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的最后一缕金辉被浦东郊外的芦苇荡吞没得干干净净。优品暁税罔 勉费阅黩薄雾像一层薄纱,贴着水面缓缓漫上来,裹住连片的枯黄苇秆,风一吹,苇絮纷飞,簌簌作响,惊得几只水鸟扑棱棱掠过水面,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旋即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里。
苏晴一身玄色劲装,领口袖口都用细密的银线缝着防水的油绸,腰间别着一个牛皮囊,里面插着二十根淬了麻药的银针,靴筒里还藏着一把三寸长的柳叶刀。她领着晴花坊六名情报员,踩着没膝的软泥,脚下的淤泥裹着水草,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鞋底发出的“噗嗤”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领头的情报员外号“夜枭”,是个瘦高的青年,眉眼锐利,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草图——那是从雷哥残部俘虏嘴里撬来的,纸边被汗水浸得发潮,指尖在“砖窑厂”三个字上反复摩挲,声音压得极低:“苏姐,就是这儿了。俘虏招供,黑蝎堂的秘密仓库,就藏在砖窑最里头的废弃主窑洞里,外面堆着破烂伪装,其实有扇暗门,机关就藏在麻袋堆里。”
苏晴抬手按住夜枭的肩膀,指尖微凉,示意众人噤声。她抬眼扫过眼前的砖窑厂,断壁残垣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碎砖烂瓦间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腐烂的苇叶,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混杂着淡淡的铁锈气——那是兵器特有的冷硬味道,藏在霉味里,若有若无。
“两人一组,分头警戒。”苏晴的声音像羽毛拂过水面,轻得几乎听不见,“守住东西北三个出口,留一人守在窑厂外接应,一旦有动静,鸣笛为号。记住,尽量留活口,我要知道是谁在盯着我们。”
六名情报员应声散开,身影很快融进薄雾里,脚步声被厚厚的淤泥吞没,连衣袂翻飞的声响都被风吹散。苏晴带着夜枭,猫着腰钻进砖窑厂,绕过几堵坍塌的土墙,终于摸到了俘虏口中的主窑洞。
窑洞洞口被十几捆干枯的芦苇和七八个破烂的大麻袋堵得严严实实,麻袋上印着“漕运粮行”的字样,却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里面的沙土——显然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夜枭性子急,上前就要伸手搬麻袋,手腕却被苏晴一把攥住。
“等等。”苏晴蹲下身,玄色劲装的下摆蹭过淤泥,她指尖纤细,却精准地拨开麻袋角落的浮尘,只见麻袋与窑壁的缝隙里,埋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铜丝,在暮色里闪着一点冷光。铜丝绷得笔直,另一端缠在窑壁上一块松动的青砖上,砖缝里还露着一小截引线,隐隐能闻到硝石的味道。
“是绊雷。”苏晴的声音沉了几分,“黑蝎堂的人做事向来阴狠,这引线连着的,怕是一整包火硝,碰一下,我们都得埋在这窑洞里。”
夜枭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连忙缩回手,指尖都有些发颤。苏晴却神色平静,从靴筒里抽出柳叶刀,刀刃薄如蝉翼,在暮色里泛着寒光。她屏住呼吸,手腕轻轻一转,刀刃便顺着铜丝下方插了进去,稳稳挑起那根细如发丝的铜丝。
“按住那块青砖,别让它动。”苏晴低声吩咐。
夜枭连忙点头,伸出双手,死死按住那块松动的青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苏晴缓缓拉动铜丝,动作轻得像在捻一根蛛丝,铜丝缠在柳叶刀柄上,一圈又一圈,直到最后一点引线与青砖彻底分离,她才松了口气,将铜丝和引线小心翼翼地收进牛皮囊里。
“搬开。”
夜枭松了口气,和苏晴合力挪开芦苇和麻袋。果然,一扇半人高的暗门赫然出现在眼前。暗门是用厚铁皮包的,上面锈迹斑斑,爬满了青苔,门闩是生铁铸的,被岁月磨得发亮。苏晴握住门闩,微微用力,只听“吱呀”一声沉闷的响动,暗门被撬开一道缝,一股混杂着檀香、霉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夜枭忍不住捂了捂鼻子。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过,甬道两侧的墙壁是夯土做的,渗着冰凉的水珠,湿滑得很,头顶时不时有水滴落下,砸在脖颈上,激起一阵寒意。苏晴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的瞬间,昏黄的火光映亮了甬道尽头的石门,石门上刻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蝎印记——蝎尾上翘,毒钩狰狞,与王海那个锦盒底部的印记,一模一样。
“看来找对地方了。”夜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又刻意压低了音量。
苏晴推开石门,火折子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仓库。约莫半间屋子大小的空间里,靠墙摆着三层木货架,货架被压得微微弯曲,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每个木箱侧面都烙着那个狰狞的黑蝎印记。
有几个木箱的盖子被撬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看得夜枭瞳孔骤缩——银光闪闪的西洋手枪码得整整齐齐,枪管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外文标识,枪膛里还塞着火药和铅弹;旁边的木箱里,是一捆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鸦片,油纸散开一角,露出黑褐色的膏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甜香;还有几个木箱里,裹着红绸的文物被随意扔着,玉如意的柄断了一截,青铜鼎的三足缺了一足,青花瓷瓶上裂着一道蛛网般的纹痕,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这群畜生!”夜枭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声音里满是怒意,“走私军火鸦片也就罢了,连祖宗留下来的东西都敢倒卖,黑蝎堂这是在挖魔都的根!”
苏晴没说话,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木箱,落在货架最里面的一个木盒上。那木盒比其他箱子小了一圈,没有黑蝎印记,只在盒盖上刻着一朵不起眼的兰花,落满了灰尘,像是被人遗忘在角落。
她走过去,轻轻拂去灰尘,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书信,信纸边缘已经脆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扎眼——都是浦东海关官员写给黑蝎堂的密信。“本月初三,西洋货船三号泊位放行,切记抹去货单”“这批文物需走内河,沿途关卡已打点妥当”“银票五千两,已存入城南钱庄暗户”一笔笔交易,一桩桩勾结,看得苏晴的脸色越来越沉。
“证据确凿。”苏晴将书信仔细收好,指尖无意间碰到木盒底部,竟摸到一块凸起的硬物,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她伸手敲了敲盒底,发出“咚咚”的闷响,显然是中空的。她用柳叶刀撬开盒底的夹层,一块巴掌大小的羊皮地图掉了出来,落在掌心。
地图边缘已经泛黄破损,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山川河流,正中央写着四个遒劲的大字——西南秘境,旁边还有一个用朱砂圈出来的模糊坐标,只是地图的右下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人故意撕去的,断口处还留着新鲜的毛边。
“西南秘境?”夜枭凑过来看,眉头紧锁,“这是什么地方?黑蝎堂费尽心机藏着,肯定不简单。”
苏晴摩挲着地图上的朱砂印记,指尖能感受到羊皮的粗糙纹理,眸色深沉得像潭水:“不知道。但能让黑蝎堂这么上心,要么藏着惊天的宝藏,要么藏着能颠覆一切的秘密。”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刺耳。
苏晴的脸色骤然一变,手腕一翻,火折子被吹得干干净净,整个仓库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谁在外面?”夜枭的声音绷紧了,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呼吸都变得急促。
外面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还有水珠滴落的轻响,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错觉。
苏晴却不敢掉以轻心,她贴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挪到石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一道黑影贴着窑厂的断壁飞快掠过,身形瘦削,身法极快,像一只受惊的狸猫,转眼便钻进了芦苇荡的薄雾里。那黑影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苏晴看得真切,衣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黑蝎印记,在暮色里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是黑蝎堂的探子。”苏晴的声音冷了几分,“看来我们的行动,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
她转身看向黑暗中的夜枭,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立刻传令下去!西洋武器和鸦片就地销毁,浇上煤油烧干净,一点残渣都别留!文物和书信仔细打包带走,交给镖局的文物局联络人!那张地图我亲自保管,谁都不能碰!另外,通知护镖队封锁整片芦苇荡,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探子找出来——我要知道,黑蝎堂到底还藏着多少后手!”
黑暗中,夜枭重重应了一声:“是!”
火把的光芒很快再次亮起,照亮了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赃物。火光跳跃,映在苏晴的脸上,她紧紧攥着那张残缺的地图,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知道,这张地图背后,藏着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秘境那么简单。
黑蝎堂的触角,已经悄无声息地伸到了浦东,伸到了五龙镖局的眼皮底下。而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