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冠华老师笑呵呵地拍了拍李明德的肩膀。
他那敦厚的体型，让这个动作显得格外有分量。
“老李啊，你这话说的，太高大上了。”
他的声音自带一种沉稳的磁性，没有半分说教，却能瞬间让人心安。
“其实啊，没那么复杂。”
梁冠华的目光转向沉浩，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种罕见的、属于长辈的坦诚。
“就是我们几个老家伙，教了一辈子戏，眼瞅着自己带出来的学生，一个个毕业就失业，找饭辙越来越难。”
“饭辙”两个字，从这位国家一级演员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朴素到让人心头发酸的力量。
“我们就在反思，是不是我们的东西，真的脱离时代了？”
“是不是我们守着那些规矩，反而把孩子们的路给堵死了？”
“所以啊，”他总结道，“今天把你这匹野路子杀出来的黑马叫过来，就是想听听你这个非科班出身、却靠自己闯出一片天的年轻人的想法，点拨点拨我们。”
“看看日后在教程上，能不能帮学生们更好找口饭吃。”
沉浩惊呆了。
是真的惊呆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鸿门宴，下马威，倚老卖老，论资排辈……
却唯独没想过，是这样一种近乎谦卑的求索。
是为了后辈的“饭辙”。
这一瞬间，沉浩感觉自己那颗久经沙场、早已被资本和算计磨出厚茧的心，被这朴实无华的两个字，轻轻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撞了一下。
他习惯了在名利场里周旋，习惯了用最离谱的方式去撬动最大的利益，可眼前这三位老人，他们站在艺术之巅，思考的却是山脚下那些年轻人的生计。
他那套“精神病人思路广，低智商儿童欢乐多”的生存哲学，在三位老艺术家澄澈的目光下，显得有些无所遁形。
他缓缓收敛了脸上所有玩味的表情，站直了身体。
那张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三位老师，请给我几分钟。”
他真的开始认真思考了。
看到他如此慎重的模样，梁冠华、张子健和李明德三人对视一眼，也都安静了下来，偌大的排练室里，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概五分钟后。
沉浩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位前辈脸上逐一扫过，象是在确认着什么。
然后，他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郑重地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想不出来。”
“噗——”
李明德刚端起茶杯，一口老茶直接呛在喉咙里，满脸通红，正想开口打个圆场。
梁冠华却先一步乐了，他指着沉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哈哈哈，有意思！你这小子要是这么快就有好方法，那真说明我们几个老家伙可以退休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板着脸的张子健，乐呵呵地抛出一个世纪难题。
“元芳，你怎么看呐？”
张子健的眼角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
这老梁，都什么时候了，还玩“狄公问计”的 spy？拿他当捧哏是吧？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接了戏，毕竟是几十年的老搭档，默契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沉着脸，刚想说句“大人，此事必有蹊跷”。
没想到，沉浩在听到这句经典的台词后，眼睛骤然一亮，象是被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
“但我有一个想法。”
“就是让学生们多拍！尤其是在老师们的带领下，去拍竖屏短剧！”
“只有亲自下场，才能找到方向！”
李明德听了，眉头又皱了起来，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我们倒是不在乎参与什么新形式，可万一……拍出来的质量不行，搞得不顺利，不是更影响孩子们的心气吗？第一步就走错了，后面更难。”
“谁说要面向国内了？”
沉浩的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熟悉的、属于乐子人的狡黠笑意。
“李老师，咱们国内短剧、网剧、长剧市场，现在是红海，杀得血流成河。”
“但我们可以不在这玩啊。”
他压低声音，象个准备兜售秘密武器的军火贩子。
“咱们直接拍了，往海外扔！”
“文化自信，与价值观对外输出？”梁冠华老师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眼神的焦点锐化，“你小子，路子挺野啊。”
“听不懂，听不懂。”沉浩连忙摆手，一脸正气。
“我只是觉得，我们的一带一路已经很成功了。之前我在录《花儿与少年》的时候就发现，海外，尤其是东南亚和一些非英语地区，对咱们的文化和价值观，又认同，又好奇，又排斥！”
“现在，我们有了最领先的文化传播工具，比如 tt这种碎片化移动端视频平台。”
他摊开手，神情激昂。
“是时候，给海外的朋友们，来上一段来自东方的文艺震撼了！”
李明德老师看着沉浩那副义正辞严、恨不得当场宣誓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直接戳穿了他。
“你小子拐弯抹角说半天，不就是想说，怕拍出来的东西不好，所以先不祸害国内观众，拿海外市场当试验场，甚至是……垃圾场？”
“哎呀！”沉浩一拍大腿，凑过去一脸“你懂我”的惊喜。
“李老师！您怎么这么懂我啊！”
“哈哈哈哈！”
这一下，连最严肃的张子健都绷不住了，整个排练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梁冠华和张子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这个点子，太妙了！
既解决了“怕拍不好丢人”的面子问题，又拔高到了“文化输出”的里子高度，还给学生们提供了最宝贵的实践机会！
“好小子！”张子健重重拍了拍沉浩的肩膀，“这事，我们干了！回头我们就去组织剧本，摸底一下学生们的意向，到时候，拍摄资源这块，可就得你帮忙协调了！”
两位老艺术家心满意足，收获了绝佳的灵感，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排练室里，只剩下李明德和沉浩。
李明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小子今天这番表现，准备得这么充分，老实交代，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
“哪能啊。”沉浩一脸无辜，随即又嘿嘿一笑，凑到李明德耳边。
“不瞒您说，我最近刚和朋友入股了一家旅拍公司。您想啊，短剧，尤其是竖屏短剧，跟旅拍项目结合，这叫‘新式套拍’。”
“如果有梁老师、张老师他们这种国家级艺术家愿意参与，别管成片质量如何，光是‘狄仁杰元芳合体拍短剧’这个噱头，我那公司的成本，不就直接收回来了吗？”
李明德笑着摇了摇头：“不止这些吧。”
“竟然被您看出来了！”沉浩打了个响指。
“这只是第一层。其实，我还有个兜底方案，叫‘影游联动’。”
“您想，一套班底，三套产出。短剧、旅拍、游戏素材，同时拍摄，素材复用，流量还能互相叠加，信息还能破圈传播，这叫私域流量闭环引爆公域流量池，实现品效销三合一……”
沉浩越说越起劲，各种互联网黑话信手拈来。
李明德是越听越迷糊，最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停停停！说人话！太复杂了，听不懂！”
沉浩眯起眼睛，想了想，换上了一副循循善诱的表情，用一个极其精准但又无比粗俗的比喻，为老艺术家强行开窍。
“李老师，我这么说您能明白不？”
“就好比，一个擦边女主播，她决定去拍一部擦边动作片。”
“然后，她邀请榜一大哥来片场现场观摩。”
“最后，再把拍戏时穿过的原味戏服，高价卖给榜一大哥……”
他顿了顿，一脸纯良地追问。
“您，听明白了吗？”
“滚！”李明德没好气地骂道，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