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西联防体系的铜铃,还在街巷间回荡着清越的余响,浦东龙兴社总部的朱漆大门,却已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萧瑟尘埃。门环上的铜锈,被昨夜的冷雨浸得发黑,门楣上那块“威震浦东”的匾额,金漆剥落,在天光下透着几分狼狈。
雷哥伏法前勾结黑蝎堂的内情,被五龙镖局从其浦东秘密据点搜出的密信彻底曝光——那些用暗墨写就的、标注着武器支援清单、情报共享节点的字迹,像一道道淬了毒的催命符,钉死了龙兴社勾结外敌的罪名。密信被苏晴的情报组誊抄多份,贴在沪西、浦东的街头巷尾,过往百姓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往日里对龙兴社的敬畏,尽数化作了鄙夷与唾骂。消息传开,本就因雷哥倒台而人心惶惶的龙兴社,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龙爷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烟丝烧到了指腹,他却浑然不觉。烟雾缭绕中,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爬满了纵横的疲惫与落寞。厅内的太师椅空了大半,往日里那些趋炎附势的堂主、香主,如今早已没了踪影,只有几个跟着他从刀尖上滚过来的老伙计,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脚下的青砖上,还留着昨夜混乱时打翻的茶渍,晕开一片深褐的印记。
“龙爷,”一个穿着黑色马褂、头发花白的老管家,颤巍巍地递上一份皱巴巴的名册,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苦涩,“这是今早清点的人数。一夜之间,走了三十七个小弟,三个分堂堂主,连负责浦东码头的李堂主,都带着他那二十多个兄弟,扛着家伙投靠了五龙镖局的青龙堂。外面的商户都在说,龙兴社早就被雷哥卖给了黑蝎堂,跟着咱们,早晚要被官府抄家,要被五龙镖局清算!”
龙爷接过名册,指尖微微发颤。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划去,留下的墨痕粗重,像一道道鞭子,狠狠抽在他心上。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光着膀子,带着兄弟们闯码头、抢地盘,一把砍刀劈开了浦东的半壁江山,那时的龙兴社,是浦东说一不二的霸主,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龙爷”?那时的议事厅,夜夜灯火通明,兄弟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说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豪言壮语。
可如今,雷哥背着他勾结黑蝎堂的烂摊子,被明明白白地摆到了世人面前。五龙镖局的青龙堂,在浦东扎下了根,镖旗插遍了半条街;沪西的联防体系固若金汤,铜铃一响,全民皆兵。就连那些往日里对他俯首帖耳的商户,如今见了他的车驾,也早早地关上了铺子门,眼神里满是疏离与戒备。
“龙爷,咱们还是走吧。”老管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哀求,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五龙镖局的人,已经把浦东的几条主干道都占了,咱们的货进不来,人出不去。再不走,怕是连退路都没了。苏州那边还有咱们的老关系,去了那边,好歹能保一条性命。”
龙爷没有说话,他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凉意。窗外,是滚滚东流的江水,江面上,几艘挂着五龙镖局龙旗的货船,正缓缓驶过,船头上,镖师们的身影挺拔如松,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红得刺眼。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灰色短褂、肩臂上绣着龙纹暗记的镖师,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烫着金边的书信,正是五龙镖局的制式信封。他步伐稳健,神色不卑不亢,走到厅中,抱拳行礼:“龙爷,我们林总镖头说了,念在往日里,龙兴社和五龙会井水不犯河水的情分上,也念在您并未参与雷哥勾结外敌之事,特意给您留一条退路。这是沪西码头的船票,今晚子时的船,能送您去苏州。”
龙爷接过书信,信封上,印着五龙镖局的龙纹标记,清晰而威严。他指尖颤抖着,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船票,还有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写着一行铁画银钩的字迹:勿忘初心,江湖路远。
这是林凡尘的字迹。
龙爷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想起那日在黄浦江的游轮上,灯火璀璨,酒过三巡,林凡尘看着他,说的那句“龙爷也是个江湖人,只是走错了路”。那时他还嗤之以鼻,觉得林凡尘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如今想来,却是字字诛心。
是啊,他走错了路。错在纵容雷哥坐大,错在一心想吞并沪西,错在到最后,竟连自己的手下勾结外敌都毫无察觉。他这个“龙爷”,当得何其失败。
“替我谢过林总镖头。”龙爷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告诉林总镖头,从今天起,龙兴社,散了。”
说罢,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象牙印章,那是龙兴社的总印,印钮上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象征着浦东的霸主地位。他把印章递到镖师手中,指尖的力道,重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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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师接过印章,又抱了抱拳,转身离去,脚步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老管家看着龙爷,眼眶也红了,他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龙爷,那咱们的家产……那些铺子、仓库、码头的股份……”
“捐了吧。”龙爷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得可怕,平静里,却藏着无尽的疲惫,“都捐给五龙镖局的护镖队。就当是我,替雷哥赎罪,也给浦东的百姓,做最后一点好事。”
消息传开,整个浦东都沸腾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从街头到巷尾,经久不息。
龙兴社的小弟们,有的投靠了五龙镖局,成了护镖队的一员;有的拿着龙爷分发的遣散费,背着包袱,回了老家,娶妻生子,过上了安稳的日子。那些被龙兴社欺压多年的商户,更是放起了鞭炮,敲锣打鼓地涌到青龙堂道贺,手里提着的酒坛,堆了满满一院子。
青龙堂的门口,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林峰站在台阶上,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刀,他手里拿着龙爷送来的象牙印章,高高举起,朗声道:“从今天起,浦东的地界,由五龙镖局接管!咱们护镖队,会保护每一个商户,每一户百姓!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像龙兴社、黑蝎堂那样,欺压良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声浪掀翻了半条街的屋顶。
而在沪西的总领府邸里,林凡尘看着手中的印章,目光悠远。他展开龙爷托镖师带来的那封信,信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黑蝎堂阴狠毒辣,勾结海外势力,远比雷哥更难对付,林总镖头,好自为之。
林凡尘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龙兴社的瓦解,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夜,子时。
黄浦江的码头上,雾气弥漫。一艘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头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
龙爷穿着一身素色长衫,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独自一人,登上了船。老管家和几个老伙计,站在码头上,朝着他挥手,声音哽咽。
龙爷没有回头,他走到船尾,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江面。江面上,灯火点点,那是五龙镖局的货船,在夜色里缓缓航行。
船缓缓驶离了码头,朝着苏州的方向,渐行渐远。
龙爷站在船尾,任凭江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想起年轻时,也是这样,乘着一艘乌篷船,来到了魔都,怀揣着一腔热血,想闯出一番天地。如今,他又乘着一艘乌篷船,离开魔都,身后,是他一手建立,又亲手解散的龙兴社。
“勿忘初心,江湖路远……”龙爷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消散在茫茫的江雾里。
而在遥远的西境戈壁滩上,蝎王看着手里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他将密报揉成一团,扔进炭火盆里,火焰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映得他脸上的蝎子疤痕,狰狞可怖。
“龙兴社散了?”蝎王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一群废物,连个五龙镖局都对付不了。林凡尘,等着吧,雷哥没做完的事,我会亲手了结。九龙玉璧,终究是我的囊中之物!”
炭火盆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映红了整个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