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所有光线。康珩站在洞口内三步的位置，眼睛需要时间适应这绝对的黑暗。他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洞内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还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滴答，滴答，规律而空洞。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韵味。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传来碎石滚动的细微声响。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只触到空荡荡的剑鞘——短剑已经崩碎在守护兽的关节处。现在，他真正是赤手空拳，面对这未知的黑暗。
康珩站在原地，等待眼睛适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
黑暗并没有褪去，但轮廓开始显现。洞壁是粗糙的岩石，表面覆盖着湿滑的苔藓，手指触碰时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洞顶很高，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阴影。前方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坡度平缓，但深不见底。通道两侧的岩壁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那些痕迹很古老，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平。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前走。
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右手扶着洞壁，左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通道内很安静，只有水滴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有些急促。康珩强迫自己放慢呼吸节奏，让心跳平复下来。灵力已经彻底枯竭，经脉的反噬还在持续，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胸腔深处的刺痛。右手虽然被白袍人治疗过，但灼伤的痛楚依然存在，只是不再那么剧烈。
走了大约二十步，前方出现微弱的光源。
那光源很暗，像是萤火虫的光芒，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康珩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光源来自通道的拐角处，光线是淡蓝色的，很柔和，不刺眼。他犹豫片刻，还是继续向前。拐过弯，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这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空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洞顶比通道高出一倍，形成一个天然的穹顶。穹顶上镶嵌着数十颗发光的石头，那些石头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正是光源所在。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虽然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周围的一切。
康珩环顾四周。
空间的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岩石，表面光滑，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岩石周围散落着几块较小的石块，形状不规则，但摆放的位置似乎有某种规律。岩壁上刻着图案，那些图案和山谷中看到的类似，都是古老的场景描绘，但这里的图案更加精细，保存也更完整。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危险的气息。
康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走到中央的岩石旁，伸手摸了摸表面。岩石冰凉，触感光滑，像是玉石。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坐了下来。身体刚一接触岩石，就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意从岩石中传来，那股暖意很温和，顺着接触的部位渗入体内，缓解着经脉的痛楚。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从进入禁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这一天里，他经历了三场生死战斗，灵力耗尽，身受重伤，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现在终于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身体的本能开始要求休息。
但康珩知道，不能睡。
他睁开眼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右手从怀中取出那个神秘器物——那是从山谷石壁上取下的东西，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符文。在淡蓝色的光芒下，器物呈现出暗沉的青铜色，那些符文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像是活物在呼吸。
康珩将器物放在岩石上，仔细端详。
器物不大，约莫手掌大小，重量很轻，像是空心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交织成复杂的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圆形的凹陷，凹陷内部刻着更小的符文。康珩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符文，指尖传来微弱的震动感，像是器物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共鸣。
他回忆着之前的发现。
山谷石壁上的符文，守护兽身上的符文，白袍人长袍上的符文——这些符文都有相似之处。虽然细节不同，但整体的结构和韵律是一致的。那是一种古老的语言，或者说，是一种古老的法则表达方式。康珩不懂这种语言，但他能感觉到，这些符文都与空间有关。
缩地术，本质上就是对空间的掌控。
那么这些符文，很可能就是上古时期对空间法则的记录。
康珩将器物翻过来，底部同样刻着符文，但这里的符文更加密集，排列成某种阵列。阵列的中心有一个小孔，孔洞很细，几乎看不见内部。他凑近观察，淡蓝色的光芒照进孔洞，隐约能看到内部有东西在反光。
是什么？
他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针——那是之前用来固定衣物的普通铁针。他将针尖对准孔洞，小心翼翼地探入。针尖进入孔洞约莫半寸，就触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很硬，像是金属，表面光滑。康珩轻轻转动细针，试图将东西勾出来，但孔洞太细，尝试几次都失败了。
他收回细针，重新观察器物。
也许需要特殊的方法才能打开。
康珩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进入禁地后的所有细节。
首先是山谷入口的石碑。石碑上的文字他看不懂，但那些文字的笔画中蕴含着某种意境。当时他用手触摸石碑，感觉到石碑内部有微弱的震动，那种震动和现在器物传来的震动很相似。
然后是山谷中的守护兽。第一头守护兽身上的符文是红色的，符文在战斗中会发光，光芒越亮，守护兽的力量越强。第二头守护兽身上的符文是银色的，那些符文会流动，像是液体在皮肤表面流淌。第三头守护兽——也就是最后那头黑色火焰守护兽——身上的符文是黑色的，符文在燃烧，燃烧时散发出硫磺味。
这些符文虽然颜色不同，效果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与空间有关。
第一头守护兽的攻击会撕裂空间，形成短暂的真空区域。第二头守护兽的速度极快，能在短时间内跨越数十丈的距离，那也是一种空间移动。第三头守护兽的黑色火焰能灼烧空间，让周围的空间变得不稳定。
那么，这个器物呢？
康珩睁开眼睛，重新看向手中的青铜器物。
器物表面的符文在淡蓝色光芒下微微发亮，那些光芒有节奏地明暗交替，像是在呼吸。他集中精神，试图感知器物内部的能量流动。虽然灵力已经枯竭，但感知能力还在。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器物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器物就像一块普通的青铜，冰冷，死寂。但康珩没有放弃，他调整呼吸，让心跳平复，让思绪沉淀。渐渐地，一丝微弱的波动传入感知。
那波动很细微，像是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波动的源头在器物的中心，也就是那个圆形凹陷的位置。波动向外扩散时，会经过表面的符文，每经过一个符文，波动就会增强一分，同时频率也会发生变化。
康珩仔细追踪着波动的轨迹。
波动从中心开始，沿着特定的路径向外扩散。路径不是直线，而是曲折的，像是某种阵法。当波动扩散到器物边缘时，会反弹回来，沿着另一条路径返回中心。一来一回，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循环的周期大约是十个呼吸的时间。
康珩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个器物，是一个能量循环装置。
它内部的某个东西在持续产生能量波动，波动通过表面的符文阵列进行放大和引导，形成稳定的循环。循环的过程中，能量会被符文转化，转化成某种特殊的形式。
那么，这种形式是什么？
康珩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波动本身的性质上。
波动很微弱，但很纯净。那种纯净感，和他施展缩地术时调动的空间能量很相似，但又有所不同。缩地术调动的能量更加狂暴，更加难以控制，而这个器物产生的能量波动则很温和，很稳定。
就像是……
康珩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就像是经过驯化的空间能量。
上古时期，有人将狂暴的空间能量驯化，制作成这种器物，用来做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向岩壁上的图案。
淡蓝色的光芒照亮了那些古老的雕刻。康珩站起身，走到岩壁前，仔细观看。这一面的岩壁上刻着一幅完整的场景：一群人围着一个巨大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许多器物，那些器物的形状和他手中的这个很相似。人群在跪拜，天空中有星辰在闪烁，星辰的光芒投射到祭坛上，与器物产生共鸣。
下一幅图案：祭坛上的器物开始发光，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柱，光柱冲天而起，在天空中打开了一个通道。通道的另一端，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有悬浮的山峰，有流淌的星河，有从未见过的生物。
再下一幅：人群通过通道进入那个世界，在世界中建造城市，开垦土地，繁衍生息。但图案的角落，有一些细节让人不安——那些进入新世界的人，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有的人长出了翅膀，有的人皮肤变成了岩石，有的人眼睛变成了星辰。
最后一幅：通道开始崩塌，新世界与原来的世界分离。留在新世界的人再也无法返回，而原来世界的人关闭了通道，将那些器物封存起来。
康珩看完所有图案，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些图案讲述的，是一个关于空间通道的故事。
上古时期，有人掌握了打开空间通道的技术，利用这种技术前往其他世界。但那些世界有着不同的法则，长期生活在其中的人，身体会被世界的法则同化，产生异变。最终，通道被关闭，技术被封印。
那么，缩地术呢？
缩地术是空间技术的简化版，或者说，是残次版。它只能让施术者本人在短距离内进行空间移动，无法打开稳定的通道，也无法前往其他世界。但即便如此，它依然会带来反噬——那种反噬，是不是就是身体被空间法则侵蚀的表现？
康珩回到岩石旁，重新坐下。
他拿起青铜器物，手指轻轻摩挲着表面的符文。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这个器物就是上古时期用来打开空间通道的工具之一。器物内部的能量循环，就是在模拟空间通道的稳定状态。
那么，解脱之法呢？
白袍人说，解脱之法需要付出代价。
代价是什么？
康珩看向通道深处。那里依然一片黑暗，不知道通往何处。白袍人让他进入这里，说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那么，里面到底有什么？
是更多的器物？
是完整的传承？
还是……那个被封印的通道？
康珩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恢复体力，然后继续前进。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虽然灵力已经枯竭，但基本的呼吸法还能运转。他调整呼吸节奏，让气息在体内循环。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岩石传来的暖意渗入体内，缓解着经脉的痛楚。每一次呼气，都能将体内的浊气排出。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康珩睁开眼睛。体力恢复了一些，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能够正常行动了。经脉的反噬依然存在，但痛楚减轻了不少。右手的灼伤已经结痂，新生的皮肤很嫩，触碰时会有刺痛感，但已经不影响活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
然后重新拿起青铜器物。
这一次，他换了一种思路。既然这个器物是能量循环装置，那么也许需要注入能量才能激活。虽然他的灵力已经枯竭，但器物本身就在产生能量波动，也许可以借助这种波动。
康珩将器物平放在掌心，双手合拢，将器物包裹在中间。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器物内部的波动。波动很微弱，但很稳定。他尝试用自己的意识去引导波动，让波动沿着特定的路径流动。
起初很困难。
意识像是无形的触手，试图抓住波动，但波动太细微，一触即散。康珩没有放弃，他调整呼吸，让意识变得更加细腻，更加柔和。渐渐地，他感觉到波动开始响应。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两个频率相近的音叉，一个振动时，另一个也会跟着振动。康珩的意识频率逐渐与器物的能量波动频率同步，当两者完全同步时，器物突然一震。
表面的符文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呼吸般的光芒，而是明亮的光芒。光芒从符文内部透出，将整个器物映照得通透。青铜色的表面在光芒下变得半透明，康珩能看到器物内部的结构——那是一个复杂的阵列，由无数细小的晶体组成，晶体之间通过银色的丝线连接，丝线上流淌着淡蓝色的能量流。
能量流在阵列中循环，每循环一圈，光芒就增强一分。
康珩屏住呼吸，继续维持意识同步。
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器物中心那个圆形凹陷的位置，投射出一道光线。光线很细，像是发丝，但很凝实。光线投射到岩壁上，在岩壁上形成一个光斑。
光斑的位置，恰好是一幅图案的中心。
那幅图案描绘的是一群人正在研究器物，器物投射出光线，光线指向天空中的某个星辰。
康珩心中一动。
他移动手掌，改变器物的角度。
光线随之移动，在岩壁上扫过。当光线扫过另一幅图案时，图案突然发光——不是器物投射的光，而是图案本身在发光。那光芒是金色的，很温暖，光芒中浮现出新的符文。
那些符文康珩从未见过，但能感觉到，它们与缩地术有关。
因为当符文浮现时，他体内的经脉产生了共鸣。
虽然灵力已经枯竭，但经脉本身对空间能量很敏感。那些符文散发出的气息，正是精纯的空间法则气息。气息很温和，不像缩地术那么狂暴，但本质相同。
康珩将光线固定在那幅图案上。
图案上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符文越来越清晰。最终，符文从岩壁上脱离，悬浮在空中，形成一个立体的阵列。阵列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释放出一股信息流。
信息流直接涌入康珩的脑海。
那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的感悟。
关于空间的感悟。
关于如何稳定空间能量，如何避免反噬，如何让身体适应空间法则的感悟。
康珩闭上眼睛，全身心沉浸在这种感悟中。
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虚无的空间，周围是流动的法则之线。那些线条交织成网，网络中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世界。他看见有人伸手拨动线条，线条振动，节点之间的距离缩短——那是缩地术的原理。
他看见有人将线条编织成稳定的通道，通道连接两个节点——那是空间通道的技术。
他看见有人试图将线条融入身体，让身体成为节点的一部分——那是避免反噬的方法。
但这种方法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一旦身体成为节点的一部分，就再也无法脱离空间的束缚。施术者会永远被困在空间的夹缝中，既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其他世界，成为永恒的流浪者。
这就是代价吗？
康珩睁开眼睛，金色符文已经消散，光线也黯淡下去。器物表面的光芒恢复成最初的微弱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脑海中的感悟依然清晰。
那些关于空间法则的理解，那些关于反噬根源的认知，那些关于代价的警示——都是真实的。
解脱之法，确实存在。
但那个方法，需要施术者将身体与空间法则彻底融合。融合之后，反噬会消失，因为身体已经适应了空间能量。但代价是，施术者再也无法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他会成为空间的一部分，感知到空间的每一丝波动，但同时也会失去作为“人”的某些本质。
比如情感。
比如记忆。
比如……与爱人相守的可能。
康珩握紧手中的器物，指节发白。
这就是白袍人所说的代价吗？
这就是上古时期那些人最终关闭通道的原因吗？
他坐在岩石上，久久不语。
淡蓝色的光芒从穹顶洒下，照亮了他苍白的脸。脸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右手掌心的灼伤处，新生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粉红色。身体依然虚弱，但比之前好多了。
至少，他知道了真相。
知道了缩地术的起源，知道了反噬的根源，知道了解脱之法的代价。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该如何选择？
继续承受反噬，在痛苦中挣扎，直到生命耗尽？
还是接受那个方法，付出代价，获得解脱，但失去作为“人”的一切？
康珩不知道。
他只知道，时间不多了。
经脉的反噬还在持续，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按照现在的速度，他最多还能撑六天。六天之后，如果找不到解决办法，他就会死。
六天。
他看向通道深处。
那里依然一片黑暗，但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那是更深的秘密吗？
还是……另一个选择？
康珩站起身，将青铜器物收回怀中。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相对安全的空间，然后迈步走向通道深处。
脚步很稳。
虽然前路未知，虽然选择艰难，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亡。