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声熟悉的“滚”，沉浩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蹭了半步。
身子微微一躬，屁股恰到好处地向后撅起。
一个标准的、完美的、等待助跑飞踹的受力姿势。
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李明德刚抬起的脚，就那么僵在半空。
看到沉浩这副炉火纯青的贱样，他硬生生把脚又放了回去，气得直乐。
“行了行了，少耍宝。”
“一把年纪了，我可踹不动你。”
他摆摆手，示意沉浩坐下。
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神情罕见地变得严肃，甚至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尤豫。
“小浩，有件事，我还得提个醒。”
李明德沉吟着，象是在斟酌词句。
“这次上面，中视协牵头，要整肃行业乱象，动静不小。”
“不过你放心。”
他看着沉浩，补充道：“这阵风刮不到你身上，你路子野，但没踩红线。梁老师和张老师今天愿意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算是给你代表的这种新模式，一个公平看待的信号。”
“所以，别浪费这个机会。”
沉浩安静地听着。
他捕捉到了李明德话语里那一闪而过的迟疑。
那不是在斟酌，而是一种“本不想说，却又不得不说”的矛盾。
一个念头，瞬间在沉浩脑中炸开。
这次的风波，从藤子制片人自首，到王董的过度示好，再到虞舒心团队的疯狂……
李老师，一定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出了大力。
但他不想让自己知道，更不想让自己承这份大人情。
所以，这份提醒才显得如此“尤豫”。
沉浩那颗常年在瓜田里上蹿下跳的乐子人心，象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了，有点痒，又有点陌生。
他收起了所有嬉皮笑脸，站直了身体，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看着李明德，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用一种七分相似的、语重心长的腔调，缓缓开口：
“德叔，您放心。”
“无论演什么，只要心里装着观众，往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价值观好的方向走，就错不了。”
李明德愣住了。
自己不久前才嘱咐过的话，这小子竟然一字不差地记在了心里。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那份真诚的孺慕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老人心里一软，刚想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不料，沉浩的表情瞬间切换。
他又变回了那副熟悉的、欠揍的模样，嘿嘿一笑。
“我一定把人民群众最喜闻乐见的赵金麦，当成亲师妹一样，好好爱护，好好带领，绝不姑负组织的信任！”
“滚！”
李明德终于没忍住，笑骂着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带着老父亲般的笑意，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沉浩那早已准备就绪的屁股上。
……
从排练室出来，沉浩立刻拨通了王姐的电话。
他把今天和三位老戏骨的“友好会晤”，以及那个“文化出海”的伟大蓝图，简要描绘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王姐，沉默了足足十秒。
“沉浩，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不是上辈子拯救过银河系。”
这气运，已经不能用科学来解释了。
“王姐，说正事。”沉浩笑了笑，“《漂白》那边，我想跟他们搞个良性交互，把咱们两家的热度再往上拱一拱，您有什么专业建议？”
“你想怎么交互？”
“比如……联动？”
王姐不愧是金牌经纪人，思路瞬间被打开。
“可以。我建议，双方剧方同步发布‘彩蛋解密’视频，打上‘悬疑人不分家’的标签，引导观众二创。”
沉浩听得连连点头，马屁张口就来。
“王姐！您就是我的灯塔，我的方向盘！太专业了！”
“其实，我刚才就在想，咱们可以从五个维度去构建这个‘罪案悬疑宇宙’！”
王姐：“……你说。”
“第一，空间关联！比如《漂白》里的某个案发地，可以是我们《罪案拼图》里林深小时候住过的老街区！”
“第二，案件羁拌！《漂白》里某个悬案的作案手法，可以和我方某个案子的凶手有师承关系！”
“第三……”
沉浩越说越嗨，各种商业模型信手拈来。
王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恩嗯，啊，对对，你这个想法很好，很有前瞻性。”
她用极其敷衍的商业互吹，强行打断了沉浩的施法。
“就这样，你先跟团队沟通，后续要我跟进再联系，挂了。”
电话挂断。
沉浩却感觉自己的灵感之门被彻底踹开，立马在内核群组里拉了个在线会议。
导演张成一听，兴奋得差点把桌子拍碎。
“卧槽！浩哥牛逼！我手里正好有一段林深在老城区废弃工厂找线索的素材，当时觉得跟主线关系不大就剪了，我重新调个色，可以直接当《漂白》的背景用啊！”
编剧吱吱更是脑洞大开，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铄着智慧的光芒。
“我有个点子！《罪案拼图》里那副代表‘贪婪’的油画，背景里这个模糊的建筑标识，可以强行关联《漂白》里‘肉联厂 f4’的标志性屠宰工具！你们看这个弧度，这个缺口！就说是我个人对《漂白》原着的致敬！反正看起来很象，观众自己会脑补的！”
讨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就在三个年轻人热血沸腾，准备大干一场时。
一直沉默的制片人李哥，默默地发了一句话。
“那个……《漂白》剧组……会愿意配合我们这么玩吗？”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热情。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沉浩也冷静了下来。
是啊，自己有点想当然了。
虽然现在是对方有求于自己，但这种深度的“世界观共享”，对方未必肯答应。
毕竟，周平只是个制片人，他上面还有导演，有编剧，有平台方。
直接让周平去谈，他未必有这个魄力。
让王姐出面，又显得太官方，商业谈判味太重。
思来想去，沉浩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一个既懂创作，又懂人情世故，还能跟《漂白》女主角赵金麦说上话，并且能让周平那种人精不敢怠慢的人。
最关键的是，这个方法润物细无声。
他拨通了秦兰的电话。
将自己的“悬疑宇宙联动”计划，用一种充满艺术追求和商业远见的口吻，详细地阐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秦兰安静地听完。
长久的沉默。
沉浩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
但那呼吸声，似乎在某一刻，变得极轻，极缓。
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到令人窒息的宁静。
然后。
一个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声音，缓缓开口。
“沉浩。”
“你是不是，就想找个由头，正大光明地去撩拨赵金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