧洲其他大国之间的战争——那情况就更复杂。但不管怎样,你们要做好长期停留的准备。这里不是临时避难所,是新家园的开始。”

长期停留。基莫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安全是好事,但“长期”意味着他们可能几年、甚至十几年都无法回到芬兰。孩子们将在异国长大,老人可能客死他乡。但至少,他们活着,能继续传承知识,等待希望。

“我们会努力工作,不成为负担。”马蒂长老郑重地说。

奥利笑了:“长老,你这话见外了。萨米人互相帮助是天经地义的。而且,你们不是负担。我们有驯鹿群,有狩猎区,有渔场,多三十七张嘴,压力不大。关键是,你们要尽快学会这里的规矩,学会瑞典语,学会和当地官员打交道。我会教你们。”

他看向基莫:“特别是你,小子。马蒂长老说你不仅是猎人和战士,还是老师,懂很多新知识。这很好,但在这里,你要学会什么时候展示知识,什么时候隐藏。对瑞典官员,你要表现得谦逊、感激、无害。对我们的族人,你可以分享知识,但要循序渐进,不要引起猜忌或嫉妒。明白吗?”

“我明白。”基莫说。他知道,这和在“老矿山”不同。在矿井里,他们是生死与共的族人,知识是生存的武器,可以公开分享。在这里,他们是被收留的难民,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既要传承地火,又不能让它暴露在风中,引来危险。

“好了,这些大方向你们知道了。”奥利站起身,“现在说具体的。今天和明天,你们休整,治疗伤病,恢复体力。后天开始,我会安排你们学习基本技能:怎么在这里打猎,怎么放牧驯鹿,怎么和瑞典官员打交道。孩子们也要学习瑞典语,越快越好。基莫,你负责协调你们的人,有什么需求,直接找我。”

“奥利叔叔,”基莫想起一件事,“我们在边境那边,留下了一些东西。在‘鹰脊’南坡的一棵松树下,埋了传承石和一些星图。如果可能,我想”

“现在不行。”奥利摇头,“边境现在加强了巡逻,俄国人可能因为你们的逃脱而警觉。至少等一个月,等风头过去。而且,那些东西埋在土里,一时半会不会坏。等安全了,我可以派人去取。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取不回来了。”

基莫点头。他理解。安全第一。而且,正如他对埃罗说的,知识在脑子里,比在物品上更重要。传承石和星图,他已经记在心里,可以重新制作。

离开大帐篷,基莫在营地里找到埃罗,把谈话内容告诉他。埃罗听了,沉默片刻,然后说:“所以,我们要在这里长期生活了。要学瑞典语,要低调,要隐藏知识。”

“对,但不意味着放弃。”基莫说,“地火要在心里烧,在合适的时候才亮出来。我们可以在家里教孩子,可以在私下记录,可以等待时机。重要的是,我们活着,我们还记得,我们还能教。”

“我明白了。”埃罗用力点头,“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从学习开始。”基莫说,“学瑞典语,学这里的生存技能,学怎么在新的地方延续萨米人的生活和文化。你和我一起,把我们在矿井里学的东西,用萨米语整理出来,先教我们自己的孩子。等时机成熟,再教其他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接下来的两天,营地里充满了新生活的忙碌。奥利的人非常热情,帮忙搭建了两个新帐篷,分配了保暖衣物和基本生活用品。医生——其实是部落里懂草药的老人——给所有人检查了身体,治疗冻伤和伤口。玛尔雅奶奶的咳嗽在草药和温暖环境下好转了许多。孩子们很快和奥利营地的孩子玩在一起,虽然语言不通,但游戏是共同的语言。

基莫和埃罗利用空闲时间,开始整理知识。他们找到奥利,要了一些纸笔——是粗糙的草纸和炭笔,但比桦树皮好用。两人坐在帐篷里,基莫口述,埃罗记录,将帕维莱宁教授书中最重要的内容,用萨米语重新编写。

“天文部分,”基莫说,“先写星图。我们自己的‘驯鹿星群’、‘鲑鱼星群’、‘雪橇星群’,加上帕维莱宁教授教的科学解释:为什么星星会动,北极星为什么不动,怎么用星星判断时间和方向。但要写得简单,用萨米人能理解的比喻。”

埃罗快速记录。他的萨米语书写已经相当工整,这得益于矿井里一年的练习。

“地理和气候,”基莫继续,“苔原的地形特点,季节变化,风向规律,怎么通过云和动物行为预测天气。还有我们迁徙路线的经验:哪些地形能走,哪些要避开,怎么在雪地隐蔽。”

“草药和医疗。”埃罗补充,“奥拉奶奶教我们的那些,加上帕维莱宁教授书中关于细菌和消毒的知识。但要小心,细菌的概念萨米老人可能不理解,要说是‘看不见的小虫子’。”

“对,用他们能懂的方式。”基莫赞许地点头,“还有基础物理和机械。杠杆原理,怎么用它省力;水的特性,怎么净化;简单的工具制作。这些知识实用,容易接受。”

他们工作了整整一天,整理出十几页草稿。虽然简略,但涵盖了核心知识。基莫打算先用这些教自己队伍里的孩子,等他们掌握了,再考虑是否扩大范围。

傍晚,奥利来找基莫,带他去见一个人。是营地里的长老,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叫拉尔斯。拉尔斯是奥利的父亲,也是这个营地的精神领袖。他坐在自己帐篷的火塘边,抽着一个木烟斗,眼睛在皱纹中显得格外明亮。

“坐,孩子。”拉尔斯用萨米语说,声音苍老但有力,“奥利跟我说了你的事。从‘鹰眼湖’到‘老矿山’,再到这里的漫长迁徙。你很了不起。”

“谢谢长老。”基莫恭敬地说。

“知识传承的事,奥利也跟我说了。”拉尔斯吸了口烟,“你想教孩子们新知识,这是好事。萨米人要活下去,不能只靠老方法。但你要小心,年轻人。新知识和老传统之间,要有平衡。就像驯鹿,新的草场能让它长壮,但走得太快,会迷路。”

“我明白,长老。”基莫说,“我会尊重传统,慢慢来。先从我们自己的小圈子开始,教最基础、最实用的东西。等大家接受了,再教更多。”

拉尔斯点点头,从身边拿起一本书,递给基莫。书很旧,皮革封面,书页泛黄。基莫小心地接过,翻开。里面是手写的瑞典文,配有插图。

“这是我年轻时,从一个瑞典牧师那里得到的。”拉尔斯说,“是一本自然史,讲植物、动物、星星、天气。那个牧师是好人,他想帮助我们萨米人理解世界。但我看不懂瑞典文,只能看图画。现在,我想把它给你。你懂芬兰文,学瑞典文会快些。书里的知识,也许能帮你教孩子。”

基莫感到眼眶发热。这本书,是跨越文化和语言的礼物,是一位老人对知识和传承的珍视。他郑重地接过:“谢谢长老,我会好好用它,把里面的知识,用萨米语教给孩子们。”

“好,好。”拉尔斯笑了,皱纹舒展开来,“记住,孩子。地火不灭,不是因为它烧得旺,是因为有人不断添柴,小心守护。你,就是那个添柴人。但要小心风,别让火太大,引来不该来的人。”

“我记住了,长老。”

离开拉尔斯的帐篷,基莫抱着那本自然史,心中充满力量。是的,地火不灭。在“老矿山”的矿井里,在跨越边境的雪原上,在这片瑞典的森林营地里,地火在继续燃烧,在知识中,在传承中,在每一个不愿屈服、不愿遗忘、坚持要活、要学、要教的萨米人心中,微弱但执着地燃烧,照亮黑暗,温暖人心,等待回家的那一天。而这,只是新篇章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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