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西的雨,带着黄浦江的潮气,淅淅沥沥敲在晴花坊分店的青瓦上。檐角的铜铃被风晃得叮当响,混着店内隐隐约约的算盘声,在暮色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窗棂上糊着的桃花纸被雨水浸得发皱,晕开了窗外灯笼的暖光,将屋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苏晴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桌后,指尖捻着一枚刚烘干的茉莉花瓣。花瓣边缘被龙涎草的熏烟染成浅金色,那是情报组特有的暗号标记——只有截获最高级别的密报,才会用这种带着镖局专属药香的花瓣做载体。她的另一只手搭在桌下的黄铜情报箱上,箱锁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冷硬的安稳。
桌对面,情报组的女店员阿芷正脸色凝重地汇报,声音压得比窗外的雨丝还轻,生怕惊扰了檐下躲雨的夜鸟:“掌柜的,‘夜莺’传回来的消息,不是雷哥——是黑蝎堂的人,接手了雷哥在浦东的残部。”
阿芷的指尖微微发颤,像是还没从“夜莺”带回的惊魂记忆里抽离:“三天前,‘夜莺’按着咱们的吩咐,盯梢三岔口的废弃渔寮。那地方荒得很,芦苇荡密得能藏住一头牛,蚊虫咬得人骨头缝都痒。她不敢靠太近,只敢蹲在芦苇荡最深处的烂泥里,半截身子泡在冰冷的水里,怀里揣着的火折子,连火星都不敢露。”
“渔寮里的灯是昏黄的马灯,光透过破洞漏出来,在水面上晃出零碎的影子。最先到的是雷哥的残部,领头的就是那个疤脸汉子,走路一瘸一拐,听说腿是上次清剿时被林虎堂主的长棍砸伤的。那帮人缩着脖子,一个个跟丧家之犬似的,蹲在渔寮的门槛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
阿芷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没过多久,就有马蹄声踩碎了雨幕。‘夜莺’说,那马蹄声和魔都本地的完全不一样,又沉又稳,蹄铁踏在泥地里,带着清晰的十字纹路——是西境马帮的马蹄铁。来的是三匹高头大马,马背上跳下来四个人,全是黑西装,料子是西境才有的驼绒,防雨又厚实。领头的是个西方面孔,高鼻梁,深眼窝,领口别着枚蝎子徽章,珐琅的蝎尾在马灯光里泛着冷光,看着就瘆人。”
“那人开口是带着西境口音的汉话,卷舌音重得厉害,生硬得很。风裹着雨往芦苇荡里灌,‘夜莺’耳朵都冻麻了,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龙纹配方’‘五龙镖局’‘总领’。她怕被发现,连大气都不敢喘,烂泥里的蚂蟥叮在腿上吸血,她都硬生生忍着没动。”
苏晴的指尖顿了顿,捻着花瓣的力道陡然加重,浅金色的边缘被掐出一道白痕。蝎子徽章——这是她追查了半个月的标记。雷哥早已在游轮爆炸中尸骨无存,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这群西境的豺狼,竟还敢循着他的踪迹,把爪子伸到魔都来。
“‘夜莺’还说,”阿芷往前凑了凑,裙摆擦过地面的青砖,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油纸被蜡封过,边角却还是沾了潮气,微微发潮,“那西方面孔临走前,给了疤脸一个木匣子。匣子是黑檀木的,上面刻着和徽章一样的蝎子,锁扣是黄铜的,沉甸甸的。疤脸打开匣子的时候,马灯光正好照进去——里面是几支泛着蓝光的短铳,枪管上缠着西境的牛皮绳,油光锃亮,还有一沓厚厚的西境银票,上面印着蝎子的标记,每张都是一百两的面额,亮得晃眼。”
“那帮残党看到东西,眼睛都直了,疤脸当场就带着人跪下,膝盖砸在泥地里,‘咚’的一声响。他磕着头喊,说什么‘愿为黑蝎堂效死,为雷哥报仇,踏平五龙镖局’。那些黑西装没说话,只扔给疤脸一个布包,转身就上了马,马蹄声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阿芷将油纸递到苏晴面前,油纸里裹着半张被水浸得模糊的纸条,纸面粗糙,是西境产的草纸:“‘夜莺’等他们走了半个时辰,才敢从烂泥里爬出来。她绕到渔寮的后窗,看到这张纸条被风吹落在窗台上,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西境的回鹘文,笔画勾连,看着就像鬼画符。她不敢多待,揣着纸条就往回跑,一路上摔了三跤,腿上的蚂蟥吸得血都止不住……”
苏晴展开纸条,指尖拂过那些陌生的字符,指腹能摸到纸面粗糙的纤维。她想起三个月前,文物局的张科长悄悄告诉她的话——西境有个叫黑蝎堂的帮派,是盘踞边陲的地头蛇,专做茶马古道上的文物走私和暗杀买卖,手底下养着一群马匪,个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他们早就盯上了五龙镖局的传承,据说,是冲着当年镖局护着南下的那批西境国宝来的,那些国宝里,藏着能让龙纹之力大成的秘密。
苏晴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砸中。短铳。黑蝎堂竟然敢把西境的火器运进魔都,还收编了雷哥的余孽——这哪里是来捡漏的,分明是要借着残党的手,搅乱五龙镖局的根基,再伺机夺取龙纹的秘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雨丝混着风扑进来,打湿了她鬓角的碎发,带着黄浦江特有的腥气。窗外的街巷里,五龙镖局的镖师正披着蓑衣巡逻,蓑衣是桐油浸过的,黑亮防水,腰间的铜哨在雨雾里闪着冷光,每隔一刻钟,就会有一声清脆的哨声划破雨幕,那是联防队的平安讯号。不远处的码头,沪西商盟的货船正安静地泊在岸边,船帆上的龙旗被雨水打湿,垂落下来,却依旧挺得笔直,旗面上的金线龙纹,在灯笼光里隐约可见。
这些,都是他们用血汗守下来的安稳。是五兄弟带着镖师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太平,绝不能让西境黑蝎堂的黑手,毁了这一切。
苏晴转身,将纸条和茉莉花瓣一起夹进情报册。情报册是深蓝色的硬壳,封皮上烫着一朵金色的茉莉,那是晴花坊的标记。她提笔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墨汁是特制的,遇水不化:西境黑蝎入境,收编雷哥残部,携火器直指总领,目标龙纹。
她的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字迹越发凌厉:速联文物局,查证黑蝎堂西境走私线路,务必截下后续军火。
阿芷看着她紧绷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忍不住问:“掌柜的,要不要现在就通知林总领?总领府的护卫虽然严密,但黑蝎堂的人狡猾得很,怕有疏漏。”
苏晴摇摇头,目光落在情报册上那枚蝎子徽章的拓印上,拓印是用朱砂拓的,红得刺眼:“先别打草惊蛇。黑蝎堂初来乍到,肯定摸不清咱们的底细。我们得把他们的底摸透——火器还有多少?藏在浦东哪个位置?西境来的杀手有多少人?藏在哪里?雷哥残部里,有多少人真心投靠,多少人是被逼无奈?这些,都得查清楚。”
她抬手,将桌上的青花瓷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雨前茶。茶水是用虎丘山的泉水泡的,茶香清冽,压下了心底的焦躁。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像是在盘算着一张更大的网。桌面是梨花木的,木纹细密,能摸到岁月的痕迹。
“阿芷,”苏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像是淬了冰,“让‘夜莺’继续盯着渔寮,重点盯防那些带着西境口音的陌生人,摸清他们的作息和据点,尤其是那个疤脸汉子的行踪。另外,传令下去,晴花坊所有分店的情报网,全部转向浦东和西境来魔都的商道——那些走茶马古道的商队,都得盯紧了。我要知道,黑蝎堂的人,每一次碰面,每一句对话,都要一字不差地传回来。”
她顿了顿,眸子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像是暗夜里出鞘的刀:“还有,让林峰堂主的人,暗中加强对总领府邸和沪西药田的戒备。黑蝎堂的人常年在西境戈壁上行事,擅长伪装和突袭,最喜欢钻夜黑风高的空子,防不胜防。告诉林峰,多派些暗哨,用咱们的‘花香暗号’联络,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阿芷点了点头,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她的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渐渐消失在雨幕里。店门被轻轻带上,檐角的铜铃又晃了晃,叮当作响。
苏晴重新坐回桌前,拿起情报册,翻到关于黑蝎堂的那一页。上面是她根据文物局的消息整理的记录,字迹工整:黑蝎堂,盘踞西境三十年,堂主代号蝎王,据说脸上有一道蝎子形的疤痕。手下有一支马匪骑兵,行动诡秘,专挑护宝镖队下手,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他们不仅走私西境文物,还倒卖军火,在边陲一带恶名昭彰,官府几次围剿,都被他们逃了。
她的手指划过“蝎王”两个字,眉头紧紧蹙起。雷哥已死,黑蝎堂却还敢来捋五龙镖局的虎须,这群人,怕是比雷哥还要难缠百倍。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檐角的水流汇成了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鼓点。夜色渐浓,晴花坊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雨雾,照在街巷里镖师们的蓑衣上,像是给这潮湿的夜,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铠甲。
苏晴望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雾气在冷玻璃上凝成了一层薄霜。她知道,这场雨,不会轻易停。而西境黑蝎堂的到来,只是这场风暴的开始。
她拿起笔,在情报册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娟秀却有力的字,笔尖划破纸面,力道十足:谍网织密,静待收网。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黄浦江的水面上,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像是藏着无数汹涌的暗流,在夜色里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