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浦东码头的货仓区就漫着一股湿冷的潮气。咸腥的海风卷着芦苇絮,扑在人脸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
三号货仓门口,十几名身着海关制服的差役叉着腰站成一排,腰间的警棍擦得锃亮,在薄雾里闪着冷光。仓门正中,一张盖着鲜红“浦东海关”大印的封条,像一道刺眼的伤疤,贴在斑驳的木门上。货仓里堆着的,是刚从苏州陆路运来的糙米、粗布,还有陈启然亲手督造的龙涎草疗伤膏——都是要分发给浦东受灾百姓的民生物资,麻袋上还印着“五龙镖局”的暗纹。
林落宇踩着青石板路匆匆赶来,一身灰布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镖局的账房先生老陈,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沓通关文牒,手指都冻得发红。
“吴科长!”林落宇的声音穿过薄雾,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我们的货物手续齐全,凭什么查封?”
货仓前的石墩上,歪歪扭扭坐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正是浦东海关的吴科长。他嘴里叼着一支红塔山,烟雾缭绕着熏得他眯起眼。听见林落宇的声音,他缓缓抬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林管事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领罪呢——这货仓里的东西,涉嫌走私,依法查封,等候处理。
“走私?”林落宇气得脸色发白,老陈连忙上前,将怀里的通关文牒捧到吴科长面前,“吴科长您看!这是苏州那边的通关批文,还有我们镖局的护镖凭证,每一笔货物都清清楚楚,何来走私一说?”
吴科长瞥都没瞥那文牒一眼,抬手就把厚厚的一沓纸扫落在地。文牒散了一地,纸张在湿冷的地面上洇开水渍,老陈心疼得直跺脚,却敢怒不敢言。
“手续?”吴科长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他油光锃亮的皮鞋上,他蹭了蹭鞋底,冷笑道,“在浦东地界,我说的话就是手续!你们五龙镖局最近风头太盛,敢端黑蝎堂的仓库,怕是忘了这浦东的天,是谁撑起来的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林落宇瞬间清醒——这哪是查走私,分明是黑蝎堂的保护伞找上门来报复了。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硬生生压下了火气,沉声问道:“你想要怎样?”
“简单。”吴科长站起身,拍了拍肚子上的肥肉,慢条斯理道,“赔偿海关‘缉私人力损失’二十万人民币,再让你们总镖头林凡尘,亲自到海关大院给我赔个罪。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二十万!
林落宇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了。吴科长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敲竹杠敲到了五龙镖局的头上。
“钱没有,道理倒是有一堆。” 林落宇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如刀,“从今日起,五龙镖局暂停与浦东海关的一切合作!所有往来货物,改走苏州陆路通道!”
说罢,他转身就走,长衫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文牒,带起一阵冷风。老陈愣了愣,连忙跟了上去。
吴科长看着他的背影,气得脸色铁青,抬脚狠狠踹在石墩上:“反了!反了!给我守好这里!谁敢动仓里的东西,打断腿!”
差役们应声吆喝,声音在薄雾里传得老远,引得码头上的商户和船工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前多嘴。
消息传回青龙堂时,已是晌午。林凡尘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翻看着苏晴带回来的那些勾结书信。信纸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都透着肮脏的交易。“本月文物走私,得利三成归你”“西洋武器放行,酬谢五万”落款处,赫然是吴科长的签名。
信纸里还夹着几张银行存单,数额从三万到十五万不等,收款人一栏,写的都是吴科长远房亲戚的名字。
“官匪勾结,果然不假。”林凡尘冷笑一声,将书信和存单拍在桌上,纸张碰撞的声响,惊得屋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晴,沉声道,“沪西商盟那边,该动一动了。”
苏晴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抹厉色:“我这就去联系周会长。”
当天下午,沪西商盟的会馆里就炸开了锅。
五龙镖局护民的名声,在沪西早已深入人心——他们废除苛捐杂税,保护商户免受地痞骚扰,甚至在灾年开仓放粮。如今听闻海关勾结黑蝎堂,扣押镖局的民生物资,商户们顿时群情激愤。
商会会长周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早年受过五龙镖局的恩惠。他一拍桌子,振臂高呼:“吴胖子这是欺人太甚!我们联名上书,告他去!”
短短一个时辰,会馆里就聚了上百家商户。笔墨纸砚摆了一长溜,商户们排着队签字画押,红通彤的指印盖了满满一纸。状纸写得字字泣血,细数浦东海关近年来巧立名目、搜刮民脂的种种劣迹,连同苏晴找到的书信和存单副本,一起装订成册,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了淞沪督查办的府上。
督查办本就对浦东海关的贪腐有所耳闻,只是碍于没有实证,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沪西商盟的联名施压,顿时不敢怠慢,当即下令彻查。
而更让吴科长没想到的是,那些书信里,还牵扯到了文物局正在追查的一批走私国宝。文物局的人素来强硬,得知消息后,直接带着人赶到了浦东海关,二话不说就调走了所有卷宗,还暗中提供了吴科长收受贿赂、包庇文物走私的铁证。
一夜之间,风声鹤唳。
吴科长慌了神,连夜换上便装,派人去黑蝎堂的联络点求救。可当手下赶到那间偏僻的茶馆时,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只有桌上留着一张被撕碎的黑蝎标记,在风里打着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黑蝎堂的一枚弃子——用完了,就可以随手扔掉。
货仓外的差役们也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一个个缩着脖子,躲在墙角抽烟,再也不敢叫嚣着充公货物。他们看着仓门上那张鲜红的封条,只觉得那红色,像极了催命的符咒。
青龙堂的窗前,林凡尘负手而立。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浦东码头的方向,眸色深沉如潭。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官匪勾结的毒瘤,早已在浦东的地下盘根错节。想要彻底拔除,还需要一场更彻底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很快就会烧到青龙堂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