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阿赫蒂的等待(1 / 1)

决议做出的第二天,营地的表面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女人们生火做饭,缝补衣物;男人们检查工具,准备外出放牧或打柴;孩子们在帐篷间玩耍,只是大人们会不时用目光扫过营地边缘那顶孤零零的、收留了陌生人的帐篷,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基莫接替了玛尔雅,负责给阿赫蒂送饭和换药。这是奥利安排的,一来基莫懂些芬兰语,沟通方便;二来基莫细心,能观察阿赫蒂的状态和情绪;三来,基莫是“教学者”,某种程度上代表着营地年轻一代的态度,或许能和这个同样年轻的芬兰人有些共同语言。

早晨,基莫端着玛尔雅熬好的肉骨汤和一小块烤软的饼,走进了那顶帐篷。里面光线昏暗,气味依旧不好闻,混合着血腥、草药、还有伤病者特有的浑浊气息。阿赫蒂醒着,靠在卷起的皮褥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虚弱,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影。他看到基莫,微微点了点头。

“感觉怎么样?” 基莫用芬兰语问,将食物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木板上。

“好一点了,谢谢。” 阿赫蒂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昨天有力了一些,“烧退了些,伤口还是疼,但能忍。” 他看了一眼食物,眼神里流露出渴望,但更多的是疲惫。

基莫扶着他,小心地喂他喝汤。阿赫蒂吞咽得比昨天顺畅了些,但每喝几口就要停下来喘气。喝下半碗汤,吃了几口饼,他就摇摇头表示够了。

“长老们商量得怎么样?” 阿赫蒂看着基莫,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基莫想起长老的交代。“还在想办法。” 他避开了阿赫蒂的直视,低头收拾餐具,“长老们很重视你带来的消息,但这事很复杂,需要时间,也需要找到绝对可靠安全的途径。他们让你先安心养伤,把身体养好是最要紧的。”

阿赫蒂沉默了片刻,然后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明白。是我强人所难了。你们救了我,已经是大恩。我不该再要求更多只是,心里着急。每拖一天,那些仓库里的东西可能就被运走,或者守卫加强。每拖一天,铁路上可能又有同胞累死、病死”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和痛苦。那不是一个战士慷慨激昂的控诉,而是一个侥幸逃生者,对仍在地狱中的同伴的、近乎绝望的牵挂。这种情绪,基莫在“老矿山”那些失去亲人的族人脸上看到过,在跨越边境的漫漫长夜里,在玛尔雅奶奶偶尔望着南方的沉默中感受到过。

“你知道仓库的具体位置吗?” 基莫忍不住问,问完又有些后悔,这似乎超出了他该问的范围。

阿赫蒂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的萨米人是否值得信任。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知道大概。在凯米耶尔维以北大约三十里,铁路线的一个弯道附近,离河边不远。那里有个废弃的伐木场,俄国人把它改成了仓库,外面看起来还是破房子,但里面加固了,有地窖。平时守卫大概十个人左右,两班倒。但每周有一次补给车队来,那时候人会多一倍。我逃出来前,看到他们在往里面运木箱,很沉,像是弹药或者工具。还有成桶的煤油,可能是用来点火取暖,也可能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也可能是用来放火或做别的用途。

“你记得这么清楚?” 基莫有些惊讶。在那种环境下,受了伤,被追杀,还能记住这些细节。

“不敢忘。” 阿赫蒂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这是用命换来的。和我一起跑的卡尔,临死前还抓着我的手,说‘记住地方告诉外面’。我要是忘了,他就白死了。”

帐篷里一阵沉默。基莫感到胸口发闷。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矿井里那些没能逃出来的人。有些记忆,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它们会变成沉重的石头,压在幸存者的心上,直到完成某种使命,或者将人彻底压垮。

“你在铁路上,见过萨米人吗?” 基莫换了个话题,也是他一直想问的。

阿赫蒂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多,但有几个。他们大多不说话,只是埋头干活,眼神像冻住的湖。俄国监工对他们特别凶,骂他们是‘林子里没开化的畜生’,干的活也最重最危险。有个年轻的萨米人,和我差不多大,因为饿极了偷吃了一块发霉的面包,被监工用鞭子活活抽死了就扔在铁轨旁边,说给野狼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逃出来前,我偷偷找过一个年纪大点的萨米人,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走。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摇摇头,用生硬的芬兰语说:‘我的驯鹿在南边,我的孩子饿着。我走了,他们会杀我的孩子。’ 他指了指自己耳朵上的一个缺口,那是个标记。他说,俄国人把很多萨米家庭拆散,男人抓来修路,女人孩子扣在村子里,谁逃跑,就惩罚他的家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基莫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些,还是让他感到愤怒和寒意。俄国人的手段,比他们想象的更残忍、更系统。这不仅仅是压迫,是要从根本上摧毁一个民族的结构和意志。

“那个萨米老人后来怎么样了?” 基莫哑声问。

阿赫蒂摇摇头:“我不知道。我逃跑的那天很混乱,没再看到他。可能还活着,在工地上像牲口一样干活。也可能已经死了。” 他看向基莫,“你们是幸运的,逃出来了。但还有很多你们的同胞,还在那边受苦,或者已经没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刺进了基莫的心里。是的,他们逃出来了,在这里有相对的安全,能学习,能记录,能想着传承“地火”。但在边境的另一边,地火正在被更残酷的方式试图扑灭,连带着承载火种的人,一起被碾碎。

“我们会想办法的。” 基莫重复了这句话,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坚定。不仅仅是为了传递情报,也是为了那些还在苦难中的、无声的同胞。

他又陪阿赫蒂说了会儿话,主要是听阿赫蒂断断续续讲些工地上的琐事,监工的残暴,工友之间偷偷的互助,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这些叙述没有太多激烈的情感,反而因为疲惫和伤痛显得平淡,但正是这种平淡,更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坚韧。

离开帐篷时,基莫的心情比进来时沉重了许多。他原本对是否帮助阿赫蒂还有些模糊的犹豫,但现在,一种更清晰的责任感压了上来。这不只是一个陌生人的请求,这是无数被压迫者用血泪凝聚成的一点希望,是他们试图从高墙内递出来的、微弱的求救信号。萨米营地或许力量微小,但若连这一点信号都不愿、不敢传递,那他们守护的“地火”,又有多少意义呢?难道只是在安全的壁炉里,欣赏它温暖的光芒吗?

他找到埃罗,两人走到那棵熟悉的大云杉下。基莫将阿赫蒂讲述的那些关于萨米同胞在铁路工地上的遭遇,告诉了埃罗。埃罗听完,眼睛红了,紧紧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埃罗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萨米人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想在自己的土地上放鹿,过日子!”

“在征服者眼里,不屈服,不消失,就是错。” 基莫想起帕维莱宁教授书中对殖民和压迫的分析,苦涩地说,“阿赫蒂说得对,我们逃出来了,是幸运。但还有很多人没逃出来,或者逃不出来了。”

“基莫哥,我们一定要帮他把消息传出去!” 埃罗抓住基莫的胳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哪怕有一点用,能让俄国人不好过,能帮到那边的人,我们就得做!”

基莫看着埃罗,这个比他小四岁、一直把他当作老师和兄长的少年,此刻眼中燃烧着纯粹的、因为同情和愤怒而点燃的火焰。这火焰让基莫心中的那点责任感更加炽热,但也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拉尔斯长老决定的深意——火焰需要引导,需要控制,否则不仅烧不到敌人,反而会先吞噬自己。

“长老们已经有安排了。” 基莫把拉尔斯长老的决定告诉了埃罗,“奥利叔叔已经去‘灰岩山’了。我们要做的,是稳住营地,照顾好阿赫蒂,也准备好我们自己。”

“准备什么?”

“准备面对可能的变化。” 基莫望向营地,望向更远的、被森林和山峦遮挡的边境方向,“消息一旦开始传递,就像石头丢进水里,涟漪会扩散开来。我们不知道最终会引来什么。也许是好事,也许是更大的麻烦。但我们得让自己,让营地的孩子们,变得更坚韧,懂得更多。万一万一风雨真的来了,我们要能站得住,要知道怎么在风雨里保护火种,继续往前走。”

埃罗用力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更努力学,学长老教的知识,学你教的东西。我也会看着弟弟妹妹们,让他们也懂得。”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在一种表面的平静和内在的紧绷中度过。奥利去了“灰岩山”还没有回来,营地里的日常劳作照旧,但人们交换眼神时多了些心照不宣的东西。孩子们被大人叮嘱不要靠近那顶偏僻的帐篷,也不要对外人多说话。阿赫蒂的伤势在马蒂长老的精心照料下,缓慢但确实地好转着,发烧基本退了,伤口的红肿也在消退,虽然人还是很虚弱。基莫每天去送饭换药,两人的交谈多了起来。阿赫蒂有时会问起营地的生活,萨米人的传统,基莫也会谨慎地回答,偶尔提到他们在“老矿山”的经历和学到的知识。阿赫蒂对此很感兴趣,尤其是听到帕维莱宁教授的名字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只是低声说了句:“是个好人,真正的学者。希望他还好。”

基莫没有多说教授在监狱的事,那太沉重。但他感觉到,阿赫蒂对知识的尊重,对反抗压迫的理解,和他们有很多相通之处。这个伤痕累累的芬兰人,和他们这些在文化传承中寻找力量的萨米年轻人,在某种意义上,是隔着边境、被同一种阴影笼罩的、倔强的生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四天傍晚,奥利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帐篷,而是先去了拉尔斯长老那里。基莫看到他们进了长老的帐篷,很久都没有出来。营地里的气氛似乎又绷紧了一分。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奥利才从长老帐篷出来,脸色在跳动的篝火光中显得晦暗不明。他找到了基莫,示意他到一边说话。

“见到安德里了?” 基莫低声问。

奥利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见到了。按长老说的,没提阿赫蒂,只说听到了些关于铁路仓库的风声。安德里听了,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怎么说?”

“他说,他也听到了一些类似的消息,但不详细。他还说” 奥利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最近边境那边确实不太平,俄国巡逻队活动频繁,好像在找什么人,也可能是在威慑。瑞典这边的边防军似乎也得到了命令,加强了巡逻,但更像是做样子,只要不越境,他们不太管。”

“那消息他接了吗?”

奥利点点头,眼神复杂:“接了。他说,他会‘处理’。没多问消息来源,也没说怎么处理。他是个有自己门路的人,在边境两边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他也提醒我,这事到此为止,让我们别再打听,也绝对不要再跟任何人提。就当从来没听说过。他还说” 奥利的声音更低了,“最近可能会有瑞典官员或者生面孔在这一带转悠,让我们一切如常,格外小心。”

消息传递出去了,但似乎也带来了新的、不确定的风险。基莫的心提了起来。“阿赫蒂那里”

“我去跟他说。” 奥利说,“告诉他,风声已经放出去了,让他安心。但也要提醒他,为了他好,也为我们好,这件事永远不要再提,对任何人。等他伤再好些,能走了,我们会给他准备一点干粮和衣服,送他离开。去哪里,他自己决定,但我们不能,也不会再提供更多帮助了。这是底线。”

奥利去找阿赫蒂了。基莫站在原地,望着夜空。稀疏的星星在云层间闪烁,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挣扎求生。地火的微光,在长老的智慧、奥利的奔波、阿赫蒂的伤痛、以及无数无声的牺牲中,艰难地传递着。它可能点燃远方的烽火,也可能无声熄灭。但至少,在今晚,在这片瑞典的森林营地里,有人尝试着,在道义与生存的钢丝上,走过了一步。而未来,依然笼罩在北极春夜深沉的、未知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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