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外的厮杀声还在尖锐地撕扯着耳膜,刀兵相击的脆响混着江风的呜咽,撞得船舱木板嗡嗡发颤。林峰的短刀劈开最后一名杀手的咽喉时,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船舱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暗褐色的污迹,将窗外沉沉的暮色染得愈发浑浊。血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像一道道蜿蜒的泪痕,在暖黄的灯笼光里泛着瘆人的光。
林凡尘扶着龙爷退到船舱最里侧的角落,脚下踩着碎裂的白瓷片和黏腻的肘子汤汁,玄色披风下摆沾了不少星星点点的血点子,被江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凉意。他左臂的龙纹还泛着淡淡的血色银芒,银线似的纹路在皮肤下隐隐跳动,映得眼底的光冷冽如淬了冰的刀锋:“雷哥的人,倒是比想象中更急着要我们的命。”
龙爷靠在斑驳的船舱壁上,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胸口就剧烈起伏,藏青色的锦缎长衫被扯开一道参差不齐的口子,露出脖颈上一道三寸长的陈年刀疤,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他摆摆手,气息急促却依旧带着一丝枭雄的沉稳,指尖攥着胸口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是急,是怕。怕老夫把该说的话说出去,怕他那点腌臜家底,全被你掀个底朝天。”
林峰收刀走过来,刀尖的血珠顺着锋利的刀刃往下滴,“嗒”的一声落在红地毯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他警惕地扫了眼被踹烂的舱门,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能听到外面小弟们清点人数的吆喝声,才沉声道:“大哥,此地不宜久留,我护送你们先撤。船尾有备用的小艇,撑着就能到对岸。”
“不急。”龙爷抬手拦住他,枯瘦的手指搭在林峰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到林凡尘腰间的墨玉玉佩上,那玉佩上的龙纹被血光映着,竟与他袖中藏着的一枚青铜令牌隐隐相和,泛起细碎的微光。“有些事,今日不说清楚,老夫怕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他喘了口气,颤巍巍地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指尖划过衣襟内侧的暗袋,掏出一枚掌心大小的青铜令牌。令牌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爪下抓着一枚小小的玉璧图案,正是五龙镖局的护卫令牌。令牌表面沾着一丝体温,还有淡淡的檀香气味,像是被人贴身藏了许多年。
林凡尘的目光骤然凝住,瞳孔微微收缩,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他盯着那枚令牌,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猜得没错,”龙爷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指腹划过雄鹰的翅膀,声音里带着一丝穿透岁月的沧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老夫的祖上,是五龙镖局的人。不是什么总镖头,就是个守马厩的护卫,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连刀都握不稳,一辈子只会喂马、铡草。”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看向林凡尘的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惋惜,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五龙镖局当年有多风光,你应该从《魔都百年镖局志》里看到了。清末民初,南来北往的镖,只要挂上五龙镖局的杏黄旗,就没人敢动。走镖的汉子们,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硬骨头,护着商队,护着百姓,连官府都要敬三分。可树大招风啊,尤其是他们接了那趟‘护宝镖’之后。”
“九龙玉璧。”林凡尘低声道,这三个字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密室共鸣时看到的那些模糊画面,此刻在脑海里隐隐浮现——冲天的火光,哭喊的人群,还有一个手持匕首的模糊身影。
“没错,九龙玉璧。”龙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低下去,带着一丝后怕,声音都在微微发颤,“那是国宝,是宫里流出来的稀世珍宝,据说上面刻着九条龙,能佑一方平安。镖局接了镖,本想着护送到南方的博物馆,给天下人看。可谁知道,镖队里出了叛徒,出了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青铜令牌,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令牌的纹路里:“那叛徒是总镖头的亲传弟子,也是镖局里最有前途的年轻人,总镖头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待,教他武功,教他认镖,连镖局的核心机密都不瞒他。可他呢?被境外的文物贩子收买了,不仅泄露了镖队的路线,还在夜里放火烧了镖局的总堂!”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啊!”龙爷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眼眶泛红,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镖局里的老老少少,从总镖头到看门的老大爷,从抱着孩子的妇人到刚会走路的娃娃,没一个逃出来的!老夫的祖上那天晚上正好去城外的草料场拉草,回来的时候,镖局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中全是烧焦的味道,连天上的云都是黑的!”
林凡尘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脑海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镖局的杏黄旗在火中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有人在火里哭喊,有人在嘶喊着“抓叛徒”,还有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身影,手里握着匕首,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原来那些不是幻觉,是刻在血脉里的记忆,是祖辈们用生命留下的烙印。
“那叛徒,不仅烧了镖局,还带走了九龙玉璧的一半。”龙爷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另一半,据说被总镖头藏在了西南的秘境里,就是你手里那幅地图指向的地方。老夫的祖上逃出来后,隐姓埋名,在魔都的码头落脚,靠着当年总镖头赏的这枚令牌,勉强活了下来。他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找到镖局的后人,一定要查清当年的真相,一定要替镖局的几百口人命报仇!”
他抬眼,死死盯着林凡尘,眼神里带着血丝,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这些年,老夫一直在找镖局的后人,也一直在找那个叛徒的后人。直到雷哥投靠我,我看到他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那玉佩,是当年那个叛徒从总镖头的书房里偷出来的!上面刻着的龙纹,和总镖头的佩玉一模一样!”
林凡尘瞳孔骤缩,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左臂的龙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变得滚烫,银芒愈发耀眼:“你的意思是,雷哥的祖上,就是那个叛徒?”
“不是祖上,是他亲爷爷!”龙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雷哥的爷爷当年带着半块九龙玉璧,投靠了境外的文物贩子,赚得盆满钵满,才在魔都扎下根来。雷哥这些年走私古董,就是在继承他爷爷的老路!他接近我,根本不是为了龙兴社的地盘,是为了老夫手里的镖局线索,是为了那半块玉璧!是为了斩草除根!”
“那你为何不早动手?”林峰忍不住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以龙爷在魔都的势力,想要除掉雷哥,未必没有机会。
龙爷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落寞和无奈,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靠在船舱壁上,肩膀垮了下来,声音沙哑得厉害:“老了,胆子小了。雷哥手里有洋人的武器,有走私的渠道,背后还有境外的势力撑腰。老夫不敢赌,赌不起啊。更何况,龙兴社这些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护着码头百姓的帮派了。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那些跟着我的老兄弟,要么被雷哥收买,要么被他除掉,剩下的,都是些趋炎附势的墙头草。”
他看向林凡尘,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释然,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林凡尘的手腕:“老夫知道,你是五龙镖局的传人,是林总镖头的后人。你手臂上的龙纹,和当年总镖头的一模一样。老夫今日把这些话说出来,一是为了了却祖上的心愿,二是想求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带着一丝哽咽:“若有一日,你找到了那半块九龙玉璧,找到了那个叛徒的罪证,一定要替五龙镖局的几百口人命,讨一个公道!一定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血债血偿!”
林凡尘看着龙爷眼中的恳切,看着那枚泛着青铜光泽的令牌,看着他眼角的泪痕,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血脉里涌上来,直冲眼眶。他握紧了拳头,龙纹在手臂上灼灼发烫,银芒几乎要冲破皮肤,声音沉稳如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答应你。只要我林凡尘还活着,就一定会查清当年的真相,替五龙镖局的先辈,讨回公道!”
龙爷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眼角的泪水淌得更凶了。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被叠得方方正正,上面还沾着一丝汗渍。他把油纸包递给林凡尘,指尖微微发颤:“这里面,是老夫这些年查到的所有线索,包括雷哥走私的账本,还有他爷爷当年和境外贩子的交易记录。拿着吧,这些东西,对你有用。”
林凡尘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粗糙的油纸,心里沉甸甸的。油纸包里的东西硌得他手心发疼,像是捧着几百条人命的冤屈。
就在这时,舱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雷哥气急败坏的嘶吼声,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江面之上,震得人耳膜发疼:“林凡尘!龙老头!你们给我出来!今日我定要把你们碎尸万段!我要让你们给我死去的小弟陪葬!”
林峰脸色一变,猛地握紧了短刀,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是雷哥!他带了更多的人过来了!听脚步声,至少有二三十个!”
江风骤起,吹得船舱的窗户哐哐作响,玻璃上的血痕被风吹得微微发颤。暮色彻底沉了下来,黄浦江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白茫茫的一片,将这艘飘摇的游览船,裹进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百年的血仇,尘封的秘辛,此刻终于在这方寸船舱之内,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而这场弥漫着血腥味的厮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