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在帐篷内的商议(1 / 1)

马蒂长老的帐篷里弥漫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凝重气氛。平日里,这里通常是草药的清苦气味混杂着松木燃烧的烟味,以及老人讲述古老故事时那种悠长而平和的语调。但此刻,空气仿佛被看不见的重量压缩了,连炉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像计时沙漏里流沙的细响。

帐篷中央的炉火边,围坐着决定这个营地命运的几个人。拉尔斯长老坐在主位,背脊挺得笔直,虽然年迈,但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依旧锐利。他左手边是奥利,这个实际管理营地日常事务的中年汉子,眉头紧锁,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右手边是马蒂长老,刚刚救治阿赫蒂的疲惫还未完全从他脸上褪去,但眼神专注。卡莱和另外两位年长的牧人分坐两侧,他们都是营地各个家族的当家人,代表着不同的家庭和利益。

基莫被允许坐在帐篷入口附近的阴影里,作为发现者、记录者,以及某种程度上连接着年轻一代与这个决策圈子的纽带。他坐得笔直,大气不敢出,眼睛却认真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耳朵捕捉着每一句话。埃罗被留在了外面,和其他人一样,等待着商议的结果。

奥利用低沉但清晰的声音,将发现阿赫蒂的经过、救治情况、以及阿赫蒂自述的身份和请求,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他没有添加任何个人判断,只是陈述事实,包括阿赫蒂的伤势、他来自芬兰铁路工地、他带来的关于俄国秘密仓库的情报,以及他希望营地帮忙传递消息的恳求。

帐篷里一片沉默,只有奥利的声音在回荡,然后是更深的寂静。炉火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照亮了深深的皱纹、紧抿的嘴唇、还有眼中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么说,我们营地现在收留了一个被俄国人追捕的芬兰逃犯,一个想破坏铁路的抵抗分子,他身上还带着可能惹来杀身之祸的情报。” 一位名叫埃里克的牧人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四十多岁,是营地里比较谨慎的一派代表。“而他希望我们,一群在瑞典土地上讨生活的萨米牧人,帮他传递这个情报,去招惹俄国人,可能还有瑞典官员。”

“他说的是‘传递’,不是‘行动’。” 卡莱纠正道,他的声音比较平静,“他只希望我们把消息传给‘能行动的人’。他自己也说了,不要求我们去冒险。”

“有区别吗?” 埃里克看向卡莱,眼神带着质问,“消息从我们这里传出去,一旦被查出,我们就是同谋。俄国人会怎么对待帮助抵抗分子传递情报的萨米人?瑞典人又会怎么对待给他们的中立政策惹麻烦的难民?安德松专员上个月才来过,他的眼神你们都记得,那可不是什么友善的巡视。

“埃里克说得有道理。” 另一位当家人,名叫托马斯的老人附和道,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我们收留他,给他治伤,是基于萨米人不拒绝求助旅人的传统,这说得过去。但帮他传递消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是卷进芬兰人和俄国人的斗争里去。我们自己的麻烦还不够多吗?别忘了,我们这里还有三十七个从芬兰过来的同胞,身份本来就敏感。”

奥利看向拉尔斯长老,等待他的意见。但老人只是闭着眼睛,仿佛在打盹,又仿佛在深思。

马蒂长老咳嗽了一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从医者的角度看,那个人伤得很重,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他带来的情报,是真是假,我们无法验证。但有一点他说得对,那些在铁路上被奴役至死的人,那些被俄国人压迫的芬兰人,很多也是我们的同胞,至少是和我们说相似语言、有相似遭遇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我们逃出来了,在这里找到了暂时的安宁。但他们还在那边。”

“可我们能做什么?” 埃里克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丝焦虑,“我们只有七十九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我们没有武器,没有力量。我们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平平安安地放牧,养大孩子,把祖先传下来的记忆传下去。卷入战争,是以卵击石。”

“没人说要卷入战争。” 一直沉默的卡莱开口了,他看向埃里克,“但有时候,不做选择,也是一种选择。如果我们今天因为害怕,拒绝帮助一个带来重要消息的同胞,那么明天,当我们需要帮助的时候,谁会来帮我们?萨米人能在苔原上活下来,靠的不是躲藏,是互相扶持,是记住我们都是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枝叶。”

“互相扶持是在萨米人之间!” 埃里克反驳,“那个人是芬兰人,不是萨米人!”

“他说的是芬兰语,但他也提到了工地上有萨米人。” 奥利插话道,声音依然沉稳,“而且,在俄国人眼里,芬兰的萨米人,和瑞典的萨米人,有区别吗?当他们要修铁路、要抓苦力、要清剿‘不听话的人’时,他们会区分你是说芬兰语还是萨米语吗?‘老矿山’的教训,我们有些人亲身经历过,有些人听父辈讲过。压迫不会因为语言和边界就停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提到“老矿山”,帐篷里的气氛更加沉重了。那场导致他们中一部分人背井离乡的悲剧,是悬在每个亲历者和他们后代心头的阴影。埃里克不说话了,但脸上的忧色未减。

这时,拉尔斯长老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坐在阴影里的基莫身上。

“基莫,” 长老的声音苍老,但异常清晰,“这里你最年轻,也读过外面人写的书,听过帕维莱宁教授讲的道理。这件事,你怎么看?不要怕,说出你心里的想法。”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到基莫身上。他感到喉咙发干,心跳如鼓。他没想到长老会直接问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整理思绪。

“长老,奥利叔叔,各位长辈,” 基莫开口,声音有些紧,但努力保持清晰,“我我觉得埃里克叔叔的担心是对的。我们首先要考虑营地的安全,考虑老人、孩子、还有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建立起来的新生活。阿赫蒂带来的消息,就像一块烧红的石头,拿着可能会烫伤自己。”

他看到埃里克微微点头,但拉尔斯长老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看着他。

“但是,” 基莫话锋一转,“卡莱叔叔和马蒂长老说得也对。那块石头虽然烫,但它能发光,能发热。阿赫蒂用命换来的消息,如果是有用的,能帮到还在芬兰受苦的人,甚至可能让俄国人的坏计划受阻,那它就不只是一块烫手的石头,它是一点火星。”

他顿了顿,想起帕维莱宁教授书里的话,也想起自己常对埃罗说的:“地火不灭,不只是在安全的地方保存火种,有时候,也需要在风里传递火种,哪怕有被吹灭的风险。阿赫蒂自己,就是一颗从芬兰那边飘过来的火星,他快熄灭了,但他带来的消息,可能点燃别处的火。”

“可我们不是要去点火,我们只是牧人。” 埃里克忍不住说。

“是的,我们是牧人。” 基莫看向他,眼神变得坚定了一些,“但萨米的牧人,知道怎么在狼群靠近时保护鹿群,知道怎么在暴风雪来临时找到生路。有时候,保护不仅仅是躲藏,也包括让威胁鹿群的狼知道,这里不好惹。俄国人在边境修铁路,建仓库,加强控制,这对所有生活在边境两侧的人来说,都是越来越近的‘狼群’。阿赫蒂的消息,也许能让我们,或者让其他有能力的人,提前知道‘狼’在哪里囤积食物,计划着什么。”

“你的意思是,传递消息,也是一种保护?” 奥利若有所思地问。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保护,” 基莫老实说,“但我知道,如果俄国人修通了铁路,加强了控制,边境会变得更不自由。我们萨米人夏天要迁徙,冬天要放牧,需要穿越边境。如果那里成了兵营和哨所,我们的路就断了。阿赫蒂的消息,如果能让铁路修得慢一点,或者让他们的仓库损失一点,也许只是也许,能让我们未来的路好走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说完,帐篷里又陷入沉默。基莫的话很稚嫩,没有长辈们的老练和周全,但他从一个年轻一代、一个学习者的角度,提出了一个观点:这件事不仅关乎道义和风险,也关乎营地长远的、实际的生存环境。

拉尔斯长老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又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一种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过了许久,长老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决断。

“好了,都听我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奥利陈述了事实,各位也说了自己的想法,基莫这孩子也说了他的看法。都有道理。埃里克的担心,是当家人该有的担心,要保全族群。马蒂和卡莱的话,是萨米人的良心,不忘同根同源。基莫的话,看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想到了火种和生路。”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现在,我说说我的决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人,我们救了,就要救到底。萨米人的传统不能丢在我们手里。但是,怎么救,有讲究。” 长老缓缓说道,“他的伤,马蒂继续治,需要什么药,用什么材料,营地尽力提供。这是本分。”

“至于他带来的消息” 长老的语速放得更慢,“我们不能装作没听见,那是懦夫,也对不起那些死掉的人。但我们也不能鲁莽行事,那是蠢货,会害死全营地的人。”

“那到底怎么办?” 托马斯问。

“消息,我们要传。” 长老的话让埃里克和托马斯脸色一变,但长老抬手制止了他们开口,“但不是按他说的方式传,也不是由我们直接去传。”

“奥利,” 长老看向他,“你明天一早,带上两个人,去一趟‘灰岩山’营地。找安德里,他是你信得过的兄弟,也是那边营地的管事。你把他请到我们营地附近,找个僻静地方,单独见面。不要提阿赫蒂的事,只说我们听到些风声,关于边境铁路和俄国仓库的,想跟他打听打听,交换一下消息。听听他怎么说,看看他知道些什么,也看看他什么态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奥利眼睛一亮,明白了长老的意思:“您是说要通过安德里,把消息传出去?‘灰岩山’营地靠近边境,安德里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接触,他可能有渠道,而且他自己判断该怎么做,风险他自己承担。”

“对。” 长老点头,“我们只提供听到的‘风声’,不提消息来源,不提我们收留了谁。安德里是个聪明人,也是条讲义气的汉子。如果他觉得消息有价值,他会用自己的办法处理。如果他觉得风险太大,或者消息不可靠,他也会知道闭嘴。这样,消息有可能传出去,但追查起来,源头不在我们这里,在我们这里只是‘听说’。瑞典官员问起,我们也可以说是在和别的萨米营地交流时听来的闲话,谁先传的说不清。”

“那阿赫蒂那里怎么交代?” 卡莱问。

“告诉他,我们正在想办法,但需要时间,也需要确认消息的真伪,让他安心养伤。” 长老说,“如果他追问细节,就说我们在联系可靠的人,但为了安全,不能告诉他具体是谁。他是个明白人,应该懂。”

“如果他好转了,要离开,或者要求更多呢?” 埃里克仍然不放心。

“那就到时候再说。” 长老的目光变得深邃,“如果他伤好了,能自己走了,想去哪里是他的自由。但我们不会提供更多帮助,比如给他指路去抵抗组织,或者给他武器粮食。我们救了他的命,给了他栖身之所,这已经仁至义尽。更多的,看情况,看他的为人,也看局势的变化。”

“那营地里的其他人呢?尤其是孩子们,还有那些从芬兰新来的同胞?” 托马斯问,“这事瞒不了多久。阿赫蒂在营地,总会有人看到,总会有人议论。”

“不用刻意瞒,但也别张扬。” 长老指示,“就说是个在森林里迷路受伤的旅人,我们暂时收留。具体身份,少说。叮嘱大家,对外人,尤其是如果有瑞典官员再来,就说是个生病的远亲,别的不知道。我们萨米人嘴巴要紧,这点规矩大家都懂。基莫,” 他看向基莫,“你多留意孩子们,别让他们乱说,也注意着点埃罗那几个大孩子。”

“是,长老。” 基莫郑重应下。

“好了,就这样。” 拉尔斯长老似乎耗尽了精力,靠回皮褥上,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但心里要有根弦。奥利,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马蒂,辛苦你继续照看那个阿赫蒂。其他人,管好自家的人,稳住营地。记住,风暴要来的时候,驯鹿都知道把头低下,挤在一起,但耳朵是竖着的,眼睛是睁着的。我们也要这样。”

众人纷纷起身,向长老行礼,然后默默退出帐篷。决议已下,虽然各自心中可能仍有疑虑,但拉尔斯长老的威望和智慧,让他们选择了服从。萨米人的传统,关键时刻,长老的决断就是方向。

基莫最后一个离开。走到帐篷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拉尔斯长老依旧靠在那里,闭着眼睛,炉火的光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那身影仿佛一棵历经风霜却依然扎根深厚的古树。他知道,长老的决定是在道义、生存、智慧之间,走出的最艰难、但也可能是最正确的一条窄路。地火的传承,有时是燃烧,有时是隐藏,有时,就是这样在夹缝中寻找一缕传递光热的可能,同时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捧赖以生存的、微弱的火种。夜色已深,但营地的命运,似乎就在这个夜晚,被引向了一个充满未知的、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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