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十天的倒计时,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莲池坊的小院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挫败、不甘和些许解脱预感的奇怪氛围。
太子伟伟下了死命令:这十天,不再主动宣传,不再搞大型活动,互助站照常开门,但绝不勉强任何人来。他们更像是几个固执的观察者,等待着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转机”。
头三天,风平浪静——是一种死水般的平静。互助站的门槛差点被踩破(因为前几天泼的污物清理后还有痕迹),但人影寥寥。只有那个面黄肌瘦的寡妇儿子,偶尔会在巷子尽头飞快地探头看一眼,然后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消失。那几家领了“恭喜钱”和“成长红包”的家庭,远远看见太子团队的人就绕道走,仿佛沾上就会倒霉。
第四天,坊间开始流传更具体的“内部消息”。据说是某个在衙门当差的远房亲戚透露的:朝廷现在发的这些钱,都是“驴眼前挂着的胡萝卜”,先让你们生,等孩子大了,户口登记在册了,总有办法连本带利收回去——比如加征“未来税”,或者孩子长大优先派去最苦的徭役。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未来税”的税率都编出来了。
“我就说嘛!天上能掉馅饼?肯定是陷阱!”茶摊上,有人信誓旦旦。
“那些领了钱还傻乐的,等着哭吧!”肉铺老板一边剁骨头一边哼道。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那几家领钱家庭的耳朵里。恐慌和懊悔迅速取代了最初那点拿到真金白银的喜悦。一户人家的婆婆,直接冲到当初登记的临时办事处(早就撤了),拍着大腿哭嚎,要求“退钱退孩子,我们不当这冤大头!”虽然被劝了回去,但那家人的门窗从此紧闭,连孩子偶尔的哭声都立刻被捂住。
第五天,金参议派来的那两个低阶官员,干脆不露面了,只派了个小厮来传话,说“另有公务”,实则是不想再沾这晦气又没政绩的差事。太子团队彻底成了孤军。
小佳琪坐在冷冷清清的互助站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街巷。阳紫隐身停在她肩头,小声嘀咕:“这些人怎么这样啊……明明给了钱,帮了忙,却好像我们害了他们一样。”
“因为他们怕。”小佳琪低声说,手里无意识地揪着裙角,“不是怕我们,是怕给了他们钱的‘朝廷’。他们觉得,现在给得越多,将来要回去的就越狠,附带的条件就越可怕。”
第六天,终于出了点“事”。但不是好事。坊内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可能是在哪里输了钱,红着眼睛冲到太子他们租住的小院门口,不是来求助,而是来讹诈。他扯着嗓子喊,说太子团队在这里搞事,败坏风气,影响了他“清净养神”,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不然就去报官,说他们拐带孩子。
赵将军黑着脸带人把他“请”走了,但泼皮的叫嚷吸引了不少人围观。人群指指点点,目光复杂,有幸灾乐祸,有冷漠,也有深深的警惕。太子站在门内,看着那些陌生的、充满隔阂的脸,第一次对自己坚持的“仁心”产生了强烈的动摇。在这里,善意似乎真的会变成弱点,被利用,被曲解。
第七天,事情变得更糟。汉阳府衙居然真的来了两个差役,不是来帮那个混混,而是板着脸来“询问情况”。他们倒没直接为难,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些问题,比如“在此居住目的”、“与坊民往来情况”、“发放钱物可有凭证备案”等等。问完后,留下一句“外商需谨守本分,勿滋扰地方”,便走了。
这看似寻常的询问,在坊民眼中却成了铁证:看,官府来查他们了!这些人果然有问题!之前所有关于“阴谋”、“骗局”、“秋后算账”的谣言,仿佛一下子都被坐实了。莲池坊原本就对太子团队敬而远之的氛围,直接降到了冰点以下,变成了赤裸裸的排斥和敌意。连路过小院门口,都要加快脚步,仿佛里面住着瘟神。
第八天,下起了冰冷的雨夹雪。互助站彻底没人来了。小佳琪和海棠夫人坐在生了炭火却依然感觉不到暖意的屋子里,相对无言。连阳紫都蔫蔫地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娘,我不明白。”小佳琪声音闷闷的,“我们在伟大封地,大家互相帮忙,有了好法子一起用,日子越过越好。为什么这里,你想帮他们,他们却觉得你要害他们?连自己朝廷给的好处都不敢要?”
海棠夫人摸着女儿的头发,想了很久,才慢慢说:“也许……就像一个人,如果被骗了很多次,被打了很多次,他就会变得不相信任何人,哪怕递过来的是食物,他也会怀疑里面有没有毒。这不是他的错,是那些骗他打他的人,把他的‘相信’给打没了。”
“是那些世家老爷?还有……不守信的官府?”小佳琪想起在釜山、在汉阳的所见所闻,想起韩王无力又疲惫的脸。
“可能吧。”海棠夫人叹了口气,“世道太苦,压在百姓头上的东西太重。他们挣扎着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不敢再对任何‘许诺’抱有希望,因为希望落空的时候,会更痛。”
第九天,雨雪停了,但天阴得厉害。太子召集所有人,在小院的堂屋里开了最后一次会。气氛凝重。
“还有一天。”太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十天,大家也都看到了。我们……失败了。”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
王鹤棣想安慰几句:“殿下,我们至少试过了,问心无愧。此地积弊,非我等外力可解。”
卡其喵沉声道:“韩王自己都束手无策,我们尽力了。此番经历,虽无成果,但对殿下、对我们,未尝不是一次深刻的历练。治国之难,民心之微,可见一斑。”
赵将军干脆地说:“末将以为,早该离开。此地民风顽劣,不可理喻,多留无益。”
小佳琪一直低着头,这时忽然抬起脸,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冰冷的透彻。她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闷:
“我明白了。”
大家都看向她。
“我明白韩国为什么没救了。”小佳琪一字一句地说,逻辑异常清晰,不像个九岁孩子,“第一,韩国的世家大族,太坏了,他们把持着土地、钱财、做官的门路,像吸血虫一样趴在老百姓身上。百姓再怎么努力,也翻不了身,看不到希望。”
“第二,韩国的官府,说的话像放屁,答应了的事转头就不认账,变着法从百姓手里抠钱。老百姓被坑怕了,所以现在不管朝廷说什么、给什么,他们第一反应就是‘又来骗我了’、‘肯定有更坏的在后头’。信用这东西,一旦烂了,比臭水沟还难收拾。”
“第三,韩国的法律,偏心眼,只向着男人。女人生孩子养孩子累死累活,男人就算免了兵役也不管家,法律还拿他们没办法。好多孩子生下来就不被爹待见,能有什么好?”
她顿了顿,总结道:“这样的国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光靠发钱、喊口号、搞几个试点小区,一点用都没有。就像一棵树,根烂了,你给它叶子喷再多水,它也得死。”
屋子里一片寂静。小佳琪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所有温情的幻想,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那……按你说,该怎么办?”太子声音干涩地问,他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感到了……羞愧?因为她的直白,捅破了他不愿彻底承认的真相。
小佳琪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看,只有等以后,比如遇上很大的战争,或者别的什么大灾难,把现在这些当官的、有钱的坏蛋都打烂了,国家需要重新开始。那时候,新上来的人,跟老百姓一样是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也许才能慢慢说上话,一点一点把‘信任’这东西重新建起来。现在?没戏。”
这番“童言无忌”,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每个人心头。战争?洗牌?重建信任?这是一个九岁孩子能想出来的“解决方案”?可偏偏,结合这近两个月在韩国的所见所闻,这番话虽然残酷,却直指核心,甚至……隐隐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预见性。
卡其喵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心中波澜起伏。他一直知道女儿早慧,且有木灵根带来的灵性与感知力,却没想到她对世情人心,竟能洞察至此。
太子伟伟沉默了更久。他想起离京前父皇的教诲,想起书本上的仁政爱民,想起自己一腔热血。可现实的韩国,给他上了最残酷的一课:有时候,病入膏肓,非药石可医,非仁心可感。需要的是……刮骨疗毒,甚至可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而这“刮骨”与“死地”,何其残忍,又岂是他一个异国太子能置喙、能参与的?
“明天……收拾行装吧。”太子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我们去向韩王辞行,然后回釜山,与船队汇合,离开韩国。”
最后一天的黎明,汉阳城依旧在灰暗的晨曦中沉默。太子团队默默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小院里恢复了他们来之前的冷清。互助站的门上了锁,里面那些曾带来短暂欢声笑语的玩具、布料、糖果,都被静静留在了原地,或许不久后就会被当作无主之物清理掉,或许会蒙上厚厚的灰尘。
他们前往景福宫辞行。韩王李焞在偏殿接见了他们,他似乎早知道这个结果,脸上并无意外,只有更深重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羡慕?羡慕太子可以抽身离开这潭令人窒息的死水。
“有劳殿下费心了。”韩王的客套话听起来空洞无力,“寡人……惭愧。”
太子郑重行礼:“外臣才疏学浅,未能助力,深感愧疚。唯望贵国……早日找到出路。”他本来想说些“未来会好”的祝福,但话到嘴边,想起小佳琪的话,又咽了回去。那些空洞的祝福,在此刻此地,显得如此虚伪。
韩王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容:“出路……但愿吧。”他顿了顿,看向小佳琪,眼神有些复杂,“这位小姑娘,似乎……看得很明白。”
小佳琪抬头看着他,没有畏惧,清澈的目光里带着同情,还有一种韩王从未在臣民眼中见过的、不掺杂质的坦率。她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辞别韩王,离开压抑的汉阳,返回釜山的路上,众人都很沉默。来时还带着探究与试图改变的热忱,归去时只剩满身疲惫和沉重的反思。
回到釜山港,与留守人员汇合。素妍看到小佳琪,飞奔过来紧紧抱住她,小脸上满是依赖。看到这个被他们救下的女孩,是此行韩国唯一的、实实在在的“成果”,众人心中才略微有了一丝暖意。
船队迅速做出航准备。离港那日,天空依旧阴沉。釜山港码头上,依旧是那副冷清模样。没有欢送的人群,只有例行公事的几个小吏和远处零星几个面无表情张望的百姓。
巨舰拔锚,缓缓驶离港口。小佳琪抱着素妍,和太子、卡其喵等人站在甲板上,回望这片逐渐远去的土地。黑色的海岸线,灰色的城市轮廓,慢慢模糊在冬日铅色的海天之间。
“终于……离开了。”王鹤棣长舒一口气,不知是解脱还是感慨。
太子伟伟没有接话,只是久久地望着那个方向。汉阳城的灰暗,莲池坊的死寂,韩王疲惫的眼神,百姓警惕恐惧的面孔,还有小佳琪那句“这国家没救了”……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翻腾。这番经历,比他读过的任何圣贤书都更深刻地烙印在他心里。治国,不止需要仁心,更需要直面淋漓鲜血与顽固沉疴的勇气与智慧,甚至……可能需要某种破而后立的决绝。而这其中的分寸与代价,他还在懵懂地摸索。
卡其喵拍了拍太子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储君,经此一役,虽然挫败,却也必然成长了许多。
小佳琪把下巴搁在素妍柔软的头发上,轻声说:“素妍,我们回家了。以后,你再也不用怕了。”
素妍似懂非懂,但紧紧搂着小佳琪的脖子,用力点头。
阳紫扑闪着翅膀,落在小佳琪肩头,小声说:“佳琪,你说的话好吓人,但又好像……是对的。”
小佳琪望着浩瀚无边、却比韩国土地显得更有生机的大海,低声说:“我只是……把看到的说出来了。阳紫,你知道吗,我觉得,能让百姓放心生孩子、开心养孩子的国家,才是真的厉害的国家。比有很多钱、很多兵,都要厉害。”
船帆鼓满风,破开波浪,向着南方温暖的海域驶去。将那个“无声的国度”,连同它无解的难题和沉重的绝望,远远抛在了身后。
前方的航程还有很长,还有更多未知的国度、不同的风土人情等待着他们。但韩国这一课,足以让船队中的每一个人,在未来的旅途中,用更加复杂、更加审慎,也或许更加透彻的目光,去观察,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