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旅拍那栋法式小洋房,在午后阳光下安静矗立。
每一片砖瓦依旧精致,却象一座被瞬间抽离了灵魂的华美躯壳,一件被遗弃的、落满尘埃的艺术品。
沉浩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
空气里再也没有往日那股咖啡豆的醇香与创作的激情,只剩下停滞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唐森坐在前台。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脸颊憔??悴,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
那个曾经见到沉浩,眼中就能燃起艺术火焰的男人,此刻眼神空洞,只剩一潭死水。
他手里捏着一支 6b炭笔,用笔尖一下、一下,机械地戳着光洁的桌面。
笃。
笃。
笃。
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要将桌面戳穿,也象是在敲打着谁的棺木。
那张曾充满艺术狂想的脸上,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失望。
看到沉浩,他脸上没有半分惊喜,甚至没有波澜。
他只是疲惫地抬了抬眼皮,动作缓慢僵硬,脖颈甚至发出了“嘎吱”的轻响。
那眼神象在问:你怎么才来?
“她人呢?”
沉浩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情绪,却让空气的温度骤降。
“走了。”唐森嗓音沙哑,字句都象是从砂纸上磨下来的。
“去哪了?”
“不知道。”
“联系方式?”
“没有。”
一问三不知。
唐森放下笔,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混合了鄙夷、怜悯与极度失望的眼神,死死盯着沉浩那张英俊却毫无表情的脸。
他忽然冷笑,笑声尖锐,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沉浩,我以前觉得你是个天才,是个艺术家,是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神。”
“现在我才发现,你他妈就是个自私到了极点的混蛋!”
唐森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多日的怒火轰然引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狠狠拍在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
“你以为她是为了什么?啊?!”
“为了给你铺一条你随时想走就能走,不会被任何人掣肘的退路!”
“为了不让那些资本因为她的家世对你产生忌惮,她跟家里闹翻了!放弃了千亿家产的继承权!甚至……牺牲了她自己的自由!”
“你以为她为什么要把股份全都转给小张那个二愣子?!”
唐森双目通红,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筒里的画笔“哗啦”散落一地。
“那是她怕你将来有需要的时候,找不到人!找不到地方!”
“她把她最后能给你的东西,她倾注了所有心血和梦想的这个地方,都给你留下了!”
“她现在在哪,我不知道!我他妈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她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这个被她捧在手心里的偶象,却连她什么时候出的事都他妈不知道!”
“你这个偶象当得,可真他妈‘称职’啊!”
唐森的话,字字如刀,狠狠剜在沉浩的心口。
王姐那古怪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小张在电话里那支支吾吾、充满为难的语气。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壑然贯通。
他被耍了。
或者说,他被所有人,用一种极其温柔、极其默契的方式,“保护”了起来。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那个女孩的付出,也守护着他这个“罪魁祸首”的安宁。
沉浩没有争辩。
因为唐森骂的每一个字都对。
他沉默地转身,迈开长腿,快步走出小洋房。
璨烂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冰冷刺骨。
他拨通王姐的电话。
秒接。
王姐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打来。
“想通了?”
“她在哪?”沉浩的声音很冷,很硬。
“一个传闻,不保真。”
王姐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象在播报一则无关紧要的新闻。
“冯家老爷子身体不好,给她安排了桩商业联姻,对方是港岛霍家,能给冯家的产业续命。”
“她不愿意,跟家里大闹一场,现在被‘请’回苏州老宅‘反省’,身边所有通信设备都被收走了。”
苏州老宅。
商业联姻。
软禁。
每一个词,都狠狠扎进沉浩的脑海。
他的眼前,瞬间闪过冯好舒那张总是带着狡黠、又充满无脑崇拜的脸。
从“摊饼后援会”那个咋咋呼呼的群管理。
到不计成本收购旅拍公司,只为给他拍一组他自己都觉得扯淡的照片。
再到拿出真金白银,支持王安那个不着边际的梦想……
这个女孩,一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又坚定地支持着他这个“不靠谱”的偶象。
他一直把这当成一个有趣的“乐子”,一种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他享受着这种被无条件崇拜和支持的感觉。
却该死地忽略了,在这份纯粹的支持背后,她需要付出的代价。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亏欠”的情绪,第一次在他那颗坚硬的乐子人心中,野蛮地生根。
然后,迅速长成一棵名为“责任”的参天大树,枝叶间缠绕着滔天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怒火。
他必须做点什么。
挂断电话,沉浩站在车旁,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象一台超频的量子计算机。
动用 caa和华尔街的力量?
念头刚起就被他掐灭。
太慢了!等那些西装革履的资本家走完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他等不了!
引爆舆论?用绯闻逼迫冯家?
沉浩的牙关狠狠咬紧。
为了救她而毁了她的名誉?那不叫救,那叫二次伤害!
他绝不允许!
所有的商业技巧,所有的舆论手段,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
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最终汇成一个最原始、最直接、也最疯狂的念头。
去他妈的计划!
去他妈的迂回!
老子亲自上门!
沉浩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近乎暴戾的狠光。
简单。
粗暴。
有效。
而且,这才是他妈的最有趣的玩法。
他选择了这个最不“理智”的方案。
他重新拨通王姐的电话,声音冷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海面的死寂。
“王姐,帮我查冯家苏州老宅的具体地址。”
“另外,帮我准备一份礼物。”
“要最贵重的,第一次登门,不能失了礼数。”
电话那头,王姐沉默了片刻,随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狂热。
“知道了。”
拿到地址的瞬间,沉浩发动了那台劳斯莱斯幻影。
引擎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低沉咆哮,象一头即将挣脱所有枷锁的猛兽。
他一脚油门,黑色钢铁巨兽撕开午后慵懒的车流,轮胎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车窗外的世界被拉扯成模糊的光影。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导航屏幕上那个终点坐标,和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名为“沉浩”的怒火。
朝着高速路口的方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