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墨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沪西码头的晨雾裹着咸腥的潮气，像一匹浸了水的灰缎子，沉甸甸地漫过五龙会据点的青石板路。雾气沾在墙角的青苔上，凝成一颗颗冰凉的水珠，顺着砖缝滚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寅时刚过，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撞破了据点的宁静。“砰砰砰——”那声响又急又重，带着几分仓皇的力道，惊得守夜帮众瞬间绷紧了脊背，齐刷刷握紧了腰间的木棍。他们疾步冲到院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瞥，只见一道黑影踉跄着扑过来，重重摔在门槛外，溅起一片泥水。
那是个血人。
一身黑色短打被撕得破烂不堪，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着皮肉，暗红的血痂混着泥土糊在上面，渗出的鲜血浸透了衣料，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他的脸更是脏得看不清模样，唯有一双眼睛，在雾色里亮得惊人，像暗夜里濒死的狼崽，死死盯着门内的方向，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执拗。
“快……快禀报林帮主！”他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吐出一个字，嘴角都溢出一缕血丝，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龙爷……龙爷被雷老三那贼子软禁了！我是龙爷的贴身护卫，名叫阿忠！”
守夜帮众不敢怠慢，一人死死盯着地上的阿忠，手指扣着木棍的力道越来越紧；另一人转身就往正厅跑，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敲得咚咚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此时正厅内，十几支牛油烛烧得正旺，烛火跳跃着，映得桌上摊开的西南秘境地图泛着暖黄的光。五行镖牌被整齐地摆放在地图的暗纹之上，残留的微光还未完全褪去，金、木、水、火、土五色光晕交织，在空气中织出一层淡淡的光幕。林凡尘和四个兄弟围着炭盆而坐，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透亮，偶尔爆出几点火星，带着松木香的青烟袅袅升起，缠上屋梁上悬着的龙旗。
“大哥，你看这‘清风寨’的标记，说不定就是当年镖局的藏身之处。”小启捏着放大镜，凑近地图仔细打量，笔尖在毛边纸上写写画画，“这暗纹的走向，和五行阵的布局完全吻合……”
话没说完，守夜帮众的急报就传了进来。
“龙兴社的人？”林虎猛地坐直身子，刚消肿的右臂还带着酸胀，却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难道是雷老三那狗东西又来挑衅？”
林凡尘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门口踉跄而入的身影上，眸色一沉：“带他进来。”
片刻后，阿忠被两个帮众一左一右搀扶着走进正厅。他刚迈过门槛，就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要跪下去，奈何伤势太重，膝盖一软，重重栽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额头磕在青砖上，擦破了一层皮，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抬着头，死死盯着林凡尘，眼神里满是哀求。
小启眼疾手快，立刻放下手中的放大镜，转身从墙角的药箱里取来金疮药和布条。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撕开阿忠肩头的衣料，翻卷的皮肉露出来，伤口深可见骨，连带着白骨都泛着冷光。“伤口太深了，失血过多，得先止血。”小启皱着眉，将雪白的药粉撒上去，阿忠疼得浑身一颤，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血污淌进衣领里。
他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直到小启的手碰到伤口边缘，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林凡尘的裤脚。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都泛了白，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帮主，求您救救龙爷！”阿忠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嘶哑得不成样子，“雷老三昨夜发动政变！他带着三个堂主，领着两百多个小弟，杀进了龙兴社总部大堂！龙爷的十几个贴身亲信，全被他砍死在堂上，尸首都没来得及收敛！”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说一句都像是在撕扯喉咙，眼底的血丝越扩越开：“老管事是跟着龙爷起家的老人，三十多年的情分啊！就因为指着雷老三骂了一句‘背主求荣的叛徒’，被那畜生一刀刺穿了咽喉！血溅了满墙，到死眼睛都没闭上！”
“龙爷……龙爷被拇指粗的铁链锁在太师椅上，雷老三那个天杀的，竟把他扔进了后院的地牢！”阿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致的悲愤，“地牢里还有三条饿了三天的狼狗！龙爷他一把年纪，身子骨早就不如从前了，哪里经得住这番折腾啊！”
这话一出，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烛火猛地一晃，低骂声里满是怒火：“雷老三这狗东西，下手也太狠了！简直是畜生不如！”
林峰的眉头也皱得死死的，眸色沉得像墨：“龙兴社内乱，倒是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雷老三敢这么快动手，还这么狠辣。”
阿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继续说道：“雷老三夺权后，立刻封锁了总部，凡是龙爷的旧部，要么归顺，要么被杀！我是趁着换防的空隙，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的！一路上被他的人追杀了十几里，胸口挨了一刀，腿上中了一箭，硬是凭着一口气爬过来的！林帮主，求您发发善心，救救龙爷吧！”
他说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令牌。那令牌被鲜血浸透，边缘磨得光滑圆润，上面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纹，正是龙兴社的主事令牌。令牌“当啷”一声落在炭盆边的地面上，滚出几圈，停在林凡尘脚边，沾着血的龙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林凡尘弯腰拾起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凹凸的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让人看不清他的心思。
“龙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林峰站在一旁，抱臂冷笑，眉宇间满是不屑，“前几日还想着派人行刺大哥，吞并我们沪西的地盘，如今落了难，倒是想起求我们了？早干什么去了？”
“二哥说得没错。”老三林落宇摸着下巴，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雷老三狼子野心，龙爷也不是什么善茬。这两人狗咬狗，打得越凶，对我们五龙会来说越是好事，本就是坐收渔翁之利的局面，何必蹚这浑水？”
小启已经帮阿忠包扎好伤口，又让帮众端来一碗温热的参汤，喂他喝了几口。阿忠的气色稍稍缓过来一些，却依旧死死盯着林凡尘，生怕他摇头拒绝。
小启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语气冷静得近乎理智：“话虽如此，但雷老三掌权，对我们未必是好事。龙爷虽然狠辣，却还懂得权衡利弊，行事留有余地，知道不能把我们逼得太紧；可雷老三是个疯子，做事不计后果，他早就对我们的龙涎草药田虎视眈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的秘境地图上，声音沉了几分：“他若坐稳了龙兴社的位置，必定会倾全社之力报复我们，到时候别说药田保不住，沪西怕是永无宁日。”
这话戳中了几人心中的顾虑。
林虎摸了摸下巴，瓮声瓮气地开口：“小启说得有道理。老子看那雷老三就不顺眼，不如趁机救了龙爷，再帮龙爷夺回大权。到时候龙爷欠我们一个大人情，岂不是比看着雷老三那疯子作妖强？”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唯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爆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忠躺在地上，看着几人神色各异，心头不由得一紧，生怕他们不肯出手。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声音里带着极致的哀求：“林帮主，求您发发慈悲！龙爷知道以前对不住五龙会，他说……他说只要能保住性命，他愿将沪西与浦东的交界地盘，割让一半给五龙会！还……还愿意将龙兴社这些年走私的账本，双手奉上！”
他喘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急切：“那账本里，记着他和不少官府大员的勾当，连巡捕房的总探长都收过他的好处！有了它，你们就能钳制住龙爷一辈子！他绝不敢再对五龙会动歪心思！”
林凡尘沉默良久，指尖在青铜令牌上轻轻摩挲，目光扫过面前的四个兄弟。烛火映在他的眸子里，跳跃着细碎的光芒，带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沉稳。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救！”
两个字落下，满厅皆静。
“大哥？”林峰有些诧异，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做决定。
“雷老三是匹喂不饱的狼，留着他，迟早是心腹大患。”林凡尘握紧了手中的青铜令牌，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出鞘的利刃，“救龙爷，一来可以借龙爷之手，牵制雷老三，让龙兴社内乱不休，无暇顾及我们；二来可以收下那片交界地盘，将我们的势力延伸到浦东，打通苏州到魔都的物流线；三来……龙爷手中的走私账本，可是能钳制他一辈子的把柄。”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算计：“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地上的阿忠，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先在据点养伤，我会让帮里最好的郎中照料你，用最好的金疮药。等入夜之后，我让老二带精锐，随你潜入龙兴社总部。”
他俯身，目光落在阿忠的脸上，一字一句道：“记住，我们救龙爷，不是为了帮他，不是为了什么江湖道义，是为了稳住魔都的局面，是为了五龙会在沪西的立足之地。”
阿忠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泪水混着血污从眼角滑落，他挣扎着要磕头谢恩，却被林凡尘抬手拦住。
“不必谢我。”林凡尘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疏离，“回去告诉龙爷，人情易结，恩怨难了。他日若是他敢反悔，敢对五龙会不利，五龙会的刀，可不认什么龙爷。”
阿忠连连点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响，泪水淌过满是血污的脸颊：“不敢！龙爷绝不敢反悔！林帮主的大恩大德，龙爷定当铭记在心！”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一缕微光刺破云层，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劈开了厚重的墨色。阳光落在正厅的青砖地上，映出令牌上那条狰狞的龙纹，也映出五兄弟眼底的算计与锋芒。
风卷着远处码头的汽笛声吹来，掀动了屋梁上的龙旗。
猎猎旗声里，一场搅动魔都江湖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